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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深夜里,他常常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全是明军的攻城锤撞碎城门,熊廷弼的尚方剑架在他脖子上,建州女真的部民四处奔逃,大金的旗帜被踩在泥里的场景。
他心知肚明,明军只是暂时退去,熊廷弼绝不会给大金喘息的机会。
用不了多久,那支装备精良、粮草充足的明军,就会再次兵临城下。
“只要能让大金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皇太极不止一次在朝会上这样说。
现在的大金,经历过抚顺、开原的战败,八旗子弟死伤过半,部民流离失所。
若是再按老法子走下去,不用明军来攻,自己就先垮了。
也正因如此,在短短三个月里,他顶着所有旧贵族的压力,对建州女真内部掀起了一场翻天覆地的改革。
改革的第一刀,就砍向了“四大贝勒共治”的旧制度。
早年努尔哈赤定下规矩,由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四位贝勒共同执掌大权,遇事需四人商议一致才能定夺。
可这般分权,在生死存亡之际,只会拖慢决策的脚步。
“如今大金危在旦夕,若还是各自为政,迟早要亡!”
三个月前,皇太极在皇宫议事厅里,将腰间的顺刀“哐当”一声插在案上,目光扫过女真诸贵族。
“从今日起,废除四大贝勒共治,军中、政中之事,皆由本汗决断!若有违抗者,以谋逆论处!”
众人摄于皇太极的威望,不敢反抗。
实际上.
因为死得人够多,如今大金之中,皇太极的嫡系力量,反而占据了大多数。
因此,这些改革推行,比之从前,要容易许多。
那些不是皇太极嫡系的贵族们,心中也知道,皇太极说的是实话,如今大金的命运,全靠他撑着,若是真闹起来,只会让明军渔翁得利。
就这样,皇太极硬生生将大权攥在了手里,为后续的改革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紧接着,他仿照明朝的制度,设立了“六部”与“八大臣”。
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衙署,就设在皇宫旁边的旧宅里,门前挂着新做的木牌,上面用汉、女真两种文字写着部名。
吏部管官员任免,户部掌户籍田粮,礼部定礼仪祭祀,兵部主军政调度,刑部断案件刑罚,工部管工程建造。
每一部都由一位女真贵族牵头,再配两名汉臣辅助。
“范文程,你任吏部右侍郎,负责核定官员的资历功绩
宁完我,你任户部右侍郎,清点大金的户籍与粮田。”
皇太极将这两位汉臣召到面前,语气带着信任。
“你们虽为汉人,却心系大金,本汗信得过你们。”
范文程与宁完我连忙跪地谢恩,眼中满是感激。
在此之前,汉人在女真部落里,要么是奴隶,要么是炮灰,从未有过参与朝政的机会。
如今皇太极不仅让他们做官,还委以重任,这份知遇之恩,让他们下定决心要为大金效力。
在他们的协助下,六部很快运转起来。
户部清查出了被贵族私占的上万亩良田,兵部统计出了八旗剩余的兵力,刑部制定了新的律法,大金的行政效率,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最关键的改革,还是在“人”的身上。
努尔哈赤在位时,将俘获的汉人编为“包衣”,也就是贵族的奴隶,不仅要无偿劳作,还要随时可能被处死。
这般苛待,让汉人要么逃跑,要么反抗,根本无法为大金所用。
皇太极深知,要补充战力,就必须拉拢汉人。
他一道政令下去,废除了“汉人编庄为奴”的制度,允许汉人独立居住,拥有自己的田产,只需按亩缴纳赋税,不用再给贵族当牛做马。
“只要愿意为大金效力,无论女真、蒙古、汉人,皆一视同仁!”
皇太极在城楼上颁布政令时,下面挤满了汉人百姓。
当听到“独立居住”四个字时,人群里爆发出了欢呼声。
有个叫王二柱的汉人,之前是代善的包衣,每天要干好几个时辰的活,还吃不饱饭。
如今他分到了两亩地,盖了间茅草屋,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也是借着这股势头,皇太极增设了“汉军八旗”与“蒙古八旗”。
他派人去联络那些逃到山里的汉人流民,去说服蒙古科尔沁部、察哈尔部的零散部落,许他们“入八旗者,免三年赋税,战死有抚恤金”。
短短一个月,就有五千汉人上万蒙古人前来投奔。
原本只剩下不到两万的八旗军力,一下子膨胀到了接近四万。
城头上的旗帜,也多了许多,显得格外热闹。
可这份热闹背后,也藏着皇太极深深的忧虑。
他看着管粮官递来的账簿,眉头紧紧皱起。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改革前,大金有农户三万户,能耕种良田十多万亩,每年能收粮十五万石。
如今大半青壮都去当兵了,农户只剩下一万户,耕种的田地也缩减到了四万亩,预计今年只能收粮五万石。
而四万大军,每月就要消耗粮三万石,这点粮食,撑不了半年。
“兵是多了,可粮却少了。”
皇太极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一长,大金内部怕是要闹饥荒啊。”
更让他头疼的是战力问题。
他曾去校场看过新组建的汉军八旗和蒙古八旗。
那些汉人大多是农民,连刀都握不稳。
蒙古人虽会骑马,却散漫惯了,听不懂军令。
反观之前的女真八旗,个个都是身经百战,能拉强弓、善骑射,两者根本没法比。
“再给我三年时间,我定能把这些新兵练出来,恢复到一年前的战力。”
皇太极不止一次在夜里对着努尔哈赤的牌位自语。
可他心里清楚,熊廷弼不会给他们三年时间。
明军的换防已经开始,开春之后,就是决战之时。
“赢了,就能抢夺明军的粮草,让大金恢复实力,饥荒也能解决。
输了,大金就亡了,我皇太极,也成了大金的亡国之君。”
皇太极握紧了拳头,眼神坚毅。
他没有退路,只能赌。
赌新组建的四万大军能顶住明军的攻势,赌范文程、宁完我的计策能起效,赌自己的决断,能为大金搏出一条生路。
此刻。
赫图阿拉皇宫正殿的烛火已燃至过半。
皇太极刚从校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
他刚坐下没多久,就开始处理军务国事。
连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股淡淡的奶香气飘来。
香气混着殿内的烛火暖意,才让他微微回神。
转头望去,只见正殿门外,一个身着月白色蒙古袍的女子正缓步走来。
她正是前漠南蒙古察哈尔部林丹汗的正室大福晋,如今他的妃子,娜木钟。
娜木钟的蒙古袍领口、袖口都绣着银线缠枝纹。
腰间系着明黄色的绸带,衬得她身姿愈发窈窕。
她手中端着一只描金白瓷碗,碗沿冒着细细的热气。
碗里是刚熬好的蒙古奶茶,还加了酥油和炒米。
她走得极稳,瓷碗在手中几乎不见晃动。
“大汗又为何事烦心?”
娜木钟走到案边,轻轻将瓷碗放在皇太极手边,他的声音柔缓,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这蒙古女子抬眼时,恰好对上皇太极紧锁的眉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
自她归降皇太极以来,见他这般凝重的时候可不多。
皇太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娜木钟的眉眼。
想起数月前在科尔沁部营地俘虏她的样子。
那时的娜木钟,神色慌张,眼中满是恐惧。
如今再见,那份恐惧早已淡去,只剩几分认命的平静。
事到如今,娜木钟早已绝了回察哈尔部的念想。
林丹汗死后,察哈尔部四分五裂。
几个儿子为了争夺汗位,互相残杀。
她若回去,不过是被哪个部落首领抢去做福晋。
难逃成为玩物的命运。
草原女子的宿命本就如此。
与其在混乱中飘零,不如待在他身边。
虽为妾室,却能得一方安稳,衣食无忧。
“自然是忧心大金存亡的事情。”
皇太极的声音缓和了些。
他伸手将娜木钟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娜木钟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皇太极的手掌顺着她的蒙古袍下摆向上摩挲。
手指触到她腰间的绸带时,轻轻一扯,绸带便松了开来。
他的动作带着几分随意的把玩。
这番动作,自然是惹得娜木钟呼吸渐渐急促,脸颊泛起红晕。
但她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过了许久,皇太极才停下动作。
看着怀中眼波流转、春潮涌动的美人。
皇太极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阿巴噶部的人,还没有和你联系吗?”
娜木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定了定神,轻声回道:
“有是有联系,只是……他们不愿意和大汗结盟。”
她出身蒙古阿巴噶部,是博尔济吉特多尔济的女儿。
而阿巴噶部并非普通部落,那是元代东道诸王的后裔部落。
名字里的“阿巴噶”在蒙古语中意为“叔父”,专指成吉思汗兄弟的后裔族群。
部落的核心氏族,是别里古台后裔统领的也可万户。
嘉靖之时,该部驻牧在大兴安岭以东。
与阿鲁科尔沁部、四子部等组成阿鲁蒙古联盟。
达延汗改革后,虽被划归喀尔喀万户管辖,却始终保持着相对独立的地位,在蒙古各部中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皇太极当初纳娜木钟为妃,一是觊觎她美色。
娜木钟本就是草原上有名的美人,肌肤白皙,眉眼灵动,比女真女子多了几分柔媚。
更重要的,是出于政治考量。
他想借着娜木钟的出身,拉拢阿巴噶部。
进而争取整个喀尔喀蒙古的支持。
如今大金与明军对峙,若是能得蒙古各部相助。
不仅能补充兵力,还能从侧面牵制明军。
胜算便能多几分。
“不愿意结盟?”
皇太极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这丝失望很快便消散了。
他抬手抚摸着娜木钟的头发,语气平静了些:
“有联系了就好,结不结盟,倒也无关紧要。”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阿巴噶部保持中立。”
最好不要与明国勾结,更不要和大金互相为敌。
只要他们不添乱,待我打赢了明军。
再回头拉拢他们,便是易如反掌。
娜木钟听着他的话,心中暗自感叹:
皇太极果然与林丹汗不同。
林丹汗只知用武力征服蒙古各部,最后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而皇太极,既有枭雄的狠厉,又有当政者的圆滑。
懂得审时度势,也懂得循序渐进。
这样的人,才能在草原上生存下去。
“大汗放心,臣妾会再派人去与阿巴噶部联络,晓以利害,说不定能够说服他们。”
皇太极满意地笑了笑,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接着,伸手拿起那碗温热的蒙古奶茶,喝了一口。
酥油的醇厚混着炒米的香脆,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几分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
他搂着娜木钟,目光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暗自盘算:
阿巴噶部中立也好,至少少了一个敌人。
接下来,只需专心应对明军的换防。
待开春决战之时,定要一举击溃熊廷弼,为大金搏出一条生路!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侍卫隔着殿门禀报:
“大汗,户部右侍郎范文程求见!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面奏!”
皇太极闻言愣了一下,原本搂着娜木钟的手臂当即松开,起身整理了一下玄色皮袍的衣襟。
他转头看向娜木钟,语气带着几分安抚:
“爱妃,你先去后殿等候。我处理完政务,便来找你。”
娜木钟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提起蒙古袍的下摆,轻步退出正殿,转入后殿。
娜木钟刚离开没多久,殿外便传来脚步声。
范文程身着一身青色官袍,腰系玉带,稳步走了进来。
如今的范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