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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胆子大,都追到这里来了。”
皇太极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怎么?熊廷弼是想把我赶到罗荒野(西伯利亚)去?他不攻赫图阿拉了?”
那明军士兵却摇了摇头,坦然道:
“熊经略没派兵追来,我也不是斥候,我是来给大汗送消息的。”
“送消息?”
皇太极的眉头皱得更紧,眼中满是怀疑。
他见过太多明军俘虏为了活命撒谎,眼前这人却连一点惧意都没有,反而主动提“送消息”,实在蹊跷。
“为了活命,便编这种谎话?你以为本汗会信?”
“大汗若是不信,可问这位将军。”
那士兵抬手指了指济尔哈朗,语气依旧平静。
“我来的时候,可曾有过一丝逃跑的举动?是我主动拦住你们的斥候,说要见大汗,否则你们未必能找到我。”
皇太极看向济尔哈朗,后者点了点头,沉声道:
“回大汗,此人确实是主动现身,见到夜不收后没有反抗,只说有要事禀报大汗,属下才把他带来的。”
听到这话,皇太极心中的怀疑消了几分。
他绕着那士兵走了一圈,目光锐利如刀,问道:“谁派你来的?”
“这个我不能说。”
士兵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明军之中,竟有人私下联系他?
皇太极心中一动。
难道熊廷弼麾下并非铁板一块,也有不和之人?
这个念头让他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道:“那你要给本汗带什么消息?”
“我家主人让我告诉大汗,不要去救援赫图阿拉。
草原部落南下劫掠广宁,明军的后勤线已经断了,现在他们缺火药、少粮草,根本围不了多久。
最多一个月,就得撤军。
若是大汗此刻出兵救援,反而会落入熊廷弼的埋伏,得不偿失。”
“缺火药、少粮草?”
皇太极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可是最关键的军情!
他之前就猜测明军后勤可能出了问题,却没想到竟到了“断绝”的地步。
没有火药,明军攻不下赫图阿拉。
没有粮草,他们连围城都撑不住!
但皇太极不可能因为这个斥候的一番言语,就信了他的话。
他强压着心中的激动,依旧保持着警惕。
“本汗凭什么信你?”
那小卒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信不信由大汗。我家主人说了,他只是想让大汗多活几年,好让辽东的战事,再持续些时日。”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皇太极的疑惑。
他瞬间明白了。
此人背后的人,定是辽东那些靠着“军需”“粮饷”牟利的官员或将领!
这些人靠着战事吃饭,若是大金覆灭、辽东太平,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所以才会暗中通风报信,让他活下去,让战事继续下去!
皇太极低头沉思,结合自己的判断。
明军连续作战数月,从清河到柳河,再到围攻赫图阿拉,消耗必然巨大。
孙承宗在辽阳的后勤本就吃紧,再被草原部落劫掠,断供是大概率的事。
这么一想,此人带来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猛地抬头,救援赫图阿拉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既然明军撑不了多久,他何必去送死?
不如在此处等巴雅喇的偏师,等明军撤军后,再回赫图阿拉重整旗鼓!
“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
想明白之后,皇太极对着那士兵说道:“本汗记住这份情了。”
“既然你家主人要谋利,我这里有牛羊、有战马、有人参,你们主人到时候,也可以和我们做生意。”
连战事透露机密情报都敢,此人背后的人可以利用。
说不定,还可以和他们交易,换来大金现在急需的各种物资。
这明军士卒点了点头,说道:“我会将大汗的话带回去的。”
“放他走。”
皇太极对着济尔哈朗挥了挥手,示意放人。
济尔哈朗也知晓此人不是敌人,当即解开了那士兵的束缚,并且给了他一袋烧酒。
“好酒!”
此人接过烧酒,喝了一口,舒爽的呻吟一声。
之后对着皇太极拱了拱手,没有再说什么,骑乘上一匹战马,转身走进风雪之中,很快便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里。
皇太极站在高坡上,望着此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他没想到,自己竟能靠着明军内部的“蛀虫”活命。
看来,这场辽东之战,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时间如白驹过隙。
十五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赫图阿拉城墙上的建奴守军依旧顽强,而明军的粮草已渐渐见底,火铳的铅弹几乎没有了,连士兵们每日的口粮,都从两斤糙米减到了一斤半。
营地里,不少士兵裹着单薄的棉衣,靠在帐篷边,望着南方的方向发呆。
再有几日就是除夕了。
往年这个时候,他们早已在家中围着炭火盆,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听着孩子的笑声。
可如今,只有呼啸的寒风、冻硬的干粮,还有远处城墙上隐约传来的建奴喊杀声。
“不知道家里的年过得怎么样……”
一名来自山东的士兵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思乡的苦涩,身旁的同伴们沉默着,没人接话。
思归的情绪像瘟疫般蔓延,连平日里最勇猛的莽夫,此刻也没了往日的锐气。
中军大帐内。
熊廷弼盯着案上的舆图,眉头紧锁。
李若星垂手站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经略公,属下按您的吩咐,故意放出要北上追击皇太极、或是强攻赫图阿拉的假消息,还安排了‘破绽’,可抓到的都是些底层的小卒,一问三不知,真正的内奸,根本没露头。”
熊廷弼重重叹了口气。
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定是察觉到了风声,收敛了手脚。
抓不到核心内奸,此番攻伐赫图阿拉,剿灭建州女真,势必有人在后面掣肘。
“罢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这些小角色留着也没用,都发往辽阳,交给孙部堂处置吧。”
辽东巡抚就是管锦衣卫诸事的,这方面,他倒是不想越权处理。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撤退的时候。
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脚步声:“经略公!京师来的快马!陛下的密诏!”
熊廷弼心中一紧,连忙起身,整理好官袍。
而在这个时候,送密诏的太监也进来了。
熊廷弼赶忙对着密诏的方向跪下。
传诏的太监见礼仪具备,也不耽误时间,当即展开明黄的诏书,声音在帐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辽东冬寒,将士疲弊,后勤难继,着经略熊廷弼即刻撤围,率部回师辽阳,待开春整肃内部、补足粮草后,再图进取……”
“另,召见布和,命其将林丹汗、莽古尔泰等俘虏囚送入京.”
陛下也要我撤军吗?
他抬起头,望着传诏太监,眼中满是不甘。
或许。
再多围几日,赫图阿拉就破了!
可他也明白,君命难违,更何况,眼前的困境确实无解:
士兵思归、粮草断绝、内奸未除.
再耗下去,恐怕不等建奴来攻,明军自己就先乱了。
连他自己都没有多少把握可以短时间拿下赫图阿拉。
“臣辽东经略使熊廷弼,遵旨。”
熊廷弼接过密诏,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失落。
待传诏太监离去,他也将自己失落的心情收拾好。
事不可为,便不能勉强。
他对着帐外大喝:
“传本经略钧令!即刻拆除古勒寨、沙济寨等赫图阿拉外围堡寨,所有木料、砖石尽数运走,不许给建奴留下半点可用之物!
各军分批次撤军,刘兴祚部断后,陈策部护送伤员,务必确保撤退有序!”
“另外,让布和台吉过来!”
“遵令!”
亲兵们轰然应诺,转身去传达命令。
帐内,熊廷弼望着密诏上“整肃内部”四个字,心中渐渐坚定。
或许
杨涟是对的。
攘外必先安内!
不把辽东的蛀虫彻底清除,就算灭掉了皇太极,也守不住辽东的安稳。
不多时。
布和台吉应邀走进大帐。
此番攻伐赫图阿拉,布和也随军出征,不为别的,只为了报仇。
可惜。
此番这仇肯定是报不了了。
此刻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见熊廷弼神色严肃,连忙拱手行礼:
“不知经略公召属下前来,有何吩咐?”
熊廷弼示意他坐下,语气缓和了些:
“布和台吉,陛下有旨,召你即刻入京。另外,林丹汗、莽古尔泰,还有察哈尔部、建奴的几位贵胄,也需由你亲自押送前往京师。”
“我去京师?”
布和猛地愣住,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原以为打完这仗,自己顶多能带回些战利品,回科尔沁整顿部众,却没想到竟能得到面见大明皇帝的机会。
熊廷弼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你是皇亲国戚,此次又助我大明生擒林丹汗、大败皇太极,功不可没。
陛下有意,要亲自封你为顺礼王。
你父亲莽古斯生前便是顺礼王,如今这个爵位,也该由你继承了。”
“顺礼王?!”
布和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脸上的疲惫瞬间被狂喜取代。
他之前还担心,父亲的爵位会落到两个叔父手中,却没想到大明皇帝竟直接将这个爵位封给了他!
“我……我这就去安排!”
布和搓着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
要带上最好的蒙古马,给陛下准备些草原上的特产。
到了北京,一定要好好看看大明的都城是什么模样。
还有他的两个女儿,自从送入京师后,他还没见过,不知道她们在宫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看着布和喜不自胜的模样,熊廷弼的心情也轻松了几分。
封布和为顺礼王,不仅是对他功绩的奖赏,更是大明拉拢科尔沁部的手段。
科尔沁部还是要用的。
尤其在他被皇太极劫掠之后,实力下降了不少,更是可以用。
不过
草原人的野心膨胀得太快了。
陛下此番诏其进京,恐怕有敲打的意思。
长久治理草原,离不开狗腿子。
以明军对付草原各部,成本还是太高了。
若是能用蒙古人对付蒙古人,这才是省时省力,一劳永逸的办法。
而布和台吉是陛下的岳丈。
有了这层关系,科尔沁部日后定会更坚定地站在大明这边,草原的局势,也能更稳几分。
两人尚在交谈。
帐外,明军撤军的号角已经吹响。
呜呜呜~
士兵们依旧思乡,却也因“回家过年”的消息而多了几分干劲,开始有条不紊地拆除营寨、收拾行装。
赫图阿拉城墙上的建奴守军,看着明军撤军的身影,眼中虽然高兴,却不敢贸然出击。
他们不知道,明军的撤退,是真退还是假退。
万一给他们埋伏了,都不知道到哪里去哭的。
熊廷弼最后望了一眼赫图阿拉的城墙,将密诏仔细收好。
他倒是没有气馁,只是有些可惜。
且让你多活几日罢!
这次撤军不是失败,而是为了更彻底的胜利。
等他清理完辽东的蛀虫,补足粮草与火药,再回来时,定要踏平这座城池,让建奴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千里之外。
北京城。
临近年关,京城大街小巷,都开始热闹起来了。
正阳门外的大街上,早在腊月二十就搭起了彩棚,青竹做架,红布为幔,棚下的店铺挂满了“福”字与春联,伙计们穿着新浆洗的青布棉袄,高声吆喝着招揽生意。
梳篦铺的玻璃镜前围满了挑头油的妇人,珠翠铺的柜台里摆着亮晶晶的点翠簪子,玩具铺前挤满了攥着铜板的孩子,风车“哗啦啦”转着,与叫卖声、笑声揉在一起,连寒风都似暖了几分。
白云观的庙会早已开了张。
山门前的石猴被摸得锃亮,香客们排着队去摸猴头,盼着来年顺遂。
观内的戏台上,戏子们穿着五彩戏衣,唱着《龙凤呈祥》,台下的茶摊前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