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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陈半夏(第1/2页)
与叶清璇分别后，陈半夏没有立刻返回她在江州大学附近的临时住所，而是让出租车拐了个弯，驶向江州市郊一处相对僻静的疗养院。
夜色渐浓，疗养院依山而建，环境清幽，路灯在蜿蜒的小径旁投下昏黄的光晕。陈半夏对这里似乎很熟悉，出示证件后，便径直走向深处一栋独立的小楼。楼前有个小花园，即使在夜晚，也能闻到淡淡的花草清香，但其中混杂的、常年不散的、极淡的消毒水和中药气味，还是让陈半夏清冷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推开一楼某个套间的门，里面亮着柔和的灯光。客厅布置得简洁雅致，但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药味更浓了些。一个穿着护工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见到陈半夏，连忙起身，压低声音道：“陈小姐，您来了。夫人刚吃完药，睡下了，今天精神比昨天稍好些，下午还看了会儿书。”
陈半夏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谢谢王姨，辛苦您了。您去休息吧，今晚我在这里陪她。”
“哎，好，好。陈小姐您也注意身体，别太累着。”王姨关切地说了两句，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陈半夏放下随身的小包，换上柔软的拖鞋，轻轻推开里间卧室的门。
卧室的灯光调得更暗，只留着一盏温暖的床头灯。宽大的床上，躺着一个身形消瘦的女子。她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但面容异常苍白，甚至隐隐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灰色，眼角和唇边有着深深的纹路，那是长期被病痛折磨留下的痕迹。她的头发有些稀疏，在枕头上铺开，露出光洁但缺乏血色的额头。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胸膛的起伏微弱得令人心慌。
这便是陈半夏的母亲，苏晚晴。
陈半夏轻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注视着母亲沉睡的容颜。白日里所有的清冷、疏离、甚至偶尔流露的锐利，在此刻尽数褪去，那双如寒潭般的眸子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心疼、疲惫，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绝望。
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握住母亲露在薄被外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凉，皮肤下的青筋和骨节清晰可见。陈半夏小心翼翼地渡过去一丝极其温和的内息，沿着母亲手腕的经脉探入。内息所过之处，感受到的是一片沉滞的冰寒，仿佛经脉血管都被冻住了一般，生机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唯有心脏处，还有一丝极其顽强、却又被重重阴寒包裹着的微弱暖意，在艰难地跳动着。
“九阴绝脉……”陈半夏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如同诅咒般的名字，清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痛楚。这是她从医书上看到的、一种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绝症。并非先天，而是后天因极度阴寒邪毒侵入心脉，盘踞不去，逐渐侵蚀全身生机所致。患者会日渐虚弱，畏寒怕冷，最终在无尽的寒冷和痛苦中，生机耗尽而亡。寻常药石几乎无效，甚至很多温热补益的药物，反而会被阴寒邪毒所利用，加重病情。
苏晚晴的病，已经拖了整整十年。十年前，她随陈半夏的父亲，陈家家主陈玄参，前往西南苗疆深处，寻找一味传说中的灵药，用以完善陈家的某种古方。不料在山中遭遇意外，为救陈玄参，苏晚晴被一种极罕见的阴寒毒虫所伤。虽经陈家倾尽全力救治，保住了性命，但那阴寒剧毒却已侵入心脉，成了这纠缠十年的“九阴绝脉”。
十年间，陈家动用了一切人脉和资源，请遍了名医，尝试了无数古方奇药，甚至陈玄参不惜以身试药，但都只能勉强延缓病情恶化，无法根治。苏晚晴的身体，还是一年比一年虚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承受的痛苦却与日俱增。
陈半夏永远忘不了，十年前母亲受伤归来时，那温柔美丽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的模样；忘不了父亲一夜白头的背影；忘不了自己翻阅无数医书毒经，寻找哪怕一丝希望时的绝望；更忘不了母亲在剧痛发作时，为了不让她和父亲担心，死死咬住嘴唇直至出血，却仍强颜欢笑说“妈妈不疼”的样子。
从那时起，陈半夏就变了。她将所有的活泼、娇憨、属于少女的天真烂漫，连同对未来的憧憬，都锁进了心底最深处。她变得沉默、清冷、疏离，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医学，尤其是毒理和疑难杂症的研究中。她遍阅陈家古籍，甚至偷偷潜入家族禁地，翻阅那些记载着诡异毒方和禁忌之术的残卷。她尝百草，辨千毒，以身试药，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只为了找到能化解母亲体内阴寒邪毒的方法。
她知道，父亲陈玄参也在用他的方式努力着，甚至因此性情越发古怪偏执，与家族中一些长老产生矛盾。但她不怪父亲，她知道，父亲心中的痛苦和自责，绝不比她少。只是，父亲的努力，似乎也走到了尽头。
直到三年前，她在家族禁地最深处，一本以特殊药水浸泡、防止腐朽的兽皮古卷残篇中，看到了关于“龙门十三针”中“渡厄针”的记载。那记载极其简略，语焉不详，只说“渡厄针”可驱散一切阴邪秽毒，稳固本源，有“起死回生”之效。更重要的是，残篇中提到，“渡厄针”乃至阳至正之针法，专克天下至阴至寒邪毒，或许可解“九阴绝脉”之类的阴毒绝症。
那一刻，陈半夏死寂的心中，仿佛投入了一颗火种。她开始疯狂地寻找一切与“龙门十三针”相关的线索。然而，“龙门”缥缈无踪，“十三针”更是只存在于传说和零星的古籍记载中，大多残缺不全，真假难辨。她寻访过许多隐世的医道高人，甚至一些传闻中的奇人异士，但得到的要么是茫然不知，要么是故弄玄虚，要么就是同样在寻找“龙门”踪迹而一无所获的同道。
这本《游方医案辑录》残本，是她近年来找到的最有价值的线索。虽然依旧残缺，虽然引出了更多谜团和潜在的危险，但至少证明了“龙门十三针”并非空穴来风，至少让她看到了母亲病情的一线转机。
“妈……”陈半夏轻轻摩挲着母亲冰凉的手背，声音低哑，带着平时绝不会流露出的脆弱，“我今天遇到了叶家的人，叶清璇。她家的‘玄葫’，似乎真的与‘龙门’有关，而且，可能已经引动了共鸣……她认识一个人，一个可能身怀‘龙门’传承的年轻医者……只是，他去了哀牢山，那个你可能永远不想再回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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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醒沉睡的母亲，又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哀牢山……又是哀牢山……”陈半夏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十年前，父母就是在哀牢山深处出的事。那里对她而言，不仅是母亲病痛的起源，也充满了危险和不堪回首的记忆。父亲从那以后，严禁陈家任何人再踏足哀牢山深处，甚至将相关记载都封存了起来。但她为了寻找“龙门十三针”的线索，还是偷偷查阅了那些被封存的资料，知道了“黑巫峒”和一些关于哀牢山的诡异传说。
如今，线索再次指向哀牢山。那个身怀“龙门”传承的年轻医者去了那里，百年前与“龙门”、“鬼哭藤”、“赤阳芝”相关的血腥争斗也发生在那里，母亲身上的阴寒邪毒，也可能与那里的“黑巫峒”传承有关……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陈半夏不知道。她只知道，母亲的病情不能再拖了。最近半年，苏晚晴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时也时常精神恍惚，身体对现有药物的抗性越来越强，那深入心脉的阴寒邪毒，似乎有再次活跃的迹象。父亲尝试的新药，效果也越来越微弱。
“渡厄针”是她目前能看到的，唯一的、也是最明确的希望。无论如何，她必须找到它，或者，找到那个可能掌握它的人。
“叶清璇……叶家……”陈半夏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从今天的接触来看，叶清璇聪慧、敏锐、有决断力，而且似乎对那个身怀“龙门”传承的年轻医者颇为关心。叶家与“龙门”似乎有更早的渊源，或许知道更多。与叶清璇合作，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只是，叶家对“龙门”的态度是什么？那个年轻医者，又是什么样的人？他是否愿意出手救治母亲？他前往危机四伏的哀牢山，又是为了什么？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但陈半夏清冷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犹豫和彷徨。为了母亲，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会去尝试，哪怕要与虎谋皮，哪怕要深入龙潭虎穴。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那枚陈家的祖传信物——“百草结”。深褐色的不规则多面体，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那股极其清淡的奇异药香，似乎能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一些。祖训说，此物关乎陈家传承中一桩千年疑案，遇身怀绝技、持奇物而能引动其感应者，当以贵宾之礼相待。
叶家的“玄葫”能引动感应吗？那个年轻医者身上的玉扣呢？如果“龙门”传承真的现世，这“百草结”又会带来怎样的变化？陈家的千年疑案，又是什么？会与母亲的病有关吗？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陈半夏将“百草结”紧紧握在手心，那微凉坚硬的触感，仿佛在提醒她肩上的责任和使命。
床上，苏晚晴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似乎要醒来。陈半夏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模样，只是握着母亲的手，稍稍收紧了些。
苏晚晴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看到床边的陈半夏，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半夏……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虚弱和气短。
“嗯，妈，我回来了。”陈半夏的声音放得极柔，与平日的清冷判若两人，“今天感觉怎么样？还冷吗？”
“还好……老样子。”苏晚晴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女儿清冷但难掩疲惫的脸上，眼中满是心疼，“又去查资料了？别太累着自己……妈的病，不急……”
“我不累。”陈半夏打断母亲的话，拿起床头的水杯，试了试温度，小心地扶起母亲，喂她喝了一小口水，“我找到了一些新线索，关于一种古针法，可能对您的病有帮助。您要好好的，等我把针法找来，您就能好起来了。”
她说得平静，但眼神中的坚定，却让苏晚晴微微一怔。知女莫若母，她岂能看不出女儿平静外表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执念和决心？
“傻孩子……”苏晚晴想说什么，却引发了一阵轻微的咳嗽。陈半夏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缓过来，才柔声道：“妈，您别说话，好好休息。一切都有我。”
苏晚晴看着她，眼中水光闪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外表清冷、内心却比谁都执拗的女儿。她能做的，只有努力活下去，活到女儿找到希望的那一天。
陈半夏静静守在床边，直到母亲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才轻轻松开手，为她掖好被角。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江州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就像母亲的生命之火，微弱，却顽强。
“龙门十三针……渡厄针……”陈半夏在心中默念，清冷的眼眸中，燃烧着两簇坚定的火焰，“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找到你。为了母亲，也为了……解开这纠缠了陈家千年的谜团。”
她拿出手机，点开与叶清璇的聊天界面。屏幕上最后一条信息，是叶清璇发来的：“陈姐姐，我这边也会继续查，保持联系。林枫那边……如果有消息，我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保重。”
陈半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敲下一行字：“叶妹妹，关于哀牢山和‘黑巫峒’，我查到一些更具体的民间传说和家族秘闻，可能有些用处。另外，明天秦教授的分析报告应该能出来，到时候我们一起研究。我母亲的病……拜托了，若有那位林枫医生的消息，请务必告知。”
点击发送。信息很快显示“已读”，叶清璇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字，后面跟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陈半夏收起手机，重新坐回母亲床边。夜，还很长。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为了床边这个给予她生命、温暖她整个童年、如今却虚弱至此的女人，她愿意踏破迷雾，斩开荆棘，去搏那一线生机。
清冷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她沉静而坚定的侧脸上。这个名为“半夏”的女子，人如其名，性辛，温，有毒，亦能解毒。为了至亲，她可以比毒更烈，也可以比药更温。而此刻，她正行走在寻找“解药”的路上，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