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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什么时候再去窝窝镇才合适呢?
王赫达一路琢磨,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王赫达仔细一看,居然是陆长根!
「陆爷,您怎么来了?」王赫达心里一惊,他以为陆长根已经把事情跟陆参谋说了,陆参谋让他问罪来了。
没想到陆长根提着一坛子酒,还提着一包酱肘花和一包过油肉,冲着王赫达笑道:「我找你喝酒来了。」
王赫达一愣:「陆爷,这是有什么事吗?」
陆长根以前在王赫达家里喝过酒,一直对王赫达爱答不理,怎么今天他这么热情?
被王赫达这么一问,陆长根满脸愧疚:「今天我受了点闷气,跟你说话的时候带着火,我怕你往心里去,今晚正好换班,我带点东西上你这来赔个不是。」
「这是哪的话呀?咱们俩之间还能在乎这个?陆爷,您里边请。」王赫达赶紧把陆长根请进了院里。
他平时在东厢房睡觉,在西厢房待客,陆长根来过他们家,知道规矩,径直就去了西厢房。
宾主落座,王赫达先给陆长根倒了杯茶:「陆爷,您有什么事就直说,不用跟我客气。
「」
王赫达和陆长根接触过几次,对他的性情多少知道一些,这人不可能为这点小事登门认错,这里边肯定还有别的缘由。
陆长根越说越惭愧:「王署长,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有的时候说话吧,嘴上没个把门的。
哪句话要是冒犯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你要是生气了,你就当面抽我两嘴巴!」
王赫达连连摆手:「陆爷,这个玩笑可开不得,你管我叫什么王署长?我是白身,没有官职。」
陆长根笑了笑:「我换班之后,去我哥那看了一眼,这也是刚听到的消息。
驼月城的营造署长要换人了,我哥那边已经举荐你当署长,现在就等着大帅下命令。
王赫达猛然起身,直勾勾地看着陆长根:「陆爷,什么事都能说笑,这事可不敢说笑,这话当真吗?」
陆长根叹了口气:「王署长,这件事我敢跟你开玩笑吗?这是我哥亲口跟我说的。
他还一再嘱咐我,不让我告诉你,怕这消息传出去了,有人在背后使绊子,再把这事给搅和黄了。
可我觉得,王署长平时待我还不错,有这么个好消息,肯定得过来知会一声,所以我就来了,也没带什么像样东西————」
王赫达闻言千恩万谢:「陆爷,我谢您呐,真是谢谢您了,您真是我恩人呀!」
陆长根赶紧躲到了一边:「王署长,你这话说的可折煞我了,我哪是你恩人呐?你谢我干什么呀?
对你有恩的是我哥,我就是帮你打听了个信,要谢,你得谢我哥去。」
「是,我得谢谢陆参谋。」王赫达正琢磨着家里有什么好东西,现在就想给陆参谋送过去。
陆长根拽住了王赫达:「王署长,不要着急,你要真想表表心意,也得等过些日子。
我哥刚把你举荐上去,你现在就给我哥送礼去,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那我哥得多下不来台?
况且这都什么时间点了,有什么事咱等明天再说,今天先让小弟我赔个罪,你看行不行?」
陆长根要给王赫达行礼,王赫达赶紧把陆长根扶住:「陆爷,可不敢说赔罪,那点事算不得什么,咱们一块去塞北春喝一桌去。」
塞北春是喝花酒的地方,在驼月城特别有名。
陆长根特别喜欢去塞北春,但是今天他不能去:「王署长,你是看不上我带的这点吃的,非得羞臊我一顿,是不是?」
王赫达赶紧解释:「陆爷,你想多了,我不是说你带的吃的不好,我是觉得看你的身份,在我家这地方招待你,有点————」
陆长根点点头:「说的也是,你这都是署长府了,我是一个看大门的,像我这样的身份来你这,确实不合适,那我可走了。」
王赫达赶紧把陆长根给拦住:「陆爷,我可不是这意思,那就听你的,咱们就在家吃点。」
陆长根笑了:「就在家吃,咱们吃个自在,吃个痛快!」
王赫达摆了桌子,倒了酒,两人在家里边吃边聊。
陆长根一杯接一杯地敬酒,一口一个王署长叫着。
王赫达每听到一声王署长,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一次。
这三个字太好听了!
王赫达感觉自己像做梦似的,陆长根每叫一声王署长,这个梦就更真切一分。
终于踏上仕途了,终于不是那个夜壶匠了!
陆长根平时都不正眼看自己,今天主动跑过来赔不是,这叫什么?
这叫身份,这叫分量,这是自己争出来的一条路,给自己争出来的地位。
可王赫达有点担心,张来福那边的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陆参谋。
陆参谋刚提拔自己当署长,自己就把事情办砸了,这等于把陆参谋和自己这两张脸都给打了。
明天后天,歇两天。
到大后天,立刻去窝窝镇,把好家夥都给带上,这次就算拼上性命也得弄死张来福。
实在不行,还得用魔王令吓唬吓唬张大发和倪秋兰,让他俩给帮个忙。
王赫达越想越入神,他下了饭桌,来到地上溜达,一边溜达,一边琢磨怎么收拾张来福。
陆长根心里很紧张,脸上没表露出来,他问了一句:「王署长,你这是想什么呢?」
王赫达笑了笑:「没事,有点心事儿,我是想————」
咣当!
说话的功夫,王赫达不小心被夜壶绊了个趔超。
这要是个空夜壶还好,偏偏这夜壶是满的,黄澄澄的,洒得满地都是。
这可不怪王赫达脏,这是他出门前留下的,每个屋子都要留一点,专门防身用的。
想让夜壶能打,里边必须得有货。
陆长根放下了酒杯,皱起了眉头:「王署长,按理说,客随主便,我也不该在你这挑剔,可咱们俩在这喝酒,你弄一屋子夜壶,我看着实在难受,这多恶心呀。」
一听这话,王赫达赶紧把一屋子夜壶全都搬到了东厢房。
他现在虽然是署长了,可陆长根还是陆参谋的弟弟,该给的面子还得给。
收拾好了夜壶,两人接着喝酒,王赫达试探着问了一句:「陆参谋举荐我当署长,没听到什么闲话吧?」
陆长根明白王赫达的意思,王赫达是夜壶匠出身,就怕别人拿这个说事儿。
可这话该怎么跟他说呢?
要说没听过闲话,会显得这事儿不真,接下来的事儿就不太好办。
可要说听过闲话,什么样的闲话合适,要真说夜壶匠这事儿,又怕把王赫达说难受了,后边的事情也不好办。
陆长根的脑子转得是真快,他想起了他之前听说过的一件事:「有人说,当年你给白督军办事的时候,被一个镇场大能给打了,打得还挺惨。
他们拿这件事,说了两句难听的,说你的手艺可能还没到定邦豪杰,我哥肯定不信他们,但这件事确实是说出来了,要是以后真查下来了,弄得怪不好看的————」
王赫达摆了摆手:「这件事不要紧,我确实有定邦豪杰的手艺,谁来查,我都不怕。
至于白督军那事儿,当时确实是我大意了,对面是个屠户,屠户这行人能打,而且我当时没做准备,身上一件儿趁手的家伙都没有。
陆参谋知道,我的手艺在艺上,不在手上,当时哪怕我身上带着一个壶子,那小子也不是我对手!」
陆长根点点头:「我信你的,我哥也信你,不用管那些嚼舌头的。」
这事儿让陆长根敷衍过去了,两人又喝了几杯,陆长根咂摸咂摸嘴:「就这么喝酒,没什么意思。」
王赫达赶紧起身:「我这有好土,咱一块烧个泡。」
「不烧了!」陆长根摆了摆手,「最近嘴里发苦,抽什么都没滋味,来的时候我在街边看到有个卖唱的,那人曲子唱得不错,我去看看,人还在不,要是还在,我就叫进来,让他给咱们唱个曲。」
王赫达拦住了陆长根:「陆爷,不用你去,人在哪呢?我出去看看。」
「王署长见外了不是?你歇着,我去去就回。」陆长根一溜小跑出了门。
王赫达心里得意,这就叫身份!跑腿的事以后不用他干了。
话说这陆长根到底看上什么人了?
王赫达回来的路上,没见到有卖唱的女子。
该不是从哪找的暗门子吧?这样人要是领回家里,该不会坏了我名声吧?
王赫达正在担心,忽听窗户外边响起了一阵琵琶声。
卖唱的来了?
这怎么没进门就开唱了?
那人还真开唱了。
「一枝丹桂透天香,桃李春风满画堂。今朝喜报登金榜,平步青云上紫廊。」
天冷,玻璃起雾,也看不出窗外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这不是女子的声音,唱曲的是个男的。
陆长根怎么还把男的叫家里来了?难道他好这口?
男的来了也行,至少不会坏了我名声。
可这人唱的是什么东西?
这不像是梆子,也不像是开花调,和山曲儿也不是太像。
听这调调好像是东地一带的小曲,可他唱的还不是吴侬软语,王赫达一字一句都听得非常清楚。
他唱这两句确实挺好听,今朝喜报登金榜,平步青云上紫廊,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这词也太好了!
「陆爷,把他带进来唱吧。」
「好嘞!」陆长根在院子里答应了一声。
王赫达听着这卖唱的走到了屋子门口,那人没进门,还在门口唱:「半生手艺勤磨炼,今朝才略振朝纲。为官清正民心仰,政简刑清福泽长!」
听了这一段,王赫达鼻子泛酸,这几句唱词应该是陆长根教他唱的,一字一句说的都是他的事。
半生手艺勤磨练,为的不就是今朝才略振朝纲吗?苦熬了这半生,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王赫达声音颤抖了,又招呼了一声:「来,进屋里来唱。」
那人弹着琵琶,接着唱道:「骏马雕鞍新气象,朱衣玉带焕容光。愿君此去鹏程广,一路荣华到庙堂。」
「好!」王赫达拍着桌子叫好,「陆爷,这词写得好,一路荣华到庙堂,我忘不了陆爷的恩情,让他进来唱吧,不用不好意思,我这有赏钱!」
叮!哒!铃叮!铃叮叮!
那人弹着琵琶进来了:「且把弦歌来敬上,恭贺老爷当署长!步步高升添吉庆,岁岁平安福禄昌!
王署长,我给你道喜来了!」
这一声道喜,吓得王赫达魂飞魄散。
他仔细看着这唱曲的人,身形有些熟悉,脸庞看不清楚。
这人背后有一只灯笼,灯笼太亮,晃得王赫达睁不开眼睛。
听唱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最后那声道喜是念出来的。
听着那声音,好像是张来福。
他怎么追过来了?
是张来福吗?
王赫达还想仔细看一眼,忽见张来福身形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盏灯笼在地上闪光。
琵琶声在响,张来福还在唱:「祥云瑞霭绕华堂,吉语声声贺锦章。此日荣迁登要路,春风得意马蹄扬。」
这曲唱得真好呀,春风得意————还听这个做什么?
终究是六层的手艺人,王赫达扛得住张来福的手艺,马上把精力集中在了迎敌上。
可关键这敌人在哪呢?
他用的是灯下黑,王赫达不怕这个。
灯下黑的灯笼很特殊,寻常人根本扑不灭。
但在王赫达这,这招没有用,他只要抄起夜壶往上一淋,这灯笼立刻就灭了,无论灯下黑还是一杆亮,都不用害怕。
王赫达抄起酒坛子往上一淋,灯没有灭。
抄酒坛子做什么?抄夜壶呀!
张来福琵琶声不停,还一直在那唱,唱得王赫达心烦意乱。
夜壶哪去了?怎么一个都不剩了?
他才想起来,陆长根嫌夜壶恶心,让他把夜壶都收去东厢房了。
不能在这打,得回东厢房。
王赫达刚要出门,三条铁丝穿过了他右脚面,绕过脚踝,绑在了桌子腿上。
咣当!
王赫达扯着桌子,绊了个趔趄,铁丝豁在伤口上,疼得王赫达直哆嗦。
他回手打断了桌子腿,把桌子腿掰成两截,把铁丝扯下来,从脚底硬往外拽。
这一拽,连血带肉扯出来一大片,趁着他拽铁丝的功夫,一把洋伞直接扎进了后心口。
王赫达身子痉挛,强行从洋伞上挣脱了出来,背后多了个窟窿。
张来福一扯洋伞的伞柄,把伞柄给扯脱扣了。
王赫达听到自己脊椎骨咔吧一声响,身子一阵软麻。
骨断筋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