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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棠容貌娇俏,长发束成马尾,许久未见,少女的明媚活泼褪下些许,另添几分憔悴风霜。但自有别样风情。唇红齿白,皮肤白皙,端是俗世一美人。她衣著淡绿色短褶裙,裙未过膝。身披一道乳白色羊皮披风,脚踩牛皮褐色靴子。穿著颇为清美,衣质自是不差。但发间的珠宝美饰、腰间的红玉玉带,皆已不见。她此间拧著眉头,气得两颊通红,喝道:「你等欺人太甚,看鞭。」解开腰间铁刺长鞭,缠住一客栈杂役的小腿,用力一甩,将那杂役抛飞而出。
那杂役是客栈养的打手,曾进过武观习武,练得数门武学,养出数十缕内悉,人群中可算好手,虽穿得杂役服装,却是领得甚高薪酬,平素藏在人群中,若有人客栈闹事,便可出其不意出手制服,以此震慑众客。但他的计谋早被李海棠看穿,这时便拿他出气。
那杂役被甩飞而出,凌空欲翻转身形。但李海棠得父真传,实远胜他数筹不止,手腕一抖,鞭身荡来一股强悉。那杂役凌空如何挣扎,都无甚效果,被强甩出客栈,砸在雪地当中。李海棠红唇一抿,转身再度出鞭,朝那掌柜打去。
那掌柜肥头大耳,动作迟缓,但早年行商走江湖,岂能不通武学。只是造诣粗浅,且久无施展,但这时稍作一用,却是可够。见他朝地一滚,避开鞭击,再绕到客栈的横梁后,喊道:「来人啊,闹事啦,有人闹事啦!」
李海棠性子急躁,登时骂道:「你这奸商,血口喷人,看我不打烂你满嘴臭牙!」她适才出招,素知鞭劲狠辣,若全力鞭劈,非将人劈死不可。故而极力留手,只缠而不打,只为宣扬实力,叫旁人不敢相欺。她亦不愿将事情闹大。这才容掌柜堪堪避开一鞭。但那掌柜这番叫嚷,顿令她心心烦意燥,愤懑之际,决意小施惩戒,便朝掌柜口舌打去。
这鞭裹挟唬唬之声,如藏霹雳雷霆,当真不俗,声势虽大,李海棠却暗敛劲力。客栈中不乏江湖侠客、借宿武人,观得如此一鞭,皆暗自称赞:「好鞭,好鞭。这女侠鞭法好俏!」
忽听「咻」一声响起,一道梭镖自门外射进。打中李海棠的铁鞭。铁鞭方向一偏,打向右手一侧的墙壁。墙壁「啪」一声,竟轰然倒塌,变做碎木烂石,波及数命杂役。
李海棠俏脸煞白。那适才射进的梭镖,则借力弹回,被一只枯瘦手掌握住。这手既瘦且长,每一手指皆佩戴玉戒。珠光宝气,甚显不俗。
便听一声喝道:「谁人胆敢在「定安街』闹事?是不把我正仁帮放在眼里么!」
适才射镖之人一步踏入客栈,他身材高壮魁梧,方形面容,眼小嘴大,甚是精悍。独独双手纤细枯瘦,身后跟随十位随从,皆穿统一服饰。
便听人群纷纷喊道:「啊!这事竟然惊动了正仁帮的四公子胡连天。」「这女娃娃可惨了。」「和正仁帮沾上点衣角,恐怕难有好下场。」
李海棠听得传闻,打量向胡连天。
那胡连天喝道:「给我围了,敢在我的地盘闹事,在这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前,谁也不许出去,谁也不许进来!」
那掌柜讪笑走来,拱手说道:「胡公子。」胡连天轻轻颔首,淡淡问道:「怎么回事?」
那掌柜指著李海棠,说道:「是这女子,强住客店,不肯交付房钱,赶也赶不走。适才出了些口角,她…她竟闹起事来。砸了桌椅,伤了杂役,还觉得不够,竟…竟朝我挥鞭打来!」那掌柜看向倒塌的墙壁,骂骂咧咧道:「他奶奶的球,这一鞭打下,我哪还有命活?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却可怎办啊?哎呦…这是杀人行凶啊!光天化日,朗朗干坤,当街行凶啊!这与赤榜的凶徒,有甚差异?诸位可都看见了!」竟大声哭起来。李海棠怒道:「你放屁,姑奶奶虽想教训你。但是这鞭子可没想索你性命。」那掌柜喊道:「说得轻巧。你这一鞭子,连墙都劈断了。倘若招呼中我,我岂不被劈成两半?不行,此事不可罢休,我要报官,告你杀人未遂!证据确凿,众目睽睽,我玉城行事公允,谅你这恶女,定逃脱不得制裁。」
李海棠不禁慌乱,来玉城已经近月,知玉城律风肃严,依掌柜所言,此事确难善了。但她适才施鞭教训,十成威力未施其一,最多将掌柜打得满嘴血污,叫他「血口喷人」,吃一回教训,痛上一阵,杀力甚是有限,更不该劈毁墙壁。
李海棠失了静气,不住朝父亲靠去,满目焦急,浑然不知怎办是好。那正仁帮四公子胡连天说道:「稍安勿躁。依胡某之看,此事还闹不到报官的地步。」
李海棠警惕道:「你是谁?干什么插手此事?」
那掌柜说道:「胡公子是本客栈的东家,你且说说,他能不能插手此事?」
胡连天拱手笑道:「在下不才,是正仁帮的四公子胡连天,正仁武观的少观主,玉城的泥身之身,半月前四观大比的魁首。」
李海棠紧张道:「你想怎的?」胡连天说道:「我观姑娘并非玉城本地人氏,对玉城的规矩,多有不大了解。玉城讲究身位。」
「你初来玉城,只是游民,无身无位。这时纵然只是伤得寻常玉民。也是犯了罪事,若追究起来,是要从重责罚的。你适才甩飞的那位杂役…」
那杂役鼻青脸肿跑来。胡连天说道:「嗯,筋骨挫断,伤势虽不算极重,却也绝对不轻。但论这一点,便需认真追究。」
「再说起这名掌柜,他可是与本公子一样的泥身。在玉城谋害泥身,却是重罪。坊间比严苛侦办,若无能侦察清楚,便上至县衙,再上至鉴金卫。一力追究到底。」
「轻则,关押入牢狱,吃尽十八套刑罚。面上刺字,再戴上枷锁,偿还罪恶。重则以命抵偿。」李海棠轻「啊」一声,她不禁惶恐,目眶湿润,全没了主意,悄声问道:「爹爹,怎办是好?」李伯候双腿皆断,甚是虚弱,说道:「情况不妙。」
李海棠自责说道:「都怪我一时冲动…」李伯候还待说些什么,但气虚至极,变做一阵轻咳。胡连天说道:「倘若真走到这步。这位姑娘受尽刑罚,或能苟延残喘。但你这双腿残废的父亲,恐怕便暴毙寒雪中喽。」
李海棠银牙紧咬,问道:「你想怎样?」胡连天笑道:「姑娘莫慌,我胡连天过来,便是要阻止这事情朝最坏的方向发展的。」
李海棠狐疑道:「当真?」胡连天说道:「姑娘的罪名虽重,但是都还没查实。这时候,往往只是一句话的功夫,便可烟消云散。」
胡连天说道:「我与这位掌柜有些私交。只需从中撮合,自然能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李海棠无奈,拳头紧握,又渐渐一松,顺著话问:「如何能大事化小?」
胡连天说道:「出门做营生,终究讨得是和气生财,黄掌柜,你说是罢?」那黄掌柜笑道:「是,是的胡连天说道:「我若从中说和,你没意见罢?」黄掌柜说道:「那得看这姑娘,能做到什么程度了。」胡连天说道:「首先,咱们需就事论事。这位姑娘赊欠房钱四日,拍碎桌子一具,劈损墙壁一面,伤得杂役数人。这些银子总归要还的。」
李海棠闻言,微松一口气,说道:「若只是还银子,倒算不得什么。」胡连天说道:「姑娘现下没有余钱,那我胡连天愿为她担保,由她赊帐,写下欠条,双方看此事如何?」
李海棠、黄掌柜皆颔首同意。胡连天命人去拟些欠据,问清各自的姓名,片刻后盛上桌中。欠据写道:道源四十四年,一月初二,今李海棠、李伯侯父女,打砸绿山客栈桌椅,损毁墙壁,经通盘算计,共欠债额一万三千两银子。月起利五分,需月内归还。
胡连天说道:「二位且看,欠条可有属实?若均无异议,便可按指印定了。」李海棠惊道:「一面墙壁,几张桌椅,竞要一万多两银子?你们未免太黑!」
胡连天淡淡笑道:「姑娘是不曾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重。这绿山客栈是对外做营生的。这面墙壁塌毁,修缮起来需要十天半月。这期间营生停滞,每日的钱财损失,自然要归在姑娘头上。再匠酬工钱、木料钱、众杂役的酬钱、诊疗。且昨日这客栈里,刚购进一批不错食料,如今只有浪费。林林总总算上,便确有一万三千两啦。」
李海棠咬牙切齿道:「哼,再如何算算不到万两银子。我看你俩故意谁我,好讹我银子!」黄掌柜说道:「看来这姑娘是不打算私了。既然如此,还请胡公子去请来官家,将此事公事公办便是。」胡连天叹道:「既然如此,那便可惜了。」
李海棠咬牙想道:「这一万两虽多,但暂且歇下此事。日后再寻法子应对,未尝不可。倘若真寻来官家,这事情我说不清楚。便…便…」不住慌乱阵脚,说道:「好罢!我签便是!」
李伯侯拉住李海棠衣角。李海棠轻声道:「爹爹,我心底有数。」轻轻推开。
胡连天笑道:「李姑娘知轻重缓急,胡某佩服。取泥印来。」李海棠冷哼一声,手指按压泥印,再按在据单上。据单共有三份,李海棠、黄掌柜、胡连天各持一份。
李海棠取过据单,扶起李伯候,说道:「爹爹,我们走!」转身离去,却见堵著门口的随从不肯相让。胡连天笑道:「李海棠…嗯,倒是一不错的名字。配上姑娘娇俏的容貌,倒似一朵坚强不息的海棠花。」李海棠始觉有异,问道:「我已签欠条,你还待怎样?!」胡连天说道:「李姑娘,稍安勿躁。这张欠条,只是解决了钱财之事。但是你适才欲要打杀这位黄掌柜的事情,却还没有解决。」
李海棠惊道:「什么!你!这张欠条,不是已经解决清楚了么?」
胡连天说道:「姑娘这话,我胡某倒听得很是奇怪了。我分明说得,只是解决了钱财上的事情。只解决了一半,待解决完另一半,姑娘再走不迟。」李海棠秀拳紧握,原料想忍屈受辱,签下万两欠条,该暂清此事,岂知他等再三纠缠,竟还有后文,说道:「欺人太甚,你们混蛋!」
她强压怒火,目眶红润,她历来受父亲庇护,娇纵至极,此间连番受辱,实是毕生仅有。她银牙紧咬,沉声问道:「你等还待怎样?」
胡连天说道:「这要问黄掌柜,要如何才肯不去报官。」他吃准李海棠软肋。
黄掌柜说道:「哼,这姑娘适才气势汹汹,欲索我命。我若不报官,她武学高强,记恨在心。日后回来,再索我性命怎办?」
李海棠无奈放柔声音,将哑巴亏吞下,说道:「你放心,我李海棠并非恶极之徒。家父是铁血神捕李伯侯,我自不会辱没家父名声。」
黄掌柜说道:「什么神捕?」李海棠说道:「铁血神捕。」黄掌柜说道:「铁血神捕的大名,我自是听过的。只是没听过断腿神捕。这腿都断了,如何能追捕?哈哈哈哈。」
李海棠怒极,摸向腰间铁鞭。周遭正仁帮随从立时警惕,暗运内悉。李海棠强压怒火,说道:「家父确是铁血神捕,你纵不相信,也请口头尊重些。」
黄掌柜说道:「瞧瞧,瞧瞧,我便说她还会报复。胡公子,你也瞧见了。还是快快报官罢。」李海棠银牙紧咬,茫然失措。胡连天说道:「依我之看,这姑娘确非罪大恶极之人。黄掌柜不如多斟酌一二?」李海棠颔首点头。
黄掌柜说道:「关键是…她这般江湖游民,居无定所。我如何能轻易相信?」胡连天说道:「不如这样,你将她视为我的朋友。我来担保如何?」
胡连天问道:「李姑娘,我们可算朋友了罢?」李海棠面色铁青,只能顺著说道:「胡兄仗义解围,是我的朋友。」
黄掌柜摇头说道:「我小命只有一条。要说这姑娘是你妻妾,我倒能勉强一信。」胡连天来回踱步,笑说道:「这可难办得紧!这可难办得紧!要么李姑娘委屈一二,入我胡家,当个七房小妾如何?便当我仗义献身了。」
李海棠闻言一阵恶寒,后知后觉知晓两人是演戏。兜兜转转,此刻才图穷匕见,她寒毛立起,惊道:「做梦!」
胡连天冷笑说道:「李姑娘,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才好。」李海棠咬牙说道:「我宁愿当庭对峙,也绝不从你这等卑鄙小人!」
胡连天大笑道:「李姑娘果真天真浪漫。你如今欠我胡家欠条。欠条中清清楚楚写著,你打砸了客栈,伤了杂役。自己也亲自画押。我等去到衙门,我只需取出这张欠条。岂非如山铁证?哪里还需甚么当庭对峙?」
李海棠俏脸煞白,说道:「啊!你…你…门早有谋划!是步步坑害我?!」
胡连天来回踱步,缓缓靠近李海棠,知李海棠无权无势,有恃无恐说道:「纵退一万步说,这州山坊的坊正,是我的二舅舅。你区区无身无面,还带著断腿父亲。如何能同我斗?你乖乖从我,当我的七房小妾。至少还能享享福。若是不然…我叫你成为债奴、成为罪奴…走一番刑罚牢狱,转得一圈,最后还是回到我手中。就看你愿不愿意折腾了。」
李海棠怒极,她天性本烈,更是急躁。此间但觉陷入贼手,逃脱无望。看准时机,脚尖勾起一张木椅,朝胡连天踢去。木椅裹挟风声,猛然砸到胡连天面前。胡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