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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仙一愣,心想这黎横风,当真看热闹不嫌事大。得美人欢心,固然是喜事,何尝不是苦恼?李仙自认绝非君子,亦有色欲,天性自带几分风流洒脱,以致欠了几份情债,麻烦缠身,日后恐会累及性命。虽有意收敛,但本性难移,自然而然间,便总流露风流气度。这时玉城争流,这身份地位处境,更适合蛰伏爬升,争风吃醋,讨美欢心之事,绝不宜做。
李仙笑道:「黎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黎兄擅长飞天行盗,兄弟已经领会过。这偷取芳心一事,莫非也十分在行?」
黎横风嘿嘿笑道:「李兄,非是兄弟自夸,你且看看我这面孔,虽不算俊逸,但颇具张力,这些年盗亦有道,自有规矩,江湖间不全是骂名,多多少少也无意之间,偷得几颗芳心。」
他轻抚面颊,颇为得意。这黎横风身材高瘦,四肢细长,动作迅捷。行盗时飞簷走壁,确有几分潇洒。黎横风再道:「但我要传的法子,却不是我这身偷芳窃香的本领。这一点,独我黎横风能有,旁人注定学不得来。李兄,你面貌虽一般,但身段不错,只需发挥长处,定有女子青睐,这一点,是不必担忧的。」「不过我这偷芳窃香的本领,纵然再高,偷得了那花魁胭脂,却有自知之明,偷不到她芳心。我说的法子,是涉及一个秘闻。」
李仙本无意请教,但听得「秘闻」二字,又甚感好奇,心想:「我来玉城,虽有半年,但消息闭塞。既然有秘闻,无论有用无用,我闲暇无事,听来总归无碍。」说道:「哦?黎兄请讲!」
黎横风说道:「我等行盗之人,习武前先学呼吸。这屏息定心之法,可叫我等出入自如,可藏匿敌深之处,再伺机逃脱。那日,我潜进碧霄长梦楼,偷盗花魁的胭脂。」
「说来,我大好男儿,要那胭脂,又有何用。不过是为了,出城后与众弟兄炫耀,完成一大成就罢了。只是偷盗胭脂之时,兄弟我却意外窥听得桃想容秘闻。这桃想容有一无人知晓的心结所在。」李仙静心聆听,小饮一口酒,津津有味嚼著乳白色草根,手指长短,轻轻一嚼,有酸涩汁水流淌。慢慢嚼后,有一点回甘。这是镇恶岛中常见的「枯黄草」的草根,挖开赤土,便能寻得此物。是镇恶岛牢差打发闲暇,下酒吃菜之物。
沾些黑豆甜酱,风味独特。黎横风轻轻酌美酒,扒开咸鸭蛋蛋壳,取出蛋黄,一口吃下,再饮一碗酒,说道:「那桃想容虽地位不俗,但却是天生薄命之身!任由她风华绝代,天资绝世,地位尊崇,但性命终究不能长久。她每日服用名贵宝物,以续性命。然而人死万事空,届时化作红颜枯骨,生前一切,又有何意义?」
李仙惋惜想道:「如此说来,却真可惜。这等女子,得天独厚,却偏偏性命不能长久。世间的繁荣,与她而言,似只是云烟般,匆匆过眼一观。」问道:「碧霄长梦楼何等来历,难道治不好她?」黎横风说道:「这是命数问题,很难医治。但好似并非全无办法,且好似玉城之中,便有法子解决,此事我也匆匆一闻,理解不是很清楚,但想来,李兄如能帮助解决,或是…以这一点,打探清楚,再设法接近桃想容,说不得便能得其芳心。」
李仙心想:「且不说我并无接近桃想容之意,便是真想接近,也不想如此苦心谋虑,算计感情。」便笑著答谢,却不正面答应。
黎横风牢中受苦多时,偶得解脱,饮几口美酒,吃些下酒菜,精神焕发,状态大好。花魁一事,只简单谈说片刻,便转改话题。吹嘘起往日,江湖行盗的潇洒快活。
说到得意处,眉飞色舞,脸有笑意。但想得此刻处境,又大骂两嘴,目光黯淡。此地看守甚严,黎横风穿著铜钉靴,更绝无逃脱希望。
后又感谢李仙,被李仙所拿,是认赌服输,被李仙照顾,便是江湖交情。他颇有江湖豪兴,不失为性情好汉,说道:「李兄,我这一呆,恐怕要蹉跎一番时间。且此地疾苦,说得难听些,不知还有无性命出去。」
李仙宽慰道:「我已是鉴金卫,日后来此巡监,自会尽力帮你。」
黎横风自顾自说道:「一面之缘,兄弟能记挂著我,适才帮我出气。我都看在眼里,只是…我这副样子,著实无甚报答机会。」他举起双腿,铁靴厚沉,铜钉深深扎进腿骨筋肉间。
疼得眦牙咧嘴,再说道:「兄弟这身武学,不知李兄,可感兴趣?我传你如何?」
李仙一愣,想起黎横风吸附敌背,控制手足,甚是怪异。但近身搏斗,却自有优点。一时十分好奇,他好武爱武,若遇武学,未必修行,却定尝试琢磨其中武理。自然动心,只是转念又想,这时索拿武学,未免趁火打劫。以这等行径,讨一江湖英雄便宜,著实于心不愿。便说道:「自是很感兴趣,但武学所涉重大,不可轻传。黎兄,你虽一时陷入囹圄,精神郁郁,但不该就此放弃,武人寿元悠久,他日若能出狱,我定为你摆设宴席,恭送出城。江湖中,你这怪盗,便又再回来啦。」
黎横风感动道:「李兄替我著想,我黎横风岂能不知,我绝非自暴自弃,而是有恩必偿。当下身无分文,那承诺种种,又过于飘渺。唯有这身武学,值些价值。」
李仙苦笑道:「黎兄好生古怪,我何时又有恩于你?」黎横风罢手道:「不必多言,黎某做事,心底清楚。我只问你,当我是朋友,你便收下。日后哪怕拿去当烧火纸,一眼不瞧,也是你的事情,我盖不过问。如此这般,你日后寻我喝酒,我才心安理得,坐你身旁。若不当我是朋友,那便就此离去罢!」李仙见黎横风如此决绝,又想黎横风武学既怪,人亦古怪。对义气、情谊颇为执拗。却不失英雄豪气,李仙心想:「我若再扭扭捏捏,反倒显得小女儿作态。」洒脱道:「好,那我便笑纳了!」黎横风索要来纸,手指沾墨,开始写下武籍。分心说道:「李兄,可莫小瞧我这身武学。我行盗天下,凭借此法,不知逃脱多少险境。当日我控制那草包县尉,便涉及数门武学之用。」
「有…百相功、合合同身法、笼身劲、人衣大法。这是我自己研究的流派,亦是我最得意之作。说来传给李兄,除了还报恩情,终究有几分心思算计。恐我这身独到流派,就此随我入土,无人能领略我之大才,岂不万万可惜?」
李仙借机请教道:「这流派可有名字?」黎横风说道:「有的,我曾有一文人朋友,取名为「似愁似怨缠心流』,意说,我这门武学,一旦纠缠敌身,便似愁怨一般,缠绕心间,如何也难甩脱。哈哈哈,这名字如何?」
李仙笑道:「甚是雅致。只是运功起来,却略显粗蛮,哈哈哈。」黎横风挑眉说道:「李兄阿李兄,用作那草包县尉上,自然粗蛮。可假若有一日,你用在那花魁身上,嘿嘿,岂不…」
李仙心想:「这…倒不失为…一种妙用…未必用在花魁,但是夫人却极有可能。这般说来,学学也是无碍。」轻咳两声。
黎横风说道:「说来,我这似愁似怨缠心流,虽为我独创,但追溯源头,来历也不浅。虽然只沾了皮毛。」
李仙问其溯源。黎横风说道:「不知李兄,可否听闻过「欢天喜地洞‘』?」
李仙说道:「不曾听闻。」黎横风说道:「这是一十分特殊的山洞,听传闻言,整座山洞,便是一门「合练武学』。洞中极尽之欢喜,曾有一对江湖男女,误闯此洞,不知岁月,恩爱数十载,出洞之后,自然而然便喜得欢天喜地功。实力大涨,但如何习得,如何领悟,一概不知。甚至洞中岁月,也记忆甚淡,日后再去找寻,便是搜山掘地,也寻不到如此山洞。」
李仙大感惊奇,说道:「世上竟还有如此洞穴?果真奇况百出!」
黎横风说道:「这对江湖男女,后来江湖驰名。闯荡下不俗名号,威名远扬,名震四方。后来,不知因何缘由,反目成仇。男子居南,创下「同梦宗』。女子居北,创下「同身宗』。后两派相继灭亡,武学传承,不知流向何处。」
「却有一丝,流向我这里。我这合合同身功,便是自合练武学中,脱胎衍生而出。我再经修习、改良,便有此造诣。」
李仙心想:「难怪…如此手足纠缠,同身同心,宛若一人,岂非正是缠绵。」想得夫人种种、又想得南宫琉璃种种。
黎横风说道:「再说百相功,这武学原名「借身功』,本是邪魔武学。经我改良,祛之邪性。便有百相功。附著人身后,便可借躯发力、借声说话。」
「笼身劲…是一种运劲武学,李兄纵然瞧不上我的流派,但这笼身劲,却不妨学学,或有用处。那草包县尉,人高马大,甚是强壮。何以受我所制,便气力受阻,分毫施展不出?便是笼身劲的妙用,我将他的气力,尽数锁进笼中。哈哈哈,内中玄妙,你便自去领悟罢。」
「再则人衣大法,也记载此纸中。你自去学悟罢。」
黎横风将流派的「合合同身功」「笼身劲」「百相功」「人衣大法」部分口口相传,部分写在纸上。实则武学深奥,岂是儿戏,看似简单,内中蕴藏诸多晦涩、复杂之处,唯有著手修习,才能体会。传武更非易事,纵是一年、两年的口口相传,也极难学通学会。
黎横风虽真心传授,但这般粗浅相传,却多半无用之功。恰得李仙天道酬勤命格,虽记载粗浅,但肯下苦功,肯于琢磨,必能取得造诣。
李仙将武籍收好,再与黎横风饮一炷香酒。牢差勘察结束,便与黎横风道别,前往下一层去。那持鞭行刑的牢差,为求补救,立马讪笑而来,搀扶黎横风回牢房。更拿起扫帚,帮忙打扫脏浊,端茶递水,甚是体贴。黎横风畅笑几声,悠然享受。
这日巡监结束。
李仙行出笼楼,已是傍晚时分。镇恶岛雾气不曾散去,遮蔽视野,夕阳西落,橙光遍洒。此处却看不到。
李仙盘算日子,已过去九日。半月之期已然临近。他将情况尽收眼底,张秋生、洪得心、王绝三人,已暗中施计,开始行动。
镇恶岛管事或是浑然不知,或是已提前打点,绝不插手此事。李仙已有万全之法,故无需借助外力。简单对付晚膳,李仙便朝武侯铺赶。心想:「今日偶得奇遇,知晓花魁的心结,她天生薄命,似病非病,似命数又非命数,十分古怪,但性命甚短。我虽惋惜,但与我终究无关。再得合合同身功、笼身劲、人衣大法、百相功。这四门武学,组成流派,能附著人躯,化身成衣,借躯发力,藏身无形。十分厉害诡异,但若叫我照搬全学,未免是自废手足。可若全然不学,著实浪费。只好…等我离开镇恶岛,若有闲时,再慢慢琢磨研究。武道漫漫,本便急切不得。」
回到武侯铺时,正碰到洪得心、张秋生、王绝从各方赶回。李仙心想:「这三人为打消我疑虑,倒真是煞费苦心。若非我早有警觉,自上船时,便窥知三人计谋。登岛后,倒真未必会怀疑三人心中藏鬼。」与三人打招呼,回院中换衣卸甲,洗沐歇息。李仙继续习练「天枢刀法」「推石掌法」「苦难身经」。推石掌法已学到「举天式」。
即双腿岔开,观想巨石横压在头顶。李仙双手抬举,如此僵持。观想巨石宛若真物,压得李仙双足陷入泥土中,旁人路过附近,也不禁心头惴惴,好似大石压来。
唯我独心功主修心意,涉及观想。心功愈强,观想之石愈沉。观想之石愈沉,李仙的力量、气血、心功更得淬炼。
远处张秋生妒忌道:「此子当真得天独厚,我入鉴金卫已久,但能将「推石掌法』,修习至这般者,也唯独见他一人。万幸他将溺死湖中。」
往后第十日,第十一日,第十二日均风平浪静渡过。第十三日时,张秋生开始表现出受染风寒特征。面色惨白,手足无力。
李仙知道计划已经开始,假意提出,替张秋生看病医治。张秋生以「旧疾复发」为由,推辞好意。强撑著例行公事,巡湖、巡岛…
第十四日时,张秋生病状加重,两颊凹陷,瞳孔外凸。他似听闻过李仙稍通医术,是以装得极像,竞真用别法,自得了怪症,装扮得浑身虚弱。
第十五日、第十六日…病情愈发加深。眼见已难下床,张秋生的巡察差事,自然分落李仙、洪得心、王绝头上。
洪得心、王绝借助巡监之便,挑选数名恶凶,在其食物间投喂毒药,毒发身亡后,再暗中提前藏在虎蟒船内。伪造遁逃监牢,潜藏船中迹象。
这一环节,刘泉若非协助,单凭洪得心、王绝是极难办到。李仙心知肚明,暗暗记下这笔,却不发声。如此,第十七日时,已到回城之时。这日大早,张秋生以染病不易受风为由,继续屋中静养。由李仙、王绝、洪得心三人先行回去。
三人来时,带来百余兵卒。这时返回,半数继续留岛行差,半数随船回去。李仙心知,悔悟湖水域特殊,纵非二境武人,俱备游术、轻功,可保持一时不至下沉。但时间一久,势必溺沉,这随船兵卒,多半陪葬于此,衬托此行轰烈。
变做功名一笔。
他终有恻隐之心,说道:「众为将士,相识一场,这湖中水寒,我有烈酒一壶,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