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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后叶宛【五百尘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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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宛这一世经历的太多,不是不想活,她是活不动了。
    皇帝把那恶人满门抄斩,十族的耳朵送来后,有时候夜深,她会想起沈建成小时候。
    小小的一团,伏在她膝上,奶声奶气地喊。
    “母后。”
    她那时总会弯下腰,把孩子抱进怀里。
    会替他整理衣襟。
    会教他背书。
    会哄他入睡。
    会想着,等建成长大,做了储君,自己总要撑着陪他更久一点。
    可如今,她撑不住了。
    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
    建成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叶宛比谁都清楚。
    他小时候也会心软,也会怕黑,也会在看见冻得发抖的小太监时,转头叫人送去一件棉袄。
    后来给皇帝选揽芳华做皇后时,她也是认真考察过的。
    揽芳华不是坏人。
    甚至是个极好的人。
    温和,聪慧,识大体,心也干净。
    若不是身份摆在这里,若不是她们之间隔着一个共同的丈夫、一个元后与继后的立场,叶宛有时都觉得,她和揽芳华或许真能做成很好的朋友。
    揽芳华身上有许多东西,是合她脾性的。
    干净利落。
    柔中有骨。
    不多话,却从不糊涂。
    只可惜。
    有些缘分,一开始就被身份斩断了。
    她不可能真的去亲近那个即将分享自己丈夫、又将接过自己中宫之位的女人。
    情分也就总隔着一层。
    但她将揽芳华迎进宫的时候,给足了体面和尊贵,叶宛相信,揽芳华不会亏待建成。
    可她没想到,自己死得这样快。
    更没想到,自己死后,还有那么多事,会一路失控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死那日,外头正下着雨。
    雨丝密密的,打在宫墙上,像无数根极细的针。
    魂魄暂且入了皇陵。
    皇陵很冷。
    冷得像没有尽头。
    她一开始还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在。
    直到看见宫里那些来来去去的人,看见自己的棺木下葬,看见小小的建成跪在灵前,一跪就是三日。
    她才知道,自己竟还留着一点残魂。
    她出不去太远。
    可她能看。
    能听。
    能跟着自己最放不下的人,一路飘过去。
    她这几年先看见的,是沈建成从太医那里听见了些不该听见的话。
    那日偏殿里,两个老太医以为外头无人,低声议论。
    “元后娘娘这病......不对啊。”
    “郁症虽伤人,可哪能这么快。”
    “倒像是自己不想活了。”
    另一个叹了口气。
    “你我心里都明白......娘娘那日回来,身上全都是伤......大概是遭了难了。”
    “娘娘受了那样的辱,又不能说,陛下后来也......”
    “噤声!”
    两人一惊,齐齐回头。
    沈建成就站在门口,脸色惨白,不敢置信,眼里像有火在烧。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叶宛当时便觉得不好。
    果然,当夜他就去找了揽芳华。
    殿里灯火通明。
    揽芳华正低头看账册,听见通传,还未来得及抬头,沈建成便已经大步冲了进来。
    “是不是你!”
    他声音太尖,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揽芳华怔了一下。
    “殿下?”
    沈建成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她。
    “是不是你把母后受辱的事告诉了父皇!”
    “是不是你故意挑拨!”
    “若不是你,父皇怎么会渐渐不去看母后,怎么会疏远母后,怎么会后来娶你!”
    “你明明知道母后受了委屈,你却还踩着她的血,坐上她的位置!”
    “我恨你——”
    这一连串的话,像刀一样劈下来。
    满殿宫人全都吓傻了。
    叶宛飘在半空,急得几乎想扑下去捂住儿子的嘴。
    不是揽芳华。
    皇帝早就知道这些。在乎的一直都不是他,而是自己。
    揽芳华反而什么都不知道。
    建成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样的话说出来?!
    叶宛先是担心建成,“你还这么小,以后是要在继后手底下讨生活的,你这么说,那岂不是要被她记恨?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然后她又自卑的想,她的名节怎么办?
    她又想,揽芳华的处境怎么办?继后被冤枉了。恐怕在宫里更难生存。
    可她只是一个魂。
    她扑下去,也只能从人身上穿过去。
    什么都拦不住。
    揽芳华一开始是愣的。
    真正的愣。
    她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像是这一刻才终于把那些零碎线头串起来。
    可这一丝震惊只停留了片刻。
    下一瞬,揽芳华便猛地起身,抬手狠狠甩了沈建成一巴掌。
    “啪!”
    声音脆得满殿皆静。
    沈建成被打得偏过头去。
    还没回神,第二巴掌又落了下来。
    “啪!”
    揽芳华脸色极冷。
    “沈建成!”
    “你为了迁怒本宫,竟敢造谣自己的嫡母!”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
    第三巴掌落下。
    “你是想毁了本宫,还是想毁了你母后的名节!”
    第四巴掌。
    “本宫纵有千错万错,也绝不会拿这种事去做文章!你倒是先在这里瞎说起来了?!”
    第五巴掌。
    “你母后在世时待本宫不薄,本宫便是死,也不会踩着她的尸骨往上爬!”
    揽芳华打到最后,手都在抖。
    她怕这些话一旦传出去,叶宛死后都不得安宁!
    她盯着沈建成,一字一顿。
    “从今以后,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本宫先打死你!”
    沈建成捂着脸,眼里全是恨。
    那恨不是新长出来的。
    是丧母之痛、父亲的冷淡、宫里人人谨慎回避的眼神,一点一点在他心里发酵出来的。
    叶宛看着儿子被打的这一幕,心都碎了。
    她知道揽芳华是对的。
    揽芳华没有别的心思。
    她甚至已经猜到了真相,却还第一时间护住了自己的名节。
    叶宛那一刻甚至有一点佩服她。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女子。
    好到即便被冤,也先想着如何护一个死人的体面!
    这件事情......日后从谁嘴里说出来,都不会从揽芳华的嘴里说出来。
    可她的儿子,也是真的可怜。
    他不过是个没了母亲、又忽然知道了真相的孩子。
    他恨错了人。
    从这以后,沈建成与揽芳华决裂,之间隔了厚厚的一层。
    表面上还维持着礼数。
    暗地里,已各自生了防备。
    后来揽芳华生下了福国长公主、梁王、礼王。
    宫里瞧着一团和气。
    底下却早已暗潮汹涌。
    沈建成不喜欢那三个孩子。
    他们越长越大,越懂事,越得人心。
    他便越像被什么东西在胸口上反复磨。
    叶宛起初很生气。
    她看着儿子一步步被仇恨熏了心,只觉得又痛又怒。
    “建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跟在儿子身边,看他对福国长公主阴阳怪气,看他在朝堂上与梁王暗中较力,看他冷眼旁观礼王受训时的窘态。害的几个孩子只好私底下藏拙。
    她一次次气得发抖。
    可到了夜里,一切又都变了。
    沈建成常常会在深夜惊醒。
    满头冷汗。
    像是又梦见了母后的棺木。
    又或者梦见叶宛病榻上那张越来越瘦的脸。
    他缩在榻上,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哭着喊。
    “娘亲......”
    “母后......”
    “你为什么不带儿臣一起走......”
    “你走的这么早,儿臣甚至都没有看清过你的模样......”
    叶宛每逢这时,便再也生不起气了。
    所有人都只能看到沈建成的残暴,只有自己这个生身母亲,才能切身体会到沈建成的痛和孤独。
    她飘到榻边,想摸一摸儿子的头,想告诉孩子,自己一直都在他身边陪着他。
    可她碰不到。
    只能看着他哭,看着他整个人蜷成一团。
    她心里便只剩下刀割一样的疼。
    都怪她。
    是她死得太早了。
    是她没把这个孩子教好。
    她对儿子又怨又愧。
    对自己也恨得厉害。
    可与此同时,她也开始慢慢怨起揽芳华的那三个孩子。
    她知道自己不对。
    她知道福国长公主、梁王、礼王并没有错。
    他们只是为了自保,为了不被步步紧逼的沈建成压死,才不得不针锋相对。
    可她毕竟是个母亲。
    她偏的,是自己的孩子。
    哪个母亲不是偏自己的孩子呢?
    她看着福国长公主反唇相讥,看着梁王一次次在朝堂上挫沈建成的锋芒,看着礼王慢慢长成了能与沈建成掰手腕的人。
    她心里那点本不该有的恨,也就跟着长起来了。
    她看着看着,心就越来越窄。
    到后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问过自己。
    却没有答案。
    因为母亲的爱,本来就不是讲道理的。
    它可以让一个最贤良温婉的人,死后都生出执念和怨怼。
    再后来的事,便一步一步,再也拉不回来了。
    沈建成继位之后,像终于握住了那把他惦记了多年的刀。
    第一道血,便溅向了梁王府。
    那一日天还没亮,禁军便围了王府。
    看着梁王府上下哭声震天,最后全成了刀下亡魂。
    那一日,血从台阶上一直淌到院门口。
    红得刺眼。
    福国长公主和礼王后来也没逃掉。
    一个被清算。
    一个被构陷。
    揽芳华更是在那一场场风波里,一寸寸失了所有依仗。也死了。
    唐圆圆被毒死。
    沈清言跟着殉情。
    赵淑娴被强暴,逼得几乎疯掉。
    唐圆圆她生下来的那个孩子,梁王府最后的一根独苗沈文瑾,被生生送去了南疆战场!
    那天,沈建成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底下的人。
    唇角还带着一点近乎残忍的笑。
    “据说这个孩子生来便有文昌星转世的名头。”
    “朕倒要瞧瞧,他究竟是不是文昌星。”
    “文昌星若战死在沙场上,岂不是很有意思。”
    满堂死寂。
    叶宛飘在殿上,气的浑身发抖。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儿子已经彻底变了。
    或者说,不是变了。
    是那些年压在心里的恨,终于把他整个人都吃空了!
    他成了皇帝。
    却再也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会趴在她膝上喊母后的孩子了!
    他疯了。
    彻彻底底地疯了。
    叶宛依旧没有舍得怪罪沈建成,她只恨自己,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抑郁而终,事情是不是会不一样?是她没有管教好孩子,是她死的太早......
    可再说些什么,都晚了。
    之后便是天下大乱。
    沈文瑾不到二十岁,战死沙场。
    南疆失守,大周也跟着崩了。
    匈奴人攻破京城时,整个皇宫都在烧。
    叶宛飘在火海上方,看着儿子被万箭穿心。
    那些箭一支一支地钉进他的身体里。
    他瞪着眼,像到死都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也终究只能倒下。
    火舌卷过来的时候,叶宛没有扑过去。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的心像是先被儿子亲手割碎了,再被这场国破家亡的火一把烧成了灰。
    她不知道该恨谁。
    恨皇帝吗?
    恨自己吗?
    恨揽芳华的子女吗?
    恨沈建成吗?
    好像都该恨。
    又好像恨谁都没用了。
    后来,她才知道,沈建成死后入了地府。
    阎王判他,“千世轮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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