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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森教授，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乔纳森·布莱克收起名片后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环顾了一圈会客厅，等哈里森先落座。
这个细节让哈里森微点了点头。至少礼数到位。
「布莱克先生，恕我直言，贵基金会的名字我从未听过。」哈里森开门见山，
「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全球做环保慈善的大型机构名录上，没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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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纳森笑了，笑容很得体。
「因为我们不追求曝光率，教授。基金会去年才正式运营，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和日内瓦，背后是几位不愿公开姓名的离岸信托匿名慈善家。他们的诉求很简单，把钱给到真正在做事的学者手里，而不是给那些忙着上TED演讲的社交明星。」
哈里森没有接话，只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等着对方继续。
「教授，我做了功课。」乔纳森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
「上周五，NSF驳回了您申请的七百五十万美元专项拨款。」
哈里森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秘密信息。」乔纳森补了一句，
「NSF的拨款审批结果在系统里是半公开的，任何有学术圈人脉的人都能查到。」
「所以你们来，是因为我缺钱。」哈里森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们来，是因为您的研究方向正是基金会成立的初衷。」乔纳森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
「全球电子垃圾的碳足迹追踪，跨三大洲的土壤重金属渗透分析。教授，坦白讲，全世界能做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您排在最前面。」
「多少钱？」
哈里森问得很直接。在学术圈混了十九年，他见过太多弯弯绕绕最后谈崩的案例。
乔纳森没有任何犹豫。
「一千八百万美金。分三年拨付，每年六百万。无条件科研捐赠，不挂名，不要求联合署名，不设置任何形式的成果审批机制。」
会客厅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哈里森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千八百万。
他申请NSF的那笔才七百五十万，还被驳回了。
眼前这个人张口就是两倍还多。
「布莱克先生。」哈里森的声音终于有了些微起伏，
「既然是无条件的慷慨捐赠，那么想必贵基金会对我接下来的研究重心，应该有一些『推荐』的方向，或者特别『感兴趣』的话题吧？」
大家都是明白人。一
千八百万美金买来的「无条件」，往往伴随着最精准的命题作文。
乔纳森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列印得极为精美的数据简报，轻轻推过桌面，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
《2014年度全球消费电子废弃物流向与碳排放结构分析》。
「教授，与其说是推荐，不如说这是一个全人类都亟待解决的痛点议题。」乔纳森身体微微前倾，
「过去十年，全球消费电子垃圾总量翻了三倍。原因是什么？」
他翻到第七页，指着一张饼状图。
「物理接口的碎片化和底层充电通讯协议的异构性。每家厂商都在构建自己的私有协议壁垒，导致消费者每换一个品牌，就要丢掉所有旧配件。一根充电线的环保代价，远不止它本身的重量。」
哈里森接过简报快速翻阅。数据来源标注得清清楚楚，看着像是正规的第三方调研机构出品。
他停在一张标注着各厂商快充协议互斥关系的网状图上，手指沿着那些交叉的线条划了一圈，眼神微动。
「布莱克先生，你应该知道，欧盟这几年一直在推动统一物理接口的提案，试图强制要求使用Micro-USB这类USB联盟的通用接口。」哈里森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乔纳森脸上，带着一丝试探，「贵基金会是希望我在这方面，提供一些学术上的佐证？」
乔纳森的语速加快了半拍。
「这正是我们的担忧所在，教授。」
「因为光统一物理接口毫无意义，对吗？」哈里森心领神会，自己接上了话茬，语气变得专业而笃定，
「插头形状就算一样了，可底层的快充通讯协议全是黑箱！现在的接口市场有多混乱你们很清楚，各家为了快充甚至自己魔改物理针脚。三星的协议跟苹果的不兼容，谷歌的跟高通的互斥。消费者买了一个支持快充的电头，换个品牌的手机就只能慢充。结果是什么？照样频繁扔掉，照样得买新的。电子垃圾总量，根本不会因为一个表面统一的Micro-USB口而下降哪怕一吨。」
乔纳森抬起双手轻轻鼓了两下掌，笑容里带着真诚的赞叹。
「教授，这就是我们找您的原因。这种直击本质的认知深度，绝大多数所谓的环保学者连门都没摸到。」
哈里森没接他的话茬，合上简报，定定看着对方。
「布莱克先生，学术研究的迷人之处就在于结果的未知。但既然贵基金会愿意提供如此慷慨的『无条件捐赠』，想必你们对未来这三年即将诞生的『环保共识』，已经有了一些具体的……设想？」
大家都是聪明人，不需要把「交易」两个字粗暴地摆在台面上。
乔纳森笑得更明显了。
他从简报最后一页抽出一张单独的列印纸，上面列着几行加粗的物理参数，轻轻推到哈里森面前。
「教授，我们绝对尊重您的学术独立性。基金会绝不干预任何研究过程。」
乔纳森语气诚恳得毫无破绽，看起来完全是在探讨科学，
「只不过，我们内部的产业智库近期注意到了一组非常有趣的极限数据。我们在想，如果全球消费电子行业真的要在十年内实现碳排放降低百分之四十的宏伟目标，那么从严谨的热力学与环境科学角度推演……下一代通讯协议的『环保技术红线』，是否恰好应该落在『电能转化率不得低于百分之九十』，且『发热损耗必须压制在每瓦特小时零点零三焦耳以内』的特定区间？」
乔纳森顿了顿，身体重新靠回沙发，双手微微摊开，目光直视哈里森：
「我们非常期待看到，像您这样的全球顶级权威，能在未来的某篇具有全球影响力的顶级学术刊物上，用独立且扎实的实验数据，为全人类『论证』这个科学设想的必然性。」
哈里森拿过那张纸，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放下了。
「百分之九十的转化率。」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全球目前能做到这个数据的底层快充协议，我只知道一个。」
乔纳森没有说话。
「SuperLink。」哈里森自己说了出来。
乔纳森依然没有回应，只是微笑着保持沉默。
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哈里森靠回沙发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一千八百万美金。
代价是什么呢？代价是帮他看不清面目的资本力量，用学术论文的方式，把一条只有他们能达标的技术红线，伪装成全人类的环保底线。
这活儿乾净吗？不乾净。
但他作为学者比谁都清楚，SuperLink那个百分之九十的转化率参数是真实的，它确实代表了目前全球最顶尖的能量管理水平。
他并非要在论文里捏造虚假数据，他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帮资本力量把一道「理所应当」的排他性高墙，建在了道德制高点上而已。
但比这脏十倍的事情，矽谷那帮科技巨头每天都在干。
「什么时候签合同？」哈里森说。
乔纳森从公文包底层拿出了最后一份文件。白色封皮，极薄，不超过五页。
「学术赞助意向书。条款非常标准，您可以让任何律师审阅。首期一百五十万美金启动资金，在您签字后四十八小时内到帐。」
哈里森接过来翻了翻。条款确实简洁乾净，找不到任何可以被外界抓把柄的瑕疵。
「收款帐户填哪个？」
「您实验室的海外学术基金专户即可。」乔纳森微笑着补充道，
「请放心，教授。资金会通过瑞士的合法信托通道进行合规清算，它在帐面上将是一笔来自欧洲老牌贵族家族的环保遗赠，完美符合美国税务局（IRS）和斯坦福校方财务的任何审计要求，不会给您带来任何学术声誉上的麻烦。」
哈里森闻言，彻底放下了最后的戒备，拿起茶几上的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二十分钟后，乔纳森·布莱克走出斯坦福伍兹环境研究所的大门，加州的阳光刺得他微眯起眼睛。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后排车窗的膜反射着校园里那些年轻学生的身影。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从胸口内袋掏出手机。
拨号。响了两声，接通了。
「第一个钉子钉好了。」乔纳森用极简短的措辞说，
「斯坦福，哈里森，环保靶心，十月之前出《自然》级论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威特的声音传过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收到。首期一百五十万已经通过日内瓦那边的通道在走了，四十八小时内到位。」
「下一个是谁？」乔纳森问。
「明天飞波士顿。麻省理工那边的罗斯托娃教授，循环经济课题，一千二百万。后天伯克利，万斯博士，隐私安全课题，两千五百万。」
陈威特的声音顿了顿。
「乔纳森，你的日程排满了。别浪费时间休息。」
电话挂断。
黑色奔驰无声地汇入加州的车流中，消失在帕洛阿尔托的午后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