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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涛扛着机器挤在记者群的中后排位置，胖子在旁边踮着脚尖举摄像机。
李一男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他目光先扫了一圈台下。五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过道里还站着不少人。
前排那几排座位坐着的，全是各大科技公司的高管和顶级媒体的主编。有人已经开始调整录音笔的灵敏度。
麦涛从取景框里看着那个男人。四十出头，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站姿很松弛，但整个人的气场撑得很满。
「谢谢。」李一男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今天我只讲一件事，技术到底能走多远。」
大屏幕亮起。
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内部结构透视图。
线条交错，模块分明。麦涛眯着眼辨认，隐约能看出是一台两轮车的车架和电路布局。
「这是星舟蜂鸟二代的内部架构图。」李一男拿起翻页笔，光标在屏幕上游走，
「传统两轮车的智能化，通常是在成品上叠加一层软体。车是车，系统是系统。但星舟的逻辑不一样。」
「我们从底层开始重构。车架丶电机丶电池丶通讯模块，所有硬体都围绕一套统一的协议标准来设计。这套标准叫星闪。它解决了三个问题：连接速度丶功耗丶以及设备之间的数据流转。」
屏幕切换，出现了一组对比数据。
「传统蓝牙协议的延迟在150毫秒左右。星闪的延迟压到了40毫秒以下。这意味着什么？」
李一男看着台下，「意味着当你的手机靠近车辆时，导航信息和音乐流的切换，用户根本感知不到停顿。不是『很快』，是『无感』。」
麦涛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他在展台亲自体验过那台概念车，知道那种「碰一下就流转」的感觉有多离谱。
但从技术层面拆解开来听，又是另一回事。
李一男没给观众太多消化时间。
「接下来是功耗。」他调出一张能耗曲线图，
「同等数据传输量下，星闪的功耗只有蓝牙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搭载星闪协议的设备，电池续航可以延长。对两轮车这种需要长待机的产品来说，这是质变。」
「最后一个，设备协同。」屏幕画面变成了一张网络拓扑图，
「星闪协议支持最多同时连接八台设备。它们之间可以自由交换数据，不需要经过中心节点。你的手机丶手表丶耳机丶车机，它们是一个整体，不是一堆孤立的工具。」
李一男放下翻页笔。
「技术讲完了。」他说，「接下来我想聊两句愿景。」
全场安静下来。
「过去二十年，移动网际网路的发展逻辑是『连接人』。我们用手机连接信息丶连接服务丶连接彼此。但下一个二十年，逻辑会变。」
「下一个二十年，核心是『连接设备』。人不再需要主动操作设备，设备会主动服务于人。」
「星闪协议是星舟迈出的第一步。我们希望用这套标准，让两轮车这种最普遍的交通工具，真正融入智能生态。这不是噱头，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台下爆发出掌声。
麦涛跟着鼓了几下掌。
他转头看胖子，胖子也一脸兴奋。
「涛哥，这技术有点东西啊。」胖子压低声音，
「比那些只会堆参数的厂商强多了。」
麦涛点头。他做了这么多年数码评测，对技术的成色有基本判断。
掌声持续了半分钟。李一男微微欠身，向侧幕走去。
麦涛以为发布会要结束了。他放下机器，准备松口气。
但舞台灯光没有暗下来。
相反，另一束光从侧幕方向打出来。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上台。
麦涛愣了一下。
这人他不认识。年纪大概三十出头，戴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
男人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刚才李总讲的是技术。」
男人开口，中文很标准，但口音里带点微妙的异域感，
「接下来由我代表星舟科技和回响科技，讲点别的。」
他朝台下微微点头。
「我是陈威特，回响科技海外业务负责人，同时兼任星舟科技国际事务顾问。」
麦涛眼皮一跳。
回响科技？场内的外国记者可能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他这个国内头部的科技媒体人怎么可能不清楚！
陈威特没有铺垫太久。他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平缓：
「刚才李总展示了星闪协议。大家可能没有意识到，当千万台搭载星闪的设备在地球上运行，每一秒钟，都会产生海量的环境丶行为与交互数据。而作为目前在东南亚和北美拥有过亿月活用户的回响科技，我们每天都在处理这样庞大的数据洪流。」
他停顿了一下，让台下消化这个庞大的用户体量。
场内一些原本漫不经心的外媒记者，听到「过亿月活」这个数字时，神色顿时认真了几分。
「这引出了一个更为致命的问题。过去五年，人工智慧的发展速度超出所有人预期。」他说，
「从图像识别到自然语言处理，再到自动驾驶，AI正在渗透进人类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这是好事。技术进步带来效率提升，带来便利。」
他再次停顿了一下。
「但我也看到了问题。」
大屏幕切换，出现了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数据流向，密密麻麻的箭头从南美丶东南亚丶非洲指向北美和西欧。
「过去十年，全球网际网路数据的流向是极度不均衡的。」陈威特指着那些箭头，
「北美和西欧的科技公司，通过搜寻引擎丶社交平台丶智慧型手机作业系统，每天从全球收集数以亿计的数据。这些数据被用于训练模型丶优化算法丶推送GG。」
「数据是AI的燃料。没有数据，算法就是空中楼阁。但问题在于，这些数据的采集和流动，目前几乎没有规范。」
麦涛皱着眉，盯着屏幕上的地图。那些箭头确实刺眼。
「我举个例子。」陈威特继续说，
「某个国家的用户在使用一款国外社交媒体APP时产生的所有行为数据，包括聊天记录丶浏览习惯丶地理位置信息，都会被上传到该公司的境外伺服器。用户对此毫不知情，也没有任何选择权。」
「这些数据在境外被用于训练AI模型，而这些AI模型又被卖给其他国家的企业。整个过程里，数据产生国没有得到任何回报，甚至失去了对自己国民数据的控制权。」
台下开始出现低声议论。
陈威特等了几秒，让议论声蔓延。
「今天，我代表星舟科技和回响科技，正式向全球科技界提出一份倡议书。」
他举起手里的几页纸。
「《全球AI与自动驾驶伦理及数据物理隔离倡议》。」
大屏幕同步打出倡议书的标题。字体很大，很醒目。
麦涛瞪大眼睛。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立刻让胖子把镜头拉近，对准屏幕。
「倡议书包含三条核心原则。」陈威特一条一条念出来。
「第一条，数据主权原则。任何企业研发的智能设备，包括智慧型手机丶智能汽车丶智能家居产品，它们收集到的所有用户环境数据，必须在物理归属国本地的伺服器上进行存储和销毁。严禁任何形式的跨境回传。」
「第二条，数据获取规范原则。商业AI模型在进行训练时，必须经过严格的数据来源审核。禁止通过技术手段无底线抓取他国公民产生的数据。」
「第三条，算法安全原则。全球AI算法发展必须保留人类最终裁决权。禁止研发无需人类接管的L5级别完全自主系统。机器无权在紧急情况下做出决定生死的判断。」
陈威特念完三条，放下文件。
「我们呼吁全球科技企业共同遵守这三条原则。」他说，
「技术应该为人类服务，而不是反过来控制人类。数据应该属于产生它的人，而不是被少数公司垄断的工具。」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麦涛能听到周围各种语言的惊呼声。有人站了起来，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
坐在第一排的谷歌Android业务高管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盯着大屏幕上的英文字母；
高通的代表更是脸色铁青，转头和身边的助理低声快速交谈。
这三条原则，对这些靠数据垄断吃饭的巨头来说，简直是在拿刀割他们的主动脉。
「涛哥，这什么情况？」胖子声音有点发颤，「这是要搞事情啊！」
麦涛没说话。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数据物理隔离丶禁止跨境抓取丶保留人类裁决权。
每一条都直指当前全球科技行业的核心玩法。
谷歌靠全球数据喂养搜寻引擎，特斯拉的自动驾驶每天在全球收集路况信息。
如果按照这份倡议书来办，等于直接切断了这些跨国巨头的数据大动脉。
「星舟和回响这是疯了吗……」麦涛喃喃自语。
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呼吁保护用户隐私丶呼吁数据安全，这当然是一件伟大的事。
但提出这种触及矽谷核心利益的条件，那些海外科技巨头怎么可能会答应？
这不是在砸别人的饭碗，这是在掀别人的主桌！
一家中国企业，跑到欧洲的场子里，指着北美科技巨头的鼻子，要求大家一起戴上道德的枷锁。
麦涛看着台上那个表情平静的男人，又看了看屏幕上的倡议书标题，只觉得头皮发麻。
太刚了。
星舟和回响这是铁了心要当这个行业的刺头，宁愿得罪全天下的科技巨头，也要把隐私保护和伦理底线摆到台面上来硬刚。
陈威特没有继续解释。
他朝台下微微鞠躬，转身从侧幕离开了。
舞台灯光彻底暗下来。
但发布会没有结束的迹象。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各大媒体的记者疯了一样往外跑，显然是要去发快讯。
而在不远处的过道边，麦涛听到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同行发出了刺耳的嗤笑声。
「太天真了，一家中国公司居然妄想给矽谷立规矩？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其中一个挂着北美科技媒体吊牌的高个子嘲弄地摊开双手，
「谷歌一天要抓取几十亿条搜索数据，特斯拉的测试车每天把全球的路况传回加州，他们以为凭几页纸就能让矽谷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这是我今年听过最荒谬的童话故事。」
旁边几个老外满脸不屑，跟着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
他们显然觉得这家试图挑战北美霸权的企业完全是不自量力。
麦涛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脊背上却渐渐渗出了一层冷汗。
只有真正了解回响科技崛起史的人才会明白，那位隐藏在幕后的操盘手，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蠢事。
胖子扛着摄像机，声音都在抖：
「涛哥，这新闻可就大了。全球科技圈都得炸。」
PS：感谢【贤者隐者】打赏的【礼物之王】，加更（1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