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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是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的俘虏,为首者正是那猎户出身的许由,粗布衣衫染血,眼神空洞地望着滔滔江水,浑身抖若筛糠。
一片是数量最多的寻常百姓,扶老携幼,人人脸上写满惊惶与不安,死死蜷缩在一起,仿佛这样便能抵御那无处不在的肃杀寒气。
而另一边,则是一群衣着华贵、即便被刀兵围困依旧竭力挺直腰杆的男女。
他们人数不多,却自成气场,面对森然列阵的玄甲军,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隐隐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骜——正是越州本地盘根错节的韩、楚、魏等六大世家的代表。
雷无桀紧握心剑,目光扫过人群,心中疑窦丛生:王将军迟迟不动,究竟在等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哒、哒、哒……”
清脆而规律的马蹄声自官道尽头传来。
一辆毫不起眼的黑篷马车,在数名黑衣人的护卫下,缓缓驶至军前。
驾车者身形魁梧如山,沉默抱臂,正是冥侯。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月姬率先跃下,随即与另一名女子一同,从车内拖出一个脚步虚浮、衣衫凌乱的男子,将其拽至王贲马前。
那男子一见到王贲,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涕泪横流,声音尖利嘶哑:“王将军!通武侯!是我啊!
是本王!青王萧景暇!
本王是被那些叛贼挟持的!他们囚禁本王,逼本王……”
雷无桀眼中怒火腾地燃起,握住剑柄的手指节发白——就是此人!
贪婪暴虐,逼反百姓,酿成越州大祸!
王贲高踞马上,垂眸冷冷看着脚下狼狈不堪的亲王,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青王殿下金枝玉叶,本侯自然认得。
朝廷天使将至,陛下诏书已下,是非曲直,自有圣裁。还请殿下……稍安勿躁。”
“天、天使?”青王一愣。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数道破风声响起!
几道身影如鬼魅般倏然掠至军阵最前方,落地无声。
为首之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周身散发着常年居于暗处的阴冷气息,正是罗网首领——赵高。
他脸色苍白,嘴唇却殷红似血,对着马上的王贲,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拱手道:
“通武侯用兵如神,兵贵神速,数日之间便犁庭扫穴,夺回州城,平定叛乱。
赵高……佩服。
陛下闻讯,定然龙颜大悦。”
王贲眉峰微挑,语气平淡:“区区流寇,何足挂齿。
倒是赵大人竟亲自离京,跋涉千里……看来此番,陛下是动了真怒。”
“越州乃朝廷州郡,竟被乱民占据数日,震动朝野。
陛下……自然关切。”
赵高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句,随即,他缓缓直起身,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肃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清晰,瞬间压过了江风与人群的嘈杂:
“通武侯王贲——”
“下马,接旨。”
王贲目光一凝,翻身下马,甲胄铿锵。雷无桀连忙跟随下马,立于其后。
只见赵高自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展开,迎着江风,朗声诵读:
“皇帝陛下诏曰:”
“越州草民许由,不思皇恩,聚众谋逆,侵占州府,僭越称制,罪恶滔天,不容于天,不赦于地!
着通武侯王贲,兵至之日,尽行剿灭!
所有附逆叛众,无论首从——”
他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江边那黑压压的俘虏群,一字一顿,吐出最后四个冰冷的字:
“尽、皆、枭、首!”
“钦此——!”
圣旨念毕,江畔死寂,唯闻江水奔流,风声更急。
“臣,王贲——”
王贲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无波,“领旨谢恩。”
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卷重若千钧的帛书。
就在此时,雷无桀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那些俘虏中,未必全是死忠叛党,或许更多是走投无路的百姓!
可他身形刚一动,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便悄无声息地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是王贲。
将军未曾回头,但那手上传来的力道与冰冷的触感,以及一个极其轻微、却不容置疑的摇头动作,让雷无桀所有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住。
他看见王将军接过圣旨时,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仿佛洞悉一切又冰冷如铁的光芒。
雷无桀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他死死咬住下唇,缓缓闭上了眼睛。
是啊……圣旨只诛“附逆叛众”。
并未牵连岸那边战战兢兢的普通百姓。
这已是……陛下额外的仁慈了吗?
他不懂朝堂,不懂帝王心术,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心口,闷得发慌。
他只能……装作看不见。
“行刑。”
王贲冰冷的声音,打破寂静。
令旗挥下。
“刷——!”
“噗——!”
刀光起落,血花迸溅!江岸瞬间化作修罗刑场!
许由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头颅便已滚落在地,双目圆睁,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其身后数百俘虏,在玄甲军冷酷高效的屠刀下,如同被收割的庄稼般成片倒下,滚烫的鲜血染红了江岸礁石,又被汹涌的江水迅速吞噬,只留下刺鼻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岸边的普通百姓早已吓瘫在地,瑟缩成一团,许多人捂住眼睛,发出压抑的啜泣,唯恐下一个轮到自己。
而另一边,那些世家大族的代表们,初时也被这血腥场面震慑,面色发白。
但很快,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嘴角竟隐隐勾起一丝如释重负、甚至略带得意的弧度。
看吧,朝廷终究只敢杀这些泥腿子立威,动不得他们这些盘踞地方、树大根深的真正豪强。
青王萧景暇更是微微挺直了腰杆,脸上惊惧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隐隐的算计——许由死了,叛军灭了,他依然是越州名正言顺的亲王!
甚至,经此一乱……
然而,他们嘴角的笑意尚未完全展开——
赵高阴冷的目光,已如附骨之疽,缓缓移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青王与那群世家代表的脸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却比刚才宣读杀伐圣旨时,更添了几分幽寒:
“通武侯。”
“不知陛下旨意中,另一批该抓捕归案的要犯……可曾齐备了?”
王贲缓缓转过身,面向那些开始察觉不对劲、脸色微变的世家大族,声音比这江风更冷:
“自然。”
“首恶未除,祸根未断,何谈……除恶殆尽?”
他抬手,轻轻一挥。
“带上来——”
“哗啦啦……”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自城内方向传来。
在所有百姓、世家、乃至青王惊愕的目光中,只见又一队玄甲军士,押解着长长一串人犯,从城门洞中走出。
这些人男女老幼皆有,衣着华贵,却个个披头散发,哭喊震天,与方才那些引颈就戮的沉默叛军形成鲜明对比。
“父亲!”
“娘!”
“儿啊——!”
岸边的世家代表们瞬间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被押来的,分明是他们族中的亲眷子侄,甚至包括一些深居简出的老一辈!
“王贲!赵高!”
一名韩氏族老目眦欲裂,挣脱家丁搀扶,颤巍巍指着前方,嘶声怒吼,“他们……他们都是我韩氏清白族人!
从未参与谋逆!你们凭什么抓人?!
还有没有王法?!”
“对!还有我楚家!”“魏家亦是!”
一时间,世家阵营群情激愤,怒骂质问声四起。
方才的庆幸与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慌与暴怒。
青王萧景暇脸上的庆幸也彻底僵住,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连连后退,想要远离这片骤然变得危险至极的河滩。
“王爷,请留步。”
冥侯与月姬如同两尊铁塔,无声无息地封住了他所有退路,手掌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赵高面无表情地,从袖中取出了……第二卷明黄圣旨。
他展开帛书,看也不看那些濒临崩溃的世家代表,目光直接锁定了面无人色的青王,用一种近乎吟唱般平板却穿透力极强的语调,再次开口:
“皇帝陛下—诏曰!”
“越州民乱,许由倡逆,事出有因,其情可悯。
然查,青王萧景暇,就藩以来,不念皇恩,不思抚民,勾结地方,横征暴敛,草菅人命,虐毒生灵,罪恶昭彰,罄竹难书!
此罪一也!”
“越州韩、楚、魏、齐、赵、燕六姓,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与藩王勾结,垄断地方,鱼肉乡里,侵吞国帑,为虎作伥,实为祸乱根源!
此六姓之中,凡男丁女眷,身高过于马车车轮者——”
赵高念到这里,微微一顿,抬眼,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群已然呆若木鸡、浑身颤抖的世家大族,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最终的判决:
“不、论、首、从,尽、数、斩、决!”
“不——!!!”
岸边的世家代表们发出绝望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赵高的目光,最终落回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音的青王脸上,继续用那平板的语调,念出了最后,也是最残酷的一段:
“青王萧景暇,身为宗室,残民以逞,戕毒百姓,天怒人怨,人神共愤!
此罪——尽矣!”
“南山之竹,书罪未穷;
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诏至之日,即行——五、马、分、尸!
传首宗室诸王,悬于天启城门,以儆效尤!”
“钦此——!!!”
最后两个字,赵高几乎是尖啸而出!
“不可能……这不可能!!!”
青王萧景暇如梦初醒,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浑身瘫软如泥,又被冥侯月姬死死架住,“我是陛下皇兄!
我是亲王!
他不能杀我!赵高!
你假传圣旨!你这阉狗!你不得好死!!!”
“暴君!无道昏君!”
“萧氏孽子,屠戮世族!必遭天谴!”
世家大族那边也彻底疯狂,咒骂、哭嚎、绝望的呐喊响成一片,有人试图冲击军阵,瞬间被玄甲军士用刀柄枪杆狠狠砸翻在地。
王贲翻身上马,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青王与世家最后的癫狂。
他脸上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执行铁律的漠然。
他转头,看向赵高,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骤然一静:
“赵大人,陛下旨意,六姓之中,身高过于马车车轮者,皆杀之。”
赵高微微颔首:“正是。”
王贲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那辆用来衡量“车轮高度”的马车。
然后,他缓缓抬手指向那车轮,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如坠冰窟的话:
“本侯觉得……”
“这车轮,理应——放平了量。”
】
······
“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强军!!!”
“叛逆者尽杀吗?”
“什么!!!”
“这皇帝如何敢屠戮世族?”
“我等世家可不怕他!”
“雷二,我没听错吧!”
“没错!!!”
“放平车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