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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有了孩子后，张海桐开始不想加班了。
逐渐期待下班回家，去厨房做饭，然后和家里人共进晚餐。晚上洗漱好再看一会电视，与小孩各自去睡觉。
两个人的语言交流很少，少到家里一样很安静。但这种沉默并不会尴尬，反而很舒服。
大多数时候，张海桐都在自言自语。
他在生活上记性不太好，大概是因为记忆力都留给工作了。为了减少生活上太浪费时间，家里的东西都是精简精简再精简。
或者为了不忘记一些事，养成了边做事边念叨的习惯。当然只是在家里。
小孩听了好多次，某一天在客厅写作业的时候，忽然说：“你说了好多次面粉。”
“但是面粉已经用完了。”
“昨天早上你说要去买。”
“但是今天还是忘了。”
张海桐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说话，他先是看了看小孩，然后看了看面前空空荡荡的柜子。最后说：“没事，现在就可以去买。”
好像在安慰自己一样。
小孩更疑惑了。“你为什么要紧张，这又不是大事。”
张海桐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在紧张，而是茫然的说：“我没有啊。”
小孩说：“没有经受过训练的人很难控制表情，表情最能反应给一个人当前的状态。你肯定在紧张，你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说你很紧张。”
张海桐忽然觉得浑身都很紧绷，他深呼吸一口气，随后又觉得头皮发凉。“我觉得，你好像把人看的太透彻了。”
小孩摇头。“你自己表现出来的。”
张海桐非常想说：不不不。
“这是一种恐怖的能力。”他放下手上要做的事，包括可用可不用的面粉。“不要在别人面前暴露这种能力，他会让你没有朋友。”
小孩静静地看着他，眼睛像两颗澄澈的琉璃珠子。似乎在审视一切，又好像只是单纯的凝视。
张海桐被这眼神击穿，好像灵魂都在这里重构。
小孩在否定他的说法。
张海桐好像读懂了。
别人的事，和我没关系。
大概就是这样。
这是一种极端的冷漠，透着一种非人的怜悯。
很难想象一个谁能把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养成这样。那需要精力很残忍的对待，或许在当事人看来，这甚至不算是精神凌虐。
张海桐被看着，良久想哭。他站起来，说：“大人的话也不一定对。”
转身买面粉去了。
小孩看着他出门，脸上是一种了然一切的平静。
如果此时此刻的张海桐看过盗墓笔记，大概会清楚这是一种让人无所遁形的眼神。每一个复杂而向善的人在他眼睛里哭泣，每一个迷途不返的恶人在他眼神里暴怒。
因为一切无所遁形。
小孩拿起笔，在作业本上写完今天要抄写的课文。他的字迹很工整，因为老师要求学生们自己工整。
哪怕小孩早就学会用漂亮的连体衣，他也遵从这种规则。大多数时候，强大的人愿意遵循规则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保持这种状态对他们有利。
善良只是维护利益产生的附加价值。
小孩这样做，只是因为他不想打破规则和这份平静。
所以他愿意写楷书，一笔一划的完成作业。
同样的，当一个人在某方面远高于另一个人的时候，他们面对对方的要求时，倘若不愿意执行，就会以沉默来对抗。
所以他没有给张海桐答案。
这种在他人看来无所遁形的能力，恰巧是小孩生存能力的一部分。家族里的人都这样，哪怕他们还是人，但和一般人比起来，似乎在心性和精神上已经有所差距了。
小孩知道，张海桐恐怕有点想哭。不过他为什么难受，小孩就不知道了。
能肯定的是，张海桐对他有超乎寻常的包容心和耐心，甚至没什么控制欲。
所以他喜欢和张海桐讲话。讲什么话无所谓，随便聊点什么。
哪怕是一些有点刺痛的话题也行。
因为关系亲近的人可以说真话。
张海桐在超市付过钱，提着面粉往回走。那种胸腔酸胀的感觉终于下去了。
回到家，小孩已经在做数学作业。好像不论哪个年代，学生都有做不完的作业写不完的功课。张海桐把耳机找出来，跟着视频教学做葱油饼。
小孩对吃的没有特别偏向的口味，张海桐也没有。一定要说喜欢吃什么，那大概就是好吃的，尤其碳水和肉。
所以张海桐买了点卤牛肉，打算自己做点葱油饼。再切点黄瓜丝萝卜丝，熬点蔬菜粥。
这些都是静领养小孩之后学的。
换成以前一个人的话，这顿饭哪怕不吃速食，大概率也就是一锅乱炖。冰箱有啥吃啥。多了个人就要有仪式感了，不然张海桐会觉得辜负了小孩。
被随便养大的孩子，长大了会没有配得感。
这是小孩的班主任说的。
刚把小孩领回来那几天，张海桐要处理很多事。所以连着好几天都是外卖或者下馆子。
吃到第三天的时候小孩都开始皱眉了。并且很严肃的说：“可以自己做饭吗？”
张海桐第一反应是不好吃。
小孩和他没那么熟，所以乖乖吃完那顿饭。因为那句话张海桐特意观察，发现他一下午喝了很多水，这才反应过来外面的饭菜对于他来说太咸太重口。
吃多了不舒服。
张海桐的身体早就被现代食品工业锻炼出来了，吃出问题也就是两把消炎药抗生素的事，哪想得起来这个。
后来还觉得后怕。因为女同事的孩子因为肠胃不好住院去了，听说就是饮食不当造成的。张海桐认为有必要研究一下怎么做饭，至少不能太难吃。
那种只会电饭煲蒸饭铁锅煮面的厨艺肯定不够用了。
好在他从小干活，基础的做饭流程还是会的。跟着教程很快学会了不少菜。这么多年浑浑噩噩的日常生活让张海桐都快忘记认认真真做出来的饭是什么味道。
他第一次亲手做的菜是土豆焖鸡，确实没有外卖那么好吃。不过感觉完全不一样，外面的吃进去总觉得哪里不舒服，自己做的吃起来似乎比较踏实。
小孩显然也很喜欢，吃了两大碗。
那是他们在出租屋第一顿好好做出来的饭菜，至少小孩削土豆非常快。
关于心理问题，张海桐也慎重了解过了。
现在时代好了，小学老师也会额外关心一下孩子的心理健康。
小孩的班主任观察到他经常一个人坐着，很少和别人讲话，比较担心孩子是家庭原因。
对外，张海桐并没有说他是领养的孩子。一直说的是侄子，父母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不回来。他现在是他的监护人。
张海桐对人总是不吝啬用最坏的思想去揣测。
就像流浪猫一样，没有猫妈妈庇护的流浪猫总是备受欺凌，可能也活不了太久。小孩子也很聪明，有的坏种就是会欺负那些家庭与别人格外不同的小孩。
这一点张海桐深有体会。
所以学校里的小朋友每次看见张海桐，都会喊小孩：“张同学，你叔叔来啦。”
小孩用铅笔做完一道数学题，听写厨房里的动静，又看了看落地窗外残存的金色余晖。阴影那么黑，金色那么亮。
竟然有点想睡觉。
在张家，随时随地都能睡觉的权利非常奢侈。他们的生活环境注定各种符合正常人类作息的行为都很难执行。
因此，小孩们在最多觉的年纪反而觉少。习惯之后，身体就会适应。
来到这里这么久，现代教育里多睡觉可以长寿的理念对于小孩来说没什么助益。
毕竟他们不睡，寿命也一样的长。
当然，猝死对谁都很公平。
这一点没办法反驳。
其实他的作业早就写完了。现在写的是明天老师要讲的部分的练习册，上面的题他提前做了。因为同桌小姚同学拜托他帮忙，说想要快点写完作业，麻烦借给他抄一抄。
小孩本来不打算帮忙的，但是小姚同学很有一套歪理。他是这么说的：“没抄过同学作业的童年不完整，求求你了哥，给我抄抄呗！”
小孩被他抓着肩膀晃来晃去，万年不变的脸竟然被逗笑了。他点点头，说：“可以，但是你要好好学。”
小姚同学欢呼一声，答应的飞快。
本来放学后他要约小孩去他家看电视玩游戏，但小孩拒绝了。
小姚同学问他为什么要拒绝，朋友去朋友家玩很正常。
小孩说：“他要来接我，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等你妈妈给他打电话就要绕路，太麻烦了。”
小姚同学并不觉得家长费点时间来接孩子有什么不对，当然他也想不到从张海桐公司到学校再到自己家有多远。他比较尊重朋友的个人意愿，只好说改日再约。
其实小孩没有说的是，他也不太喜欢去别人家玩。
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小孩学会了一种名叫“人情世故”的东西，另外辅助“善意的谎言”，可以打出令人满意的效果。
他也没骗小姚同学。小孩确实不想张海桐多跑一趟，小姚同学的家和他回家的路线不一样，肯定会绕路。
以领养人上完班的精力，开那么久的车肯定不想做饭吃了。然后他们又要去外面下馆子——他真的不爱吃饭店的饭。
刚住进张海桐家里那几天吃伤了。
所以每当小区里那些大爷大妈外放科普吃外卖的危害的小视频时，小孩都深以为然。
那种东西吃太多不说别的，头发都会掉光。就像他们养的猫，天天这么吃迟早变成秃子猫。
小孩不能接受自己的猫是个大胖子。
也不能接受自己的猫是个大秃子。
更不能接受自己的猫是个大胖秃子。
说到底人类是视觉动物，小孩再成熟也是视觉动物。
他对着猫爬架上的猫猫摆手。那只猫灵活的跑下来，熟练的跳进小孩怀里团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马上就要吃饭了，吃完了再睡觉。
……
张海桐把切好的牛肉和烙好的饼端上桌，小孩立刻去洗手，顺便到厨房端盛好的稀饭和蔬菜。
张海桐给猫倒了猫粮，这才回到餐桌吃饭。
小孩吃相一如既往的礼貌，张海桐说不出那种感觉。张海桐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小孩喜欢吃自己做的饭，他倒觉得自己做的没有外面好吃……而且现在的小孩不应该都喜欢吃外面的东西吗？
炸鸡汉堡小炸串辣条什么的。
其实张海桐买过辣条，但是小孩好像不喜欢吃。吃了一点就不要了，如果不是觉得浪费，大概被他拆开的那袋会直接丢掉。
那些小辣椒最后都被张海桐带去公司了，同事们也很惊讶他竟然会买这种东西。纷纷表示：“张工，那我们不客气了嗷。”
一个上午就消化掉了。
辣条不受小孩欢迎，买的饼干小蛋糕反而很招人喜欢，尤其是糖。
看来还是个老式小孩。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张海桐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一些老式糕点。尤其是老式小蛋糕。小孩也爱吃，有时候饿了就从盒子里掏点填填肚子。
张海桐摸清楚他的饮食习惯后有点惆怅。
疑似孩子太听话以至于没有任何成就感。
他的同事们听到这种话肯定会说凡尔赛。
吃过饭，张海桐被小孩带着出门遛弯。小区附近有个广场，每到晚上大爷大妈在这里跳广场舞。
环形广场外面栽了一圈树，树周围没有灯，所以比较黑。张海桐和小孩都喜欢走这里，跑步累了的人也会在这休息。
两人绕着环形广场散步，套着绳子的猫也慢慢踱步。走了一会儿，小孩忽然抓住张海桐的手。
张海桐低头看去，就看见小孩把头埋在他的外套里面。因为是深秋，张海桐又怕冷，所以穿的比较厚。外套能遮住小孩的头和肩膀。
“怎么了？”张海桐下意识抱住他的脑袋，看了看周围。
难不成还没适应这里的生活状态？不应该啊……这都三四个月了。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小孩说：“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