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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庙堂问对(第1/2页)
正月二十,讲议所正式恢复议事。
晨钟还未敲响,赵机已踏着残雪来到枢密院。庭院中的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净,但墙角屋檐仍挂着冰凌,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冷光。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整理了下身上深青色的公服,稳步走向讲议所所在的西跨院。
今日气氛明显不同。以往只有张承旨带着三五员办事官吏的厅堂,此刻已坐着七八位官员。除了张承旨和赵机熟识的几位讲议官,还多了几张生面孔——有兵部武库司的郑主事,户部度支司的一位郎中,甚至还有一位身着紫色常服、气度沉凝的中年官员。
张承旨见赵机进来,颔首示意他入座,随即肃容道:“诸位,今日奉吴直学士之命,专题议讨北疆联防新制试行以来的得失,并就后续如何完善,听取各方见解。”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座诸位或掌军械钱粮,或研边防方略,皆是相关职司。望各抒己见,务求务实。”
赵机心中了然。吴元载的动作比他预料的更快。看来自己的《三策刍议》已经上达,而今日这场“专题议讨”,便是正式将边防改革议题摆上台面的第一步。
兵部郑主事先开口,声音干练:“联防新制试行半载有余,兵部所悉,各寨堡协防联络确较以往通畅。然问题亦显:其一,小型军械损耗剧增,尤以弓弩箭矢为甚。各寨报损数量,已超往年同期三成。其二,频繁调防协守,人马疲惫,战马折损亦多。若无充足补充,此制恐难持久。”
户部那位王郎中接着道:“郑主事所言不虚。去岁核定联防专项经费,本已较常例增加两成。然入冬以来,各寨请拨防寒、修械、抚恤等项开支的文书雪片般飞来。度支司左支右绌,若悉数照准,今岁春汛河工、漕运修缮等项便要受影响。如何权衡,还须中枢明示。”
接着,几位讲议官也陆续发言,多是指出问题:有的认为寨堡间距过远,协防反应不及;有的质疑部分边将借联防之名,虚报兵员、冒领钱粮;还有的从礼法角度,认为“以利诱卒”有损仁义之师的本色。
赵机默默听着,将这些意见与自己掌握的情况一一印证。问题都是真实的,但多数人只看到表象,或局限于本部门利益,缺乏全局视角和破局思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讨论渐趋重复。这时,那位一直沉默的紫袍官员缓缓开口:“诸公所言,皆有道理。然老夫有一问:若重回旧制,各寨自守,可能禁绝辽骑侵扰?可能如曹西阁般,焚敌粮囤于百里之外?”
声音不高,却让厅堂为之一静。
赵机抬眼望去,认出此人正是新任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的吕蒙正。这位以直言敢谏、清正刚直著称的官员,虽非吴元载一系,但在朝中素有清望。他能出席此会,且出言看似为联防新制辩护,意味深长。
张承旨顺势道:“吕知制所言切中要害。联防之制,旨在变被动为主动。有问题当思解法,而非因噎废食。赵讲议,你曾亲赴涿州,后又参与新制条陈起草,近日又专研边务,可有见解?”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赵机身上。那几位生面孔官员显然对这个年轻得过分、品级不高的讲议官能得张承旨点名,面露诧异。
赵机起身,向众人团团一揖,从容道:“下官浅见,诸公面前本不敢妄言。既蒙垂询,便斗胆陈说一二。”
他先肯定了郑主事、王郎中提出的问题属实,甚至补充了几点从曹珝来信和季报中了解到的细节,显示自己并非空谈。然后话锋一转:
“然则,下官以为,诸般问题之根源,在于‘权、责、利’三者未能相称。”
他走到厅中悬挂的北疆示意图前,指着图上星罗棋布的寨堡:“联防之制,赋予各寨‘协防出击’之责,却未予相应之‘权’。小股敌情,是守是击?邻近求援,是全力赴援还是留兵自保?边将无明确授权,动辄得咎,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谓协防,易流于形式。”
“其次,既担风险、耗物资、损兵马,却无足够之‘利’以补偿激励。朝廷经费有限,层层下发又有损耗,到寨堡手中十不存五。士卒冻馁,器械破损,如何能有战心?曹西阁奔袭之功,若非有部分缴获可自行处置以激励士卒、抚恤伤亡,恐亦难成。”
吕蒙正微微颔首,问道:“依你之见,当如何调整?”
赵机早有腹稿,但刻意将《三策刍议》中的建议拆解、淡化,以适应今日场合:“下官愚见,可试从三处着手。”
“其一,明确分级授权。将边事分为‘日常巡防’、‘有限反击’、‘战略行动’三等。日常巡防驱离,寨堡主官可自决;类似焚粮之战,需报经略司或特派专员核准,并详陈方略;可能引发大战之举,则必由中枢定夺。同时,严明事后核验与奖惩,合规者赏,擅动者惩。使边将知所行止,朝中也免‘擅启边衅’之疑。”
郑主事皱眉:“分级授权固然好,然文书往来,动辄旬月,岂不贻误战机?”
“可设特殊信符、快马接力,紧要时先行动、后补报,但必须严格限定条件与事后审查。”赵机答道,“此非下官臆想,涿州曹西阁此前行动,实已近似此例,只是未成明文。”
王郎中更关心钱粮:“那这‘利’字,又当如何?朝廷度支艰难,莫非还要大增拨款?”
“非必尽赖朝廷。”赵机道,“可允前沿寨堡在防务之余,因地制宜,从事些‘战备营生’。如利用山林制箭杆、修器械,利用荒地饲马、种菜,甚至可与信誉商旅合作,在安全地带设小型市易,换取急需物资。所得收入,专款专用于本寨防务改善与士卒补贴,账目公开,接受监司、相邻寨堡乃至士卒代表共同稽核。”
此言一出,厅中微有哗然。允许边军经商?这与宋初以来“强干弱枝”、“禁军不预商事”的传统大相径庭。
一位年长的讲议官当即反对:“此例一开,恐边将唯利是图,荒废防务,甚或与商贾勾结,贩卖禁物!后患无穷!”
赵机不慌不忙:“故需‘严限范围、公开账目、多重监督’。营生范围须严格限定于战备相关,不得涉足盐铁茶马等国家专营,更禁与辽境私通。账目每季公示,接受层层稽核。更可引入‘连坐监督’——相邻寨堡互查,一寨账目不清,邻寨连带受责。如此,贪弊风险远高于收益。”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如今边地寨堡,私下与行商小贩交易以补不足者,恐不在少数。只是隐于地下,无从监管,反易生弊。不如明定规则,导之以利,束之以法。”
吕蒙正沉吟片刻,看向张承旨:“张承旨,吴直学士对此可有示下?”
张承旨微笑道:“吴直学士只命今日集议,广纳建言。诸公意见,某将如实汇总上呈。”他看了看时辰,“今日已议论颇多,可暂到此。诸位若有未尽之言,三日内可具文呈送讲议所。”
众人散去。赵机正欲离开,张承旨却叫住他:“赵讲议留步。”
待厅中只剩二人,张承旨低声道:“你今日所言,虽较《三策刍议》简略,但核心已俱。吴直学士阅你回信后,颇为嘉许,言‘条理清晰,切中时弊,非空谈者可比’。”
赵机心中一振,面上保持恭谨:“下官惶恐,只是就事论事。”
“不必过谦。”张承旨目光深邃,“不过,你也听到了,争议不小。尤其是‘边寨营生’一条,触及朝中诸多忌讳。吴直学士之意,此事急不得,需寻恰当时机,更要寻得有力之士共倡。”
“下官明白。”
“此外,”张承旨话锋一转,“吴直学士让你明日巳时,至其城南别业一趟。有些细节,需当面垂询。”
“是。”赵机郑重应下。他知道,真正的考校,明日才开始。
离开枢密院,赵机没有直接回甜水巷,而是转道去了城西的芸香阁。他想看看苏若芷那边的情况。
芸香阁内,客人不多。掌柜见是赵机,忙迎上来:“赵官人,东家在后院书房,吩咐过您若来了可直接进去。”
后院书房中,苏若芷正与沈约对坐,面前摊着厚厚的章程文稿。见赵机进来,两人起身。
“赵官人来得正好。”苏若芷虽难掩倦色,但眼神明亮,“沈先生已将章程最终稿润色完毕,正要请您再过目。”
沈约将文稿递上:“赵赞画请观。沈某已尽力使条文周延,既合朝廷律例,又保商事灵活。尤其风险共担、赔偿次序、争端调处等章节,反复推敲,自觉已无大纰漏。”
赵机仔细翻阅。这份章程比他当初所见草案又厚了近一倍,条款细密,考虑周全。沈约的文笔既严谨又流畅,关键处还引用了《周礼》、《唐律》的相关精神以为依据,显是下了苦功。
“沈先生大才,此章程可谓典范。”赵机由衷赞道,“只是……如此完备,恐也易被挑剔细节。”
苏若芷轻叹:“妾身也知。但与其被人寻出破绽攻讦,不若先求自身无懈可击。程老已答应,待章程定稿,他将联络几位致仕的老大人,联名向有关部门呈递一份‘陈情’,言此制于规范商道、有利国计民生之好处,希望能得朝廷默许,至少不加禁止。”
“石府那边……”赵机问。
“暂无新动静。但漕运上苏家的船只,妾身已加派了得力护卫,并托请李官人多照应沿河巡检的弟兄们留意。”苏若芷语气平静,但眉宇间有一丝冷意,“他们既要玩阴的,妾身也只能见招拆招。倒是前日,江南林东主来信,说他们几家已按试行章程,完成了第一次联保赔付,过程顺利,商誉反而更著。这消息,或可成为说服他人的实证。”
正说着,前堂掌柜匆匆进来,面色有些紧张:“东家,外面有位宫里的中贵人,说是奉旨来取前几日预订的珍版《文选》和《初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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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若芷一怔,忙道:“我亲自去。”又对赵、沈二人道,“二位稍坐,妾身去去便回。”
赵机与沈约在书房等候。约莫一盏茶功夫,苏若芷回来,手中多了一个锦囊。她屏退左右,关上房门,才低声道:“来的是一位黄门小内侍,取书是假,传话是真。”
她打开锦囊,取出一枚小巧的象牙牌和一张纸条。象牙牌上刻着精巧的云纹,看不出特别。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北货南运,可为边助。慎择其路,勿近固安。”
赵机和沈约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这……是宫里哪位贵人的意思?”沈约压低声音。
苏若芷摇头:“那内侍只说是‘上面’的意思,让妾身自己领会。这牙牌是信物,若真组织北货南运,沿途关卡或可出示,能得些方便。”她蹙眉思索,“‘勿近固安’……固安是辽军大将耶律休哥屯兵之处,是提醒避开辽军兵锋最盛的区域?”
赵机心中念头飞转。宫里有人对联保会感兴趣?甚至暗示可以合作“北货南运”?这所谓“北货”,是正常的边地土产,还是另有所指?这突如其来的“橄榄枝”,是福是祸?
“苏娘子务必谨慎。”沈约肃容道,“宫闱之事,深不可测。这或许是个机遇,但也可能是陷阱。”
“妾身晓得。”苏若芷将牙牌和纸条小心收好,“此事且搁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将章程正式递出,把联保会的架子先搭起来。”
离开芸香阁时,日已西斜。赵机走在街上,思绪纷杂。朝堂上的边防争议,商道上的暗流涌动,还有那神秘的“旧籍”和今日宫中隐约的示意……所有线索似乎都在朝着某个方向汇聚,但他还看不清全貌。
回到甜水巷小院,他再次取出那几本神秘书册,就着灯光仔细研读。这些记载零散杂乱,显然是多人多年积累的见闻。其中提到辽国东北的室韦、女直诸部与契丹核心贵族之间的矛盾,提到某些季节性的贸易小道,还提到辽主对某些部族首领的猜忌……
看着看着,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闪过脑海:若能将边防的“前沿支撑点”、联保会的“商道网络”、以及对这些辽国内部矛盾的利用结合起来……
但他立刻摇头。这想法太庞大,太复杂,牵涉太多。自己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讲议官,能影响到联防新制的完善已属不易,何谈其他?
然而,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心中悄然生长。
次日巳时,赵机如约来到城南吴元载的别业。这是一处清雅院落,不大,但布局精巧,墙外便有河水环绕。
吴元载在书房见他。今日吴元载只着常服,屏退了左右,显得比在枢密院时随意些。
“坐。”吴元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拿起赵机的《三策刍议》稿本,“你这份东西,老夫仔细看了三遍。优点不说,只问你几个难点。”
“请直学士垂问。”
“第一条,‘前沿支撑点前推’。工部估算过,筑一坚固小寨,即使省俭,也需钱千贯,民夫数百,耗时月余。河北前沿,若新增二十寨,便是两万贯,民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