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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煜城没有对女儿解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只是把女儿小小的身体拉进怀里，用她能听懂的话一字一句地交代：“年年，这里不是咱们家，人心隔着肚皮。那个叫小狼的身份恐怕不简单，你和他做朋友，爹爹不拦你。但是你要记住，不能把咱们家的事都告诉他，凡事都要多想一想。爹爹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尤其要小心，知道了吗？”
这番话对孟安年来说有些难懂，但她能感觉到爹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
她看着孟煜城紧绷的下颌，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爹爹。”
父女俩回到棚屋，巴特老人还坐在火塘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堆。
他们进门，老人动了一下，他的视线在孟煜城脸上扫过，很快又低头去看火。
外面那阵不小的动静，他好像没看见，也好像没听见似的。
棚屋里又只剩下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孟煜城扶着女儿坐回炕上，自己则走到巴特身边坐下。
他故意活动了一下左边的肩膀，从牙缝里吸了一口冷气。
“老哥，你这药膏可真管用，就是我刚才出来得急，好像有点松了，能麻烦您再帮我看看吗？”他想从这老头嘴里撬出点东西。
巴特没说话，只是放下手里的木棍，沉默地从旁边一个陶罐里又挖出一大坨黄绿色的药膏。
他一把揭开孟煜城肩上旧的敷料，动作不带一丝温柔的直接将新的药膏用力按了上去。
药膏糊上伤口，孟煜城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忍着那股劲，装作闲聊的样子开口：“老哥，这拉卡部，是不是时常有大人物经过？我们做小本生意的，最怕不小心冲撞了哪位贵人，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就像今天，外面好不热闹，好像是有哪家体面人在全城找孩子。”
巴特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低沉声音从喉咙里发出。
“拉卡部是北上王庭的必经之地，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他将纱布重新缠好打了个结实的死结，这才慢悠悠地多说了一句：“管好你自己，还有你家这只小羊羔。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就能多活几天。”
一句话把孟煜城后面所有想问的话全都堵死在了喉咙里，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巴特的反应比他听到一百句肯定的答复还要明确，那个男孩的身份绝对是本地人都知道、却连提都不敢提的存在。
他靠回冰冷的土墙脑子转得飞快，一个自称“小狼”的北狄男孩。
他的出现，或许会让他们的处境瞬间变得极度危险。
一旦自己的身份暴露，不光是他自己，连年年都可能会没命。
这是第一条路，死路。
可反过来想，这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那个贵人是一个能让王庭精锐如此紧张地贴身保护的孩子，那他在王庭的地位根本不用猜。
通过他，或许……或许真的能接触到那个遥不可及的王庭巫医。
这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的戒心总比那些活了一辈子的老狐狸要低得多。
这是第二条路，险路，但可能通向活路。
风险和机会在他心里反复撕扯，左肩的伤口在药力的作用下传来阵阵凉意，却怎么都压不住他心里的那团火。
他必须赌！
为了孟景，为了生死不知的花无眠，他没有退路。
孟煜城的视线落在炕边，女儿孟安年正从她那个绣着小花的荷包里掏出一块风干的肉干，小口小口地啃着，她见孟煜城看过来，下意识的将肉干往前递了递。
孟煜城心中一暖，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柔声说道：“你吃吧。”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都消失了。
如果那个叫小狼的男孩明天真的再来……那他就顺着这条藤，去摸一摸北狄王庭这个瓜到底有多大。
夜色很快就深了，棚屋里的火塘只剩下最后一点暗红色的火炭，偶尔爆开一星火花，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巴特老人的鼾声又粗又重，听起来很有规律。
孟煜城靠在土墙上一动不动，整个人藏在阴影里，他的呼吸悠长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可他的脑子却在黑暗中一点点勾勒出接下来的计划：风险他认了，机会他要抓住。
为了孟景，为了妻子，他早就把自己的命放在了赌桌上。
现在那个北狄孩子，就是能决定数字是大还是小的骰子。
不知过了多久，巴特的鼾声停了一下，他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一句，又沉沉睡去。
就是现在！
孟煜城猛地睁开眼，他的身体从阴影中站起，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先走到炕边俯身看了看女儿，孟安年睡得很香，小小的胸膛均匀起伏，脸上还带着一丝甜意，大概是梦见了新朋友。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那床破旧的兽皮被子，指尖克制着没有去碰她温热的脸颊。
随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手搭在简陋的木门上一点一点地向外拉。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响得吓人。
孟煜城的动作立刻停住，他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鼾声依旧。
他这才闪身而出，又轻手轻脚地将门虚掩上。
凛冽的夜风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带着草原特有的干冷和尘土味道。
整个镇子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隐约有几点火光，那是贵人下榻的驿馆方向。
孟煜城没有停留，他弯下腰整个人贴着墙根的黑暗处移动，朝着镇子外面快速前进。
他白天记下的地形在脑子里很清楚，很快他便来到镇子外围一处废弃的羊圈。
这里只剩下半截土墙和一地乱石，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羊膻味。
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到羊圈的西北角蹲下身，在一块不起眼的基石下面摸索。
很快，他摸到了一个特意留下的凹陷，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柄短小的匕首，借着天上微弱的星光，在凹陷的石壁内侧，快速刻下了一个符号。
这是一个只有他们北狄军队才能看懂的符号，代表“原地待命，等待接头”的暗号。
刻完之后他用浮土将痕迹盖住，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望向无边无际的漆黑原野。
风吹过荒野发出呜呜的声响，此时的孟煜城心中思绪万千。
弟兄们，家人们……你们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