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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金山前埠,木棚里的鲸油灯噼啪作响。
何文盛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前。桌面上堆满了粗糙的麻纸丶羊皮卷和从西夷人那里缴获的零散帐册。他手里捏着一根削得极细的炭笔,正在一张空白的麻纸上画着纵横交错的线条。
施琅穿着一身有些掉色的棉甲,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木棚的柱子上。他看着何文盛在那堆破纸里翻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何大人。」施琅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赵海在前面打生打死,你在这儿画这些鬼画符有什么用?西夷人都被逼得缩进乌龟壳里了,咱们直接调几门臼炮过去,轰开真仓的墙不就结了?」
何文盛没抬头,炭笔在纸上画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施统领,打仗不能光靠火药。」何文盛把炭笔搁在砚台边上,拿起那张画满线条的麻纸,吹了吹上面的浮炭,「得靠脑子。你把墙轰开了,阿隆索要是点个火把扔进火药桶里,咱们连根毛都捞不着。」
郑森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刚熬好的糙米粥。
「文盛,看出什么门道了?」郑森把碗放在桌角,拉过一张木凳坐下。
何文盛把那张麻纸推到郑森面前。
「大公子,你看。」何文盛指着纸上的线条,「这是这五天来,夜不收送回来的所有关于港镇快马出城的情报。我把它们全按时辰标出来了。」
郑森低头看去。纸上的线条分成了两个密集的区域。
「西夷人派信使,只挑两个时辰。」何文盛用手指点着那两个区域,「清晨薄雾未散的时候,还有傍晚日落西山的时候。五天了,雷打不动。」
施琅凑过来,扫了一眼那张纸,嗤笑一声。
「这算什么规律?」施琅不以为然,「早晚凉快,马跑得快。换了谁都挑这两个时辰赶路。」
「施统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何文盛从旁边抽出一本缴获的帐册,翻到其中一页,「你看看他们每次派出去的人数。第一天,一骑。第二天,两骑。昨天罗德里格斯被截杀,也是单骑。」
何文盛抬起头,看着郑森。
「大公子,这说明阿隆索手里没马了,也没人了。」何文盛的语气笃定,「他不敢大白天派人,是因为白天目标太大,容易被我们的夜不收发现。他也不敢半夜派人,因为夜里林子里有土着的陷阱和野兽,马容易折腿。」
郑森盯着纸上的数据,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西夷人的规矩,死板得像茅坑里的石头。」何文盛把帐册合上,「他们习惯了按部就班的调度。哪怕现在火烧眉毛了,阿隆索依然不敢打破这个规律。他只能在自己认为最安全的时辰,把手里仅剩的好马派出去。」
郑森的敲击声停了下来。
「罗德里格斯死了。」郑森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糙米粥,「阿隆索肯定收到了消息。他现在成了瞎子,肯定会派第四拨人。」
「就在明天清晨。」何文盛接口道,「或者,就是今天傍晚。」
「他知道我们在浅溪设了伏。」施琅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思索着说,「他要是聪明点,就不会再走那条信路。」
「路就那么几条。」何文盛把一张港镇周边的草图摊开,「往东是大海,往北是我们前埠。他只能往南。除了浅溪那条老路,就只剩下西边的乱石滩。」
何文盛在乱石滩的位置画了个重重的红圈。
「乱石滩难走,费马。但阿隆索没得选。」何文盛看着郑森,「大公子,西夷人自作聪明,以为绕开大路就能活命。这简直是把脖子往咱们的刀刃上送。」
郑森放下瓷碗,站起身。
「传令。」郑森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给赵海飞鸽传书。浅溪留两个兄弟盯着就行。剩下的人,全部压到西边乱石滩的出口处。」
施琅直起身子,眼神亮了起来。
「大公子,乱石滩出口是个葫芦口。」施琅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只要西夷人的马进了那里,两头一堵,插翅难飞。」
「告诉赵海,这次不要活口。」郑森转过身,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阿隆索既然喜欢派人,我就让他派个够。我要让他派出去的每一匹马,都变成一具尸体。直到他连一根马毛都拿不出来为止。」
何文盛立刻拿起毛笔,在一张极薄的羊皮纸上写下指令。字迹细密工整,没有半句废话。
他把羊皮纸卷成细细的一条,塞进一个小竹筒里。
木棚外,负责饲养老鸹和信鸽的士兵接过了竹筒。一只灰色的信鸽被抛向夜空,扑棱了几下翅膀,很快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的乱石滩。
马丁和两个护卫正在艰难地跋涉。这里的地形比他们想像的还要糟糕。到处都是半人高的大石头,马匹根本跑不起来,只能在石头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挪动。
马蹄上裹着的麻布早就被锐利的石头割破了。一匹马踩空了,蹄子卡在两块石头中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护卫赶紧跳下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马蹄拔出来。马腿上已经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一瘸一拐地走着。
「长官,这路没法走。」护卫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再这么走下去,马就全废了。咱们根本走不到南方大港。」
马丁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前走。
「废了就靠两条腿走!」马丁咬着牙,回头瞪了护卫一眼,「阿隆索长官说了,信必须送到。你要是走不动,就把脑袋留在这儿!」
护卫不敢再吭声,只能牵着受伤的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夜风在乱石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有无数的冤魂在哭泣。马丁握紧了手里的火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他觉得这条乱石滩长得没有尽头。
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三里的地方,乱石滩的地势突然收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葫芦口。
一只灰色的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葫芦口上方的一棵枯树上。
赵海借着月光,从鸽子腿上解下竹筒。他倒出那卷羊皮纸,看完上面的字迹后,随手将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头儿,大公子怎么说?」曹七蹲在旁边的巨石后面,手里端着军弩,精钢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赵海把手里的精钢短刀拔了出来。
「大公子说了。」赵海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这次,不留活口。」
十几名大明夜不收像幽灵一样散开,隐没在葫芦口两侧的阴影里。网已经张开,只等猎物自己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