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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海的手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十名大明夜不收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他们没有任何口头交流,身形如同融化在晨雾里的水滴,迅速向四周散开。
这片林隘的地势逼仄,两侧石壁陡峭,能藏人的地方不多。赵海挑了一处长满带刺灌木的斜坡,带头钻了进去。
烂泥被军靴踩出轻微的黏腻声。阿卡和另一名土着向导动作更快,他们抽出腰间的柴刀,挑着那些气味刺鼻的阔叶砍下几片,反手盖在明军士兵的后背上。
天边的灰白正在迅速扩散。晨风卷着林子里的腐叶味扑面而来。
曹七蹲在一处盘根错节的红杉树根凹陷里,手里捏着那把厚背砍刀。刀刃已经被破布缠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反光都漏不出来。他把身子缩成一团,粗壮的胳膊紧贴着膝盖,胸膛起伏的幅度被刻意控制在最小。
「把脸糊上。」赵海抓起一把混着腐烂树叶的黑泥,直接抹在脸颊和脖颈上。
周围的士兵照做。泥水的腥臭味直冲鼻腔,却能完美掩盖活人的气息。
天光大亮时,这支队伍已经彻底从林子里消失了。若是不走到跟前踢上一脚,谁也看不出那些长满青苔的树根和灌木丛里,藏着十几个杀气腾腾的活人。
晨雾像一层厚重的棉被,把浅溪两岸裹得严严实实。
露水顺着头顶的树叶汇聚,滴落在曹七的后脖颈上。他打了个寒颤,伸手抹了一把,指腹沾着一只被捏死的花脚蚊子。
阿卡像只灵巧的猿猴,顺着石壁边缘溜向了下游的深林。不到半个时辰,他提着三只肥硕的野兔钻了回来。野兔的脖子已经被拧断,软绵绵地垂着。
石洞位于溪流转弯处的一块巨岩下方,洞口被茂密的蕨类植物遮挡。阿卡从怀里摸出两块打火石,寻了些干透的苔藓和枯枝,在洞穴深处生起了一堆火。
他懂得如何控制火候,只让木柴保持着暗红的炭火状态,连一丝烟雾都没透出洞口。
剥皮丶去内脏的动作利落乾脆。兔肉被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炭火上翻烤。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细微的嗞嗞声。没有粗盐,也没有香料,烤出来的肉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赵海撕下一条后腿肉,递给旁边的曹七。
曹七接过烤肉,连骨头带肉一起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高高鼓起。他吞下那口粗糙的肉块,挪动膝盖,蹭着地上的枯叶靠向赵海。
「头儿。」曹七用气声嘀咕,嗓子里像是卡着一口沙土,「这大白天的,咱们就这么像王八一样趴着?对面那辆独轮车,盖着那么厚的油布,里头肯定装了好东西。」
赵海把手里的兔骨头扔在脚下,用军靴碾进泥里。
「你想过去掀油布?」赵海反问,语气里透着冷硬的警告,「只要你走出这片灌木丛,对面的火绳枪就能把你打成筛子。」
曹七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就那三个歪瓜裂枣?」曹七朝溪水对岸努了努嘴,「那个穿皮甲的教民连枪都端不稳,刚才打瞌睡差点栽进火堆里。我一个人摸过去,十息之内就能让他们全闭嘴。」
「然后呢?」赵海伸手揪住曹七的领口,把他往下拽了拽,避开一根横伸出来的树枝,「杀了他们,把车抢了。你怎么运回去?这地方离前埠三十里,你推着那辆破车在林子里走,不用等到天黑,阿隆索的巡逻队就能顺着车辙印把你堵死。」
曹七被噎了一下,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把头顶的伪装草叶弄得有些散乱。
「那咱们就在这儿乾耗着?」曹七把脸贴在树根上,透过缝隙盯着对岸,「大公子可是交代了,要掐断西夷人的脖子。咱们不动手,万一阿隆索的信使跑过去了怎么办?」
赵海松开曹七的衣领,目光穿透晨雾,落在浅溪的水面上。
「白天过这道溪,马蹄踩在水里的动静,半里地外都能听见。」赵海分析着地形,「信使只要下了水,速度就会慢下来。咱们有充裕的时间准备。但若是现在为了那辆车暴露了位置,这盘棋就彻底毁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士兵。
「都把眼睛闭上,轮换着眯一会。」赵海下达指令,「入夜前,谁也不许动。」
林子里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溪水冲刷石块的哗哗声,单调地重复着。
太阳越升越高,晨雾逐渐散去。毒辣的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气温开始升高。趴在灌木丛里的明军士兵们,衣服被汗水浸透,又被体温捂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蚊虫成了最大的折磨。那些指甲盖大小的毒蚊子循着活人的热气聚拢过来,在耳边嗡嗡作响。没人敢伸手去拍,只能任由它们叮咬,皮肤上很快肿起一个个硬包。
赵海趴在斜坡的最高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对岸的第二哨点。
那棵巨大的红杉树下,篝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三个守卫似乎也熬不住白天的酷热,躲到了树荫底下。
那个被强征来的教民守卫靠在树干上,张着嘴打呼噜。另外两个穿着半身皮甲的西夷士兵则坐在木墩子上,手里拿着破烂的木杯,时不时喝一口水,嘴里嘟囔着什么。
赵海听不懂西班牙语,但他能看懂那两个西夷士兵的动作。
其中一个士兵站起身,走到那辆独轮木车旁,用脚踢了踢车轮。独轮车的木制辐条发出沉闷的抗议声。那人弯下腰,掀开防水油布的一角往里看了看,随即又厌恶地把油布盖严实,走回树荫下继续抱怨。
车軲辘陷入泥土的深度,引起了赵海的注意。
这地方虽然靠近溪水,但泥土还算板结。一辆普通的独轮木车,空车的话,车轮不可能陷进地里两寸深。
那油布底下装的,绝对是重物。
生铁?铅弹?还是成桶的火药?
赵海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港镇的后勤已经被大明咬了一口,阿隆索现在最缺的就是武器弹药。这辆车停在南下的信路上,方向却是朝着港镇的。
也就是说,这是从南边大港运过来的补给。
走到这儿,车轴似乎出了问题,只能停在哨点等修理。
这可是个意外的收获。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日头渐渐偏西,林子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曹七的腿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他咬着牙,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揉捏着小腿肚,试图让血液重新流通。
「头儿。」曹七用手肘撞了撞赵海的腰,「快天黑了。」
赵海没有回头,他的视线正盯着浅溪上游的方向。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林隘的宁静。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慌乱与急迫。马蹄踩在烂泥和碎石上,发出杂乱的撞击声。
「来了。」赵海的嗓音在喉间滚过,透着一股猎手见血前的冷酷。
对岸的三个守卫立刻被惊醒。那个教民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火绳枪,却因为太过紧张,枪托磕在了自己的下巴上,疼得直咧嘴。
两个西夷士兵拔出腰间的短剑,警惕地看向北边的土路。
一匹浑身是汗的褐色骏马冲出了林子的阴影。马背上趴着一个精瘦的骑兵,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
正是阿隆索派出的信使,罗德里格斯。
他没有在第一哨点停留。那里的马匹不知道是被野兽咬死了,还是被土人牵走了,只剩下两根断裂的缰绳。他只能骑着这匹已经快要脱力的马,一路狂奔到这里。
「换马!快换马!」罗德里格斯还没到跟前,就扯着嗓子用西班牙语大吼。
他勒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掀翻在地。
那两个西夷士兵认出了他,赶紧收起短剑,跑过去帮忙牵马。
罗德里格斯从马背上滚下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溪水边的烂泥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前的皮囊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港镇要完蛋了。」罗德里格斯抓住一个守卫的胳膊,声音嘶哑,「大明人的火炮已经对准了城墙。总督的援兵再不到,我们全得死在那群异教徒手里!」
守卫被他的话吓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辆破车怎么还停在这儿?」罗德里格斯缓过一口气,指着旁边的独轮木车破口大骂,「阿隆索长官等着这批铅弹救命,你们就让它扔在野地里?」
「车轴断了。」守卫委屈地辩解,「我们派人去南边找木匠了,还没回来。」
罗德里格斯咒骂了一句难听的脏话,挣扎着站起身,走向拴在马棚里的换乘快马。
赵海趴在斜坡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听不懂那些对话,但他看懂了那个骑兵胸前紧紧护着的皮囊,也看懂了他急于换马南下的动作。
「准备。」赵海的手指扣住了腰间的精钢短刀,向后打出指令。
十名大明夜不收如同从冬眠中苏醒的毒蛇,肌肉瞬间绷紧。
曹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的血丝红得骇人。
猎物,入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