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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镜光破妄入梁父(6.3k求订,只差50均精品!)
胶东沿海地区水系发达,大小河流多独流入海,自北而南则有大沽丶五龙丶大沽夹丶黄水河丶界河丶母猪丶乳山丶白沙等主要河流。
其中大沽河古称「沽水」,发源于招远阜山西麓,南流入胶州湾,是胶东最大的水系。
沿河建有龙王庙宇多处,但其供奉的却并非是特定名号的河伯,而是被当地百姓泛称的青龙王或是「沽河龙王」,其来历多不可考,多系民间自发供奉。
而五龙河因现河丶富水河等五水汇流而得名,沿河设有五龙神祠,供奉五龙神。
这五位龙神,一说是早年的五位地方官吏,因治水有功,此后被百姓尊为水神,立祠祭祀,一说是四海龙王的五位龙子,奉命在此镇守一方水域。
至于具体来历,此处仅有零星记载,这五龙神到底是由哪五位水神组成,已随着仙神避世而不可考究,水部司弟子到此地厘定水文时,五龙神祠已荒废多年,祠中神像东倒西歪,唯祠前那株老槐还活着,枝叶繁茂,遮住了半边屋顶。
黄水河则发源于栖霞东部,北流入渤海。
供奉黄水河的河神祠早已不存,只有一水中鱼妖,在仙神避世后占了此河河伯之位。
不过此妖倒也是个清净修士,占了神位之后并未做出什么兴风作浪丶讨要血食之举,只是每日在河底洞府中打坐吐纳,偶尔浮上水面晒晒月光。
沿河百姓不知河伯已换了人,依旧年年在水神庙旧址上焚香祷告,那鱼妖受了香火,便也替他们护住河道,不令水患滋生。
所以此番水部司弟子厘定审文时,将他留了下来,并未当场打杀,只是令他登记在册,日后受玄戈镇魔府水部司节制。
至于剩余的大沽夹河丶界河丶母猪河丶乳山河以及白沙河等,均无正统河伯祭祀,仅有沿岸百姓或在岸边设简易神龛,或在村中土地庙旁配祀水神,以求风调雨顺。所祀之神也各不相同,有称河神爷爷的,有称水母娘娘的,更有泛称龙王丶水神之类的称呼,皆非特定的某一位神祇。
而那位向江隐传讯的金丹真人此刻就在白沙河下游的某处村落之中。
白沙河是胶东半岛一条独流入海的小河,源出招远西南山地,东流经莱阳丶莱西,至即墨境则入丁字湾归海,全长不过百里,水势平缓,沙质河床在日光下常泛银白之色,故而得名白沙。
此河也是最早被奔赴胶东的水部司弟子所厘清的一条河流,其河短水浅,污染也轻,水部司弟子花了几日功夫便将沿河几处疫气残留拔除乾净。
时值盛夏,白沙河两岸苇色葱茏,芦秆挺秀如竹,芦花扬于晨风之中,纷飞若细雪,落于水则随波而逝,栖于岸则积素如霜。
河水澄澈见底,细沙卵石历历可辨,偶见银鳞数尾穿行柳影之间,鳞光耀于日华之下,熠熠生辉。
沿河村落多以捕鱼为业,晨昏下网,日中将息,所得鲜鱼即于渡口设肆而鬻,买者如市。
江隐俯瞰了片刻,便依镜中所传讯息,落至柳林渡外的河口处。
此地建有一座新修的水神庙,庙不过一间正殿,青砖灰瓦,门前立着一对石雕鱼鼓。
庙外早已等候的水部司弟子见天穹中一线青碧光华飘摇落地,便连忙整肃衣冠,上前见礼。
「水部司弟子玄光,见过龙君。」
那背负剑匣的青年弟子与江隐见面便主动施展镜光照形的法术,与江隐核对信息。
只见一面上宽下窄丶上作火焰纹下作水波纹的一尺银色镜光在他脑后一闪而没。
镜中波纹流转不定,银白之光温润如水,将他周身上下笼罩其中,神魂气息在镜光中一览无余。
此法乃是玉渊神君与几位其他法脉的神君联手所创,唤作「洞真镜光」,本为一道护卫神魂丶探查隐匿的法术。
其法意根基取自《灵宝玉鉴》卷三十八《炼度更生门》所载「外则置设水火,内则交媾坎离,九气以生其神,五芽以寓其气,合三光而明景,周十转以回灵」之意。
炼度科仪中,真火焚其阴滓,真水涤其秽垢,水火交炼方能令亡魂内外莹彻。
玉渊神君将此法意从度亡移用于护神,其上部的火焰纹是假南方三炁火所化,专司斩绝鬼户,探查邪魅,下部的水波纹是黄华灌沐之法所化,专司涤除垢秽。
在这等情形下,其也能用来自证身份,毕竟幽莲鬼王的莲子鬼能伪作法力,夺取神魂记忆,却无论如何也模仿不了洞真镜光中蕴含的独属于每个修士的神魂烙印。
江隐点了点头,脑后也亮出一道相同形状的镜光。
因修为之故,他的洞真镜光足有一丈高矮,色作青碧,上部火焰呈赤金之色,下部水波作青碧之色,火水交映之间,隐隐有日星二光在镜中流转不息。
此镜光一经出现,便令四下水元之气奔涌而来,使得青砖小庙附近的空气都变得湿润起来,玄光真人被这股沛然的水元之气一冲,只觉连日巡查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幽莲鬼王在何处?」
「回禀龙君。」玄光真人将脑后的镜光收敛,拱手答道,
「此间水神庙乃是弟子主持建立,庙中供奉的便是此地原有的一位河伯,其名为白沙老翁。此人原是柳林渡中的一位二境散修,得寿二百余年,常年隐居在此,他虽修为不高,但性情质朴,深得沿河百姓爱戴,每逢朔望便在渡口边支摊,给沿岸百姓免费诊病开方。」
「他死后,当地百姓便主动为其立庙祭祀,以求风调雨顺,河流平顺,我等厘定水脉至此地时,此庙已被一位依附发气鬼王的蛇妖所占据,使得戾气深入河床,沿河百姓多有罹患疫病者,我等涤清水源之后,又在白沙河上游的白源泉设坛行净化科仪,以壬水符籙将河床中的疫气残存尽数拔除,这才将沿河一带的水脉彻底净化乾净。」
「之后,我等又依水部司章程邀来城隍司的道友,在此地重新为白沙老翁设庙立祀,重立神像,奏请玄戈镇魔府册封其为白沙河新任河伯,只是这才过去不到一月时间,弟子今日循例巡查时便发现,庙中供奉的白沙老翁神像已不知何时被一尊清瘦男子的神像所替代。」
玄光真人说明原委之后,又补充道:
「我等发现此事后,便遣弟子去柳林渡中询问水神庙换像之事,这才发现,柳林渡中大多数的百姓都发生了神魂错乱之症,他们都认为这尊神像就是当初我等在此地立下的,都认为此庙供奉的从来不是什么白沙老翁,而是一位四生大王。弟子以洞真镜光探查了几个村民的神魂,发现他们关于水神庙的记忆都被一道极为阴柔诡谲法力篡改过,手法之精妙,弟子前所未见。」
「四生大王?」
江隐龙爪一挥,一阵清风推开水神庙的木板门,露出殿中那座神台。
神台确有供着一尊泥塑神像。
其身形清瘦,肩窄腰细,身披一件素白长袍,衣纹流畅如水波,手拈莲花一枝,姿态极轻极柔,像是怕惊落了花瓣上的露珠一般。
那神像的面容生得极为俊美,眉骨纤细,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嘴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介乎男女之间。
虽然是泥塑的样貌,但江隐一眼便认出,这就是当日令无畏禅师心魔丛生丶畏惧不前的莲子鬼赵四生。
赵四生本是青州城外赵家庄的农户之子,长相娇美,不输城中诸多美娇娘。
后因贺老富见色起意,将他强夺入府,要纳入房中,赵四生遂不堪受辱,当夜便将自己吊死在了贺家的后花园中。
其死后心中怨念不散,便化作厉鬼向贺家索命,后来又被幽莲鬼王以分魂之法种下魔种莲子,化作莲子鬼,在杀了贺老富全家之后,还顺势毁了曾帮助贺老富驱邪镇鬼的守真观,将观中二十七人尽数打杀。
被打碎肉身后,他侥幸藉助幽莲鬼王逃脱一命,随后便与幽莲鬼王一并销声匿迹,许久未曾露面,却不曾想今日又在此地遇见了他的踪迹。
「你们与他交过手了吗?」江隐将目光从神像上收回来。
玄光真人摇了摇头。
「此庙有相无神,有形无灵,我等并未与之交手,只是那几个前去柳林渡探查的弟子,回来之后都被人以秘法篡改了神魂记忆,认为当时我等就是为他立的像丶建的庙,并于昨夜,这些弟子也在此地突然消失无踪,弟子认为此事已超出弟子能力范围,所以这才向龙君传信。」
江隐闻言,将目光从庙中那尊拈花微笑的泥塑上移开,转而望向庙后的柳林渡。
柳林渡是莱阳县东南二十余里之外的一处河津,不是什么通都大邑,不过一中等村落,皆因渡口而多了几分热闹。
此村分作两片,西高东低。
西片聚着几十户人家,错落在一道低矮的土岗上,青砖灰瓦,石砌院墙,巷子狭窄,只容两人并肩。
东片便是此地渡口所在,有一条黄土大道从村中直直地通到河边。
而在岸边则生着一片老柳林,约摸百余株,都是百年以上的大柳树,老乾嶙峋,粗逾合抱,柳丝垂垂拂水,风过处縠纹层生,柳林渡之名,正是因这一片古柳而来。
渡口有青石砌成的简易码头,几个老船工正撑着平底木船在那里摆渡,一次可载七八人,或纳二三头骡。
此刻正是渡口最忙的清晨时节,十里八村的乡民正挑着担子丶赶着牲口来此等渡,以赶早集为由前往莱阳县城。
挑担的农人将扁担搁在码头石阶上歇脚,赶牲口的把式拽着骡马的缰绳低声嗬斥,几个早起赶集的妇人在渡口边蹲下身子,就着河水洗了把脸,又从篮子里掏出几块乾粮分给同行的孩子。
当真是一片安稳热闹的祥和之景,全然不见先前水文地志中所载的多患疫病之处的罹难模样。
江隐沉思了片刻。
继而元婴一动,脑后那面青碧镜光便顶天立地而起,化作一道巍峨天门,立在凡人不可见的晴空之中。
镜光上部的火焰纹骤然亮起,赤金之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一片若有若无的暖金之色。
江隐此番一经显化,便在顷刻之间以镜光遍观柳林渡中一应有情生灵之神魂,若真有幽莲鬼王或是赵四生藏匿其间,自然会被镜光探查到。
但江隐不仅未能探查到这两只鬼物的踪迹,反而在镜光展开之后,便见天地阴阳反覆,柳林渡的白日晴空在同一瞬间被一道无形之力从眼前剥离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玄天黑地之间的幽暗山谷。
「龙君!」玄光真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面色一变,背后剑匣传来一声清越的金铁之鸣。
不知何时,他们面前的柳林渡已彻底消失。
只有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幽暗谷地。
谷口有两座石阙对峙而立,阙身以青黑巨石垒就,高约三丈,阙顶已坍了半边,阙上云雷纹与兽面浮雕皆是棱角方硬,气魄沉雄,属于典型的汉代宫阙格局。
石阙之后则是一片开阔山谷,其四面环山,山壁陡峭如削,谷底地势平坦,约有数百亩方圆,遍地生着一种形如芦苇却通体灰白的阴冥草木,其叶片细长柔韧,被阴风吹过便发出沙沙的细响。
茅丛之间零星散落着几株高达十余丈的黑色枯木,树干笔直如柱,树冠已完全枯死,只余几根光秃秃的枝桠朝天伸展。
山谷正中央亦有一汪占地数十亩的黑色湖泊,湖旁有一座三层阙楼,以巨石垒基,楼身四面开窗,不知何时所建。
湖心正中倒映着一轮幽暗弯月。
此月比阳世的月亮大了何止数倍,月上隐见无数细密裂缝,悬在天穹最高处,纹丝不动,亘古如斯。
湖泊四周错落分布着数十座屋舍,依着谷中地势高低起伏而建,自潭边往山坡上层层铺展。
这些屋舍俱以青黑方石垒就,墙基高出地面三尺有余,以短柱础石承托,门楣上还刻着层层云雷纹与四灵真形,屋顶之上偶尔竖着一两根陶制的屋脊兽,形制古朴粗犷。
「龙君,我等是不是为他人所俘,被扯入九幽之中了?」
玄光真人忧心忡忡地望着面前的荒凉景象。
阴司闭世之后,这几年的阴冥之地越发危险,那些被遗落在阴冥地域的存在失去了阴司的统摄,在阴冥浊气的反覆侵蚀下变得极不稳定,稍有不慎便会被扯入阴冥深层,再也没有机会返回阳世。
「应当不是。」
江隐细细探查了片刻。
白沙河的水元之气正在从这片幽暗山谷外缓缓渗来,这说明这片阴冥空间与白沙河之间存在着某种天然的联系,「此地应当只是一处阴冥裂隙罢了,白沙河的水元气息尚在,裂隙并未闭合,我们能进来便能出去。」
说话间他将脑后的洞真镜光一收,江隐与玄光真人面前的景色便忽而一变。
方才那轮亘古不动的幽暗弯月依旧悬在天穹最高处,但整座山谷已不再是一片荒凉的废墟。
月光之下,原本寂静无声的湖边忽然有了人声,黑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