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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狂喜过后，欢呼声竟渐渐低了下去。
众人只见朱元璋缓缓放下高举的土豆，身子晃了晃，竟毫无征兆地瘫坐在泥泞里。
龙袍沾了满身的湿泥，华贵的明黄被染上斑驳的土色，可他浑不在意，只是双手紧紧捧着那个圆滚滚的土豆，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表皮，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起初，他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紧接着，压抑的呜咽声便从喉咙里溢出。到最后，这位执掌天下数十载、历经无数腥风血雨的帝王，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失声痛哭起来。
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群臣俱是大惊失色，面面相觑间，无人敢上前劝慰。
他们见惯了皇帝的威严，见惯了他的杀伐果断，见惯了他在朝堂上的一言九鼎，却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朱元璋。
吏部尚书张紞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满是错愕；户部尚书郁新攥着账本，眉头紧锁，全然不解陛下为何突然如此。
唯有李骜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眼底却泛起一丝酸涩。
他太明白朱元璋此刻的心境了，这哭声里，藏着的不是帝王的脆弱，而是一个儿子、一个兄长，对逝去亲人的无尽追思。
果不其然，朱元璋的脑海里，正翻涌着幼时那段浸满血泪的记忆。
元至正四年，淮北大旱，赤地千里，蝗灾肆虐，颗粒无收。
他的父亲、母亲、大哥，还有刚出生不久的侄子，在短短半个月里，相继倒在了饥馑之中。
他们不是死于兵戈，不是死于疫病，而是活活饿死的。
弥留之际，母亲拉着他的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眼里满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大哥蜷缩在草席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临死前还在念叨着“吃的……给我一口吃的……”。
他和二哥用破席子裹了亲人的尸体，却连一块像样的坟地都找不到，只能草草掩埋在刘家地主的荒地里。
而在那个乱世，像他家人一样饿死的百姓，又何止千万？中原大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曾经繁华的村落，变成了无人的废墟；曾经肥沃的土地，长满了野草。
易子而食的惨剧，在史书上留下了血淋淋的记载，更刻在了朱元璋的心头，成了他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痛。
如果当时就有这土豆，有这些高产的美洲作物，爹娘是不是就不会饿死？大哥是不是就能活下来？那些在饥荒里挣扎的百姓，是不是就能有一口饱饭吃，不至于沦为饿殍？
无数个“如果”在脑海里盘旋，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剜着老朱的心。
这一刻，朱元璋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不是那个运筹帷幄、杀伐果决的开国之君，只是一个失去了家人的孩子。
他佝偻着脊背，蜷缩在泥泞里，任由冰冷的泥土沾湿龙袍，双手死死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土豆，指腹几乎要嵌进薯肉里。
老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腔剧烈起伏着，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污，在布满皱纹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沟壑。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满是撕心裂肺的悔恨与痛苦，他颤巍巍地抬起头，目光望向李骜，嘴唇哆嗦着，泣不成声：“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发现美洲？为什么不早点带回这些作物？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啊！”
这一声声诘问，带着无尽的悲怆，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泣血之言，听得在场众人无不心头一颤，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浓重的哀伤。
他们中不少人也曾亲历过灾荒，或是见过流离失所的流民，此刻想起那些饿殍遍野的惨状，皆是心有戚戚，纷纷垂下头，暗自垂泪。
田埂上，呜咽声此起彼伏，与方才的欢呼截然不同，却更让人动容。
李骜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弯下腰，伸手扶住朱元璋的胳膊。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迎着朱元璋布满血丝的眼眸，李骜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道：“陛下，过往之事，如逝水东流，谁也无法逆转。苛政猛于虎，天灾烈于兵，那是乱世的悲哀，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穿透了弥漫在田野间的悲戚，直直撞进每个人的心底。
李骜俯身，目光与瘫坐在泥地里的朱元璋平视，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全然的理解与敬重：“元廷腐朽，官吏贪墨，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再加上连年的旱涝蝗灾，饿殍遍野本就是乱世常态。陛下幼时的遭遇，是整个天下的苦难，绝非人力可以挽回。”
他顿了顿，抬手望向那片堆积如山的土豆，语气愈发恳切：“逝者已矣，追悔无益。今日这亩产二十九石的土豆，不是为了让陛下沉湎过往，而是为了给大明的子民，挣一个再也不用饿肚子的将来。”
随即李骜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土豆，金黄的薯块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像是一座座微型的粮仓，又望向远方苍茫的天际，长风浩荡，仿佛能吹开万里疆域的迷雾，他的声音愈发坚定，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但从今日起，有了这些高产作物，一切都不一样了！陛下更当励精图治，兴农桑以固根本，修水利以解旱涝，迁百姓以拓新土，固疆土以安四方。”
他微微抬手，指向试验田外连绵的阡陌，语气里满是昂扬的底气：“用不了十年，中原沃野将遍种此粮，荒年不再有流离之苦；用不了十年，美洲蛮荒将立起城郭，远徙之民将安居乐业。届时，大明的土地上，再也不会有饿殍；大明的子民，再也不会为一口吃食而挣扎。苍生有幸，恰逢此世，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朱元璋怔怔地望着李骜，泪眼模糊中，那张年轻的脸庞，竟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他缓缓止住哭声，任由李骜将自己扶起，颤抖着擦去脸上的泪水与泥污。
良久，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试验田，望着满朝文武泛红的眼眶，苍老的嗓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传朕旨意！命工部即刻刊印土豆、玉米、番薯种植之法，发往天下各府州县！命户部调拨粮种，于南北各地试种推广！凡种此三物者，三年免征赋税！”
“另外，”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李骜身上，带着沉甸甸的期许，“镇国公李骜，统筹美洲拓土事宜，凡所需粮草、兵马、民夫，皆可先斩后奏！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从今往后，我大明百姓，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臣，遵旨！”李骜躬身领命，声音洪亮。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君臣身上，也洒在那座高耸的土豆山上，金光熠熠。
风过田野，送来阵阵作物的清香，那是希望的味道，是盛世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