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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帐里面，气氛低沉。
“可我总不能一直当个亲卫啊。”李景隆闷闷道。
“亲卫怎么了？”李骜挑眉，“你以为跟着我身边就学不到东西？我问你，此次庆州之战，我为何让胡海压阵，常茂冲锋？”
李景隆愣了愣，下意识道：“因为胡海稳，常茂勇。”
“那我为何要分四路兵马，而不是集中兵力一路平推？”
“因为……因为四地分散，分兵能更快扫清障碍。”
“傅将军去大宁，我为何要让冯诚跟着？郭英守会州，又为何要汤鼎的斥候营多跑几趟？”
李景隆答不上来了，挠了挠头：“这……这我没细想。”
“这不就结了？”李骜道，“你看，光是这些部署里的门道，就够你学一阵子了。我率二十万大军出征，要考虑的何止是排兵布阵？”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你以为当主帅容易？后勤粮草何时抵达，得算到天——晚了一天，前线士兵就得饿肚子；早了一天，又可能被敌军劫走。”
“每一位将领的优点缺点，都得记在心里——傅友德能打硬仗，但不能让他打消耗战；赵庸稳妥，可也得防着他太过保守错失战机……还有敌军的军情，纳哈出的主力在哪，蒙古人的粮草藏在哪，甚至蒙古部落里谁跟谁有仇，谁可能被咱们招降……这些都得弄清楚，不然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李骜转过身，看着李景隆：“这些东西，你在我身边好好看，好好学，比出去当个股掌之间的偏将有用得多。等你能把这些弯弯绕绕都弄明白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怎么用对人，怎么算准账，不用你说，我自然会给你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了些：“你是将门之后，起点比寻常将士高太多，这是你的优势。但优势不是用来挥霍的，得沉下心来磨。常茂他们是在战场上磨，你得先在我这帅帐里磨——磨掉你的浮躁，磨出你的眼力见。”
“可……可总待在你身边，什么时候才能立功啊？”李景隆还是有些不甘心。
“谁说待在我身边就立不了功？”李骜笑了，“四路大军出去了，我这中军帐就是中枢，粮草调度、军情传递、各路策应，哪一样出了岔子都不行。你若能把这些事管好，确保后方安稳，让傅将军他们没有后顾之忧，这功劳难道就小了？”
他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别急着学人家冲锋陷阵，先学着怎么把家看好。等你能独当一面了，别说领兵，便是让你独领一路，我也放心。但现在，给我安安心心留在身边，把这些军务文书理清楚，把各营的人数粮草核仔细——这才是你眼下该做的事。”
李景隆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看着李骜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明白了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浅薄。
原来建功立业，不止有冲锋陷阵一种方式。
“咱们此次出征，陛下可是送了位智囊过来，前军都督商焉参赞军事。”李骜看向李景隆，低声提醒道:“平日里你也可以多跟这位学学，明白吗？”
前军都督商焉？
李景隆眉头一皱，有些不太明白。
李骜见状没好气地给了他后脑勺一下，解释道：“这个商焉可是随陛下征战天下的老臣，熟知兵事运筹帷幄，你连他都不知道？”
“商焉早年是濠州乡勇出身，跟着陛下从滁州打到集庆，别看他没常遇春、傅友德那般冲锋陷阵的威名，却是最早跟着徐达将军学调度的人。”
李骜细数道，“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水师把咱们困在浅滩，是他夜里带着几个亲兵摸遍湖湾，算出三日後有大潮，愣是劝陛下忍了两日，等潮水涨起时借着水势冲垮了陈友谅的船阵，那一战他虽没上船头，却被徐达将军称为‘军中算珠’。”
“后来北伐，他跟着冯胜将军打山西，扩廓帖木儿死守太原不出，众将都劝强攻，就他看出对方粮道在雁门关外，连夜请命带三千骑兵绕後，假装袭扰实则烧了对方的粮仓，逼得扩廓帖木儿不得不出战，最后被咱们以逸待劳打垮。”
李骜瞥了眼听得发愣的李景隆：“此人最厉害的不是用兵，是‘算’——算粮草能撑几日，算敌军援军何时到，算天气、算地形，甚至能算出敌军将领的性子……”
“如今他虽年近六旬，可真论起运筹帷幄的本事，朝中年轻将领没几个能比得上。你以为当主帅就只靠勇猛？商焉这样的，才是能让大军走得稳、打得赢的根基。”
“你要是能从他手中学到东西，那才是真正的好事！”
听到这话，李景隆顿时眼睛一亮。
商焉如此厉害的吗？
那真是求之不得！
若能得这般运筹帷幄的老将指点，既能补上自己在调度、算计上的短板，又能摆脱“只会空谈兵书”的评价，将来再提领兵之事，也能多几分底气。
父亲李文忠当年也常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想来商焉这般“军中算珠”式的人物，必有常人不及的门道。
他越想越觉得心头发热，方才被训斥的沮丧一扫而空，只盼着能早日得见这位老将，哪怕先从磨墨研茶学起，也心甘情愿。
李骜见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叔父常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将帅之道泾渭分明。比如常遇春大将军，那就是绝世罕见的无双猛将，冲锋陷阵从无败绩，单骑破阵如入无人之境，论悍勇放眼天下难寻对手。可他为什么始终被徐达大将军压一头？”
“因常遇春只适合为将——他能以雷霆之势击溃当面之敌，却难顾全局；能凭血气之勇鼓舞士气，却不善统筹粮道、安抚降众。而徐达却是天生统帅，看似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却总能在最关键处布下杀招；不逞匹夫之勇，却能让百万大军如臂使指，既知何时该进，更知何时该止，既能打赢眼前的仗，更能为后续的战局铺路。”
“这便是将与帅的区别：将者，可破阵斩将；帅者，能定国安邦。”
李景隆听后先是一怔，随后重重点了点头。
原来骜哥儿用心良苦啊！
这是准备把自己培养成跟他一样的三军统帅！
想到这里，李景隆顿时深吸一口气，对着李骜拱手道：“骜哥儿，我懂了。是我太心急了，我留下，跟你好好学。”
李骜见他想通了，脸上露出笑意：“这才对。去，把这几日的粮草清点册拿来，咱们一起核一遍——大军即将出征，可不能让将士饿着肚子。”
“哎！”李景隆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李骜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
总算是忽悠住了，真是不容易啊！
这三军主帅哪是这么容易成功的？
至少够李景隆学个十年八载的，也总好过他领兵惹出乱子。
李骜低头继续写捷报，笔尖划过纸面，留下工整的字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臣李骜谨奏”几个字上，清晰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