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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后，喧闹的帅帐渐渐沉寂下来，只余下满地狼藉的酒坛与散落的杯盏。
李骜被亲兵扶着回到房间，浑身酒气熏得人发晕，可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眼下还有件比饮酒更重要的事要做。
案几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李骜散下亲兵，自己动手倒了杯凉茶灌下去，酒意稍退便俯身提笔。
他要写一封捷报公文，向南京城的老朱陛下细细汇报近来的战事。
大军孤悬辽东，远离中枢，任何一位帝王都不会对在外的重兵全然放心，这是人之常情。
所以李骜向来做得周全，每隔几日便会写一封奏报送回去，事无巨细地说明军中动向，既是表忠心，也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猜忌与麻烦。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军中肯定藏着锦衣卫的暗线，说不定此刻就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那又如何？锦衣卫归锦衣卫，主帅有主帅的体面，该有的态度必须摆足。
此次挂帅出征已过小半年，从攻克庆州到师出松亭关，前半程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这封捷报既是报喜，更是要为傅友德、赵庸、王弼、郭英四大将与其余诸将请功——他们分兵作战的功绩，总得让陛下看在眼里。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正写得入神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李景隆探进半个身子来。
他脸上还带着酒红，眼神却透着几分急切，手里攥着个空酒杯，显然是从庆功宴上跟过来的。
“骜哥儿。”李景隆走到案前，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却又难掩羡慕，“我也想建功立业。”
听到这话，李骜顿时觉得头疼。
他之所以没有让李景隆独自领兵，说到底还是鉴于这位爷的赫赫凶名。
历史上的李景隆，堪称酒囊饭袋、将门犬子的典型——其父李文忠是开国名将，他却半点未承继其父的军事才能。
靖难之役中，李景隆统领六十万朝廷大军，却连燕王朱棣的几万兵马都打不赢，白沟河之战、济南之战接连惨败，不仅损兵折将，更将朝廷的精锐消耗殆尽，反而让朱棣越战越勇，最终彻底坐大，直捣南京，葬送了建文皇帝的江山。
这般“赫赫功绩”，足以让任何一位主帅对其领兵能力打上问号。
正因为如此，李骜才会故意压制李景隆，将他带在身边作为亲卫，准备先培养培养再说。
让他在中军帐中熟悉军务流程，观察老将们的用兵之道，磨一磨浮躁的性子，或许还能有些长进。
至于领兵打仗什么的，那还是算了吧！
以李景隆的能力与心性，一旦放出去独当一面，别说建功立业，怕是只会重蹈历史覆辙，轻则损兵折将，重则坏了北伐大局。
与其让他在战场上捅出天大的篓子，不如将其留在身边，至少能确保他不添乱——这既是对大军负责，也是对他本人负责。
李骜握着笔抬眼看他，嘴角扯出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想怎么建功立业？”
李景隆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方才庆功宴上，常茂他们一个个都立了功，又是先登又是斩将的，连汤鼎都跟着赵将军管起了斥候营……我也想出去领兵，哪怕从偏将做起也行啊。”
他说着，眼神亮了起来：“骜哥儿你看啊，主力大军马上要出发了，直捣金山……肯定还缺人手。我虽不如傅将军他们，可跟着你学了这么久，总也能派上用场吧？”
李骜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没好气地反问：“你想领兵？行啊，那我问你，你的武艺比之常茂如何？”
李景隆脖子一缩，讪讪道：“常茂那是天生神力，勇冠三军，我……我比不过。”
“那你机敏比之邓镇如何？”李骜又问，“邓镇能在乱军里看出敌军的破绽，你行吗？”
李景隆脸更红了，小声道：“邓镇心思细，我……我也差些。”
“汤鼎管斥候营，能把宽河的地形摸得比本地人还熟，连哪条小溪冬天不结冰都记在心里，你有这份细致？”
“冯诚跟着傅将军，遇事能沉得住气，便是被敌军围住了也不乱章法，你有他那份沉稳？”
李骜连珠炮似的发问，一句比一句尖锐。
李景隆被问得头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好像都没有。”
“知道没有还想着出去领兵？”李骜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训斥，“常茂他们能立功，不是靠运气，是靠真本事——常茂敢爬云梯，是因为他有那身力气；邓镇能看破绽，是因为他从小跟着父亲在军中耳濡目染；汤鼎细致，是因为他能蹲在雪地里数敌军的脚印；冯诚沉稳，是因为他经历过败仗，知道慌乱要死人的。你呢？”
他指着李景隆：“你除了会读几本兵书，能把阵法背得滚瓜烂熟，真到了战场上，知道该往哪冲、该在哪守吗？知道箭矢从哪个方向射来要躲，哪个方向射来可以硬接吗？知道手下的士兵饿了三天还能不能打仗吗？”
李景隆被问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眼眶却有些发热：“可……可我也想学着做啊。”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又透着股不甘的倔强：“我也是将门子弟，而且我爹还是白衣枪神李文忠！”
“当年我爹跟着陛下打天下，单骑冲阵，枪挑元军先锋，何等威风？满朝文武谁不敬佩？我是他的儿子，总不能是个酒囊饭袋吧……”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些日子跟在李骜身边，看着常茂他们在战场上崭露头角，听着帐内老将们谈论李文忠当年的战绩，他心里的滋味从来没平静过。
父亲的光环像座山，压得他既想抬头，又怕被比下去——他怕别人指着他说“李文忠的儿子不过如此”，更怕自己真的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柄。
“我知道自己现在不行，”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李骜，眼里带着点恳求，“可我愿意学啊。哪怕从最基础的做起，哪怕先跟着偏将打杂，只要能让我上战场，能让我做点事，证明我不是只会靠着爹的名声混日子……”
话没说完，他又低下了头，方才的锐气像是被戳破的皮囊，只剩下满心的局促。
原来承认自己不如人，承认自己想证明什么，竟比被李骜质问时还要难。
“学可以，但不是这么学的。”李骜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以为领兵是逛庙会？那是把脑袋别在腰上的活计。就你现在这样，出去了不是立功，是给我添乱，说不定还得搭上几百号人的性命。”
他站起身，走到李景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别急着羡慕别人。常茂他们是在刀尖上滚出来的，你没经过那些，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