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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氏府邸坐落于上海县城东隅，青砖黛瓦的院落透着江南士绅特有的精致，只是今日府内却没了往日的闲适。
正厅里，三盏青瓷茶盏冒着热气，华亭徐氏、青浦钱氏的代表与顾氏主人分坐三方，目光交错间，都带着几分微妙的试探。
顾氏的代言人是现任家主顾明远，年近五十，颌下留着三缕短须，常年打理家族生意，脸上总挂着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
他端起茶盏呷了口，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徐兄、钱兄今日联袂而来，想必也是为了那位昭武侯之事吧？”
坐在上首的华亭徐氏代言人是族中长老徐仲山，年过花甲，穿着件月白长衫，手里摩挲着串菩提子，语气慢悠悠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是。顾贤弟消息灵通，那位李侯爷在吴淞口买了八千多亩荒地，这事怕是瞒不住了。”
末座的青浦钱氏代言人是年轻的钱文彬，他是族中最有出息的举人，虽未出仕，却常以“清流”自居，此刻捻着胡须道：“何止是买地？听说还打算开工厂，仿如上新河镇的水泥厂那般。”
“那位侯爷手笔倒是不小，一出手就是三万两，看来实业局是要在上海扎根了。”
顾明远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叩着：“三位手里都握着吴淞口的滩涂，如今李侯爷要办实业，那些荒地怕是要沾光了。只是不知二位打算如何应对？”
徐仲山眼皮抬了抬：“顾贤弟这话问得有意思。那些滩涂搁在手里多少年了？除了每年收点蒿草钱，连赋税都不够抵扣的。如今有人上门来买，自然是要卖的——只是这价钱，得好好说道说道。”
钱文彬立刻附和：“徐老说得是。李侯爷是京里来的贵人，实业局又有的是银子，咱们这些‘薄产’虽不值钱，却也不能白送。总要让这位侯爷知道，咱们江南士绅的产业，不是那么好拿的。”
徐仲山捻着菩提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钱文彬端着茶盏的手也顿了顿，两人交换的眼神里，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那些白茫茫的滩涂，在他们眼里从来都是不值一提的废料——既不能耕种，又不能建房，当年费尽心机占下来，不过是看中“荒田”的名头能用来抵扣赋税，每年象征性地交点银子，便能把这片无用之地挂在族谱上，充作家族“田产广袤”的点缀。
如今凭空冒出个肯花大价钱买废料的主儿，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横财。
他们守着这些荒地几十年，早就忘了当初是怎么用些小手段把地圈到手的，此刻满脑子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既然是京里来的贵人，手里握着实业局的钱袋子，不趁这个机会狠狠宰一笔，岂非对不起自己多年的“经营”？
反正这地留着也是留着，卖出去一分钱都是赚的。
至于那位侯爷会不会觉得亏，会不会因此记恨，他们根本不在乎——在江南这地界，还没有哪个外来的官员敢真正跟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家族硬碰硬。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
但顾明远却眉头微蹙：“话是这么说，可那位毕竟是武侯，身边还有实业局的人盯着，听说跟锦衣卫也有些牵扯……”
他话没说完，却已点出了顾虑。
顾家的根基本就扎在灰色地带，那些穿梭于近海的走私船队，是家族财源的命脉，却也始终悬着一把刀。
带刀的衙门向来是他们的软肋，尤其是专司缉捕查办的锦衣卫，更是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忌惮。
毕竟走私贩私乃是杀头的罪名，一旦被翻出旧账，数代人积攒的家业转瞬就会化为乌有，连祖坟都未必能保住。
前不久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亲率缇骑南下的事，至今仍是江南士绅圈子里不敢明说的阴影。
那时锦衣卫缇骑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多少自以为根基稳固的家族一夜倾覆，人头滚滚的景象犹在眼前。
便是盘踞海外岛屿多年的张士诚、方国珍余孽，也被连根拔起，无一幸免——那分明是朝廷借机敲打江南士绅的信号，血淋淋地摆在那里。
顾家能在这风口浪尖上存活下来，靠的全是平日里的低调谨慎，从不敢像其他江南士绅那般张扬。
每次走私货物都做得极为隐秘，账目更是擦得干干净净，族中子弟也从不涉足官场争斗，这才勉强避开了历次风波。
若是稍稍显露锋芒，或是被抓到半点把柄，恐怕早就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也正因如此，顾明远在对待李骜的态度上，才会比徐仲山、钱文彬多了几分顾虑——他太清楚，这些带刀的衙门一旦动真格，所谓的家族根基，根本不堪一击。
“顾贤弟多虑了。”徐仲山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屑，“锦衣卫又如何？昭武侯又如何？他李骜不过是靠着皇恩新贵，根基浅得很。”
“咱们三家在江南经营了多少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真要闹起来，递几本参折上去，说他‘与民争利’、‘强占田产’，保管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钱文彬也跟着点头：“徐老所言极是。当今陛下最重民生，他一个侯爷，强买士绅产业，传出去就是丑闻。再者说，咱们要的是钱，又不是跟他结仇——只要价钱合适，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顾明远沉默片刻，心里快速盘算着。
他不是不想赚钱，只是觉得风险太大。
可转念一想，那片滩涂对顾家确实没用，若是能卖出高价，足够家族再添几艘海船，甚至打通更南边的商路……
徐仲山看出了他的犹豫，又添了把火：“顾贤弟，咱们三家联手，还怕他一个外乡人不成？”
“他要开办工厂，必然少不了这片土地做根基，缺了咱们手里的这三千多亩地，他的规划就是空中楼阁，根本动不了工。更何况，这上海地面上的人，哪个不看咱们几家的脸色行事？”
“真要是得罪了咱们，只需稍作示意，保准没人敢应他的招工，到时候工厂建不起来，工人招不到，他这实业局的新政在上海就是个笑话。”
钱文彬也附和道:“徐老说的不错，只要咱们三家抱成团，一口咬定百两一亩的价钱不松口，他就没有别的路可走。要么乖乖掏钱，认了这笔账；要么就只能灰溜溜地卷铺盖回京城，丢尽脸面。”
“到时候咱们拿着这笔从天而降的银子，拿出零头来修几座桥、办两所义学，再请些文人写篇文章吹捧一番，‘造福乡里’的名声就稳稳当当到手了。既得了实利，又赚了虚名，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
顾明远的心猛地一跳，脸上的犹豫淡了几分。
“造福乡里”的名声，对他们顾家来说太重要了。
这些年家族靠着走私赚得盆满钵满，却也始终背着“奸商”的隐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