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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一份调任册,她便埋头核册。忙到午后,那点欢喜才渐渐静下来。
可临近下衙,周远突然进了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径直将一张纸放到她面前。
“梅编修,你昨日是不是去过户部?”
梅雨抬头。
“去过。”
“见过粮册?”
“见过。”
周远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声音拔高了些。
“那就奇了。今日户部递来的复核文书,说有人越职翻查,还私抄底册。点的是你的名字。”
屋里一下静了。
梅雨将那张纸拿起来,看完,指尖微凉。
文书上写她未持批示,借首辅名义索取粮册。
她昨日明明递过借阅文书。
纸上盖着吏部的印。
周远叹了口气。
“首辅大人待你好,你也不能事事拿他压人。如今闹出来,叫大人如何收场?”
梅雨看着他。
昨日她核稿子时,他问过漕运的事。
今日户部便出了这份文书。
她将纸放下。
“借阅文书有副本,经手的小吏也签了字。是否越职,查过便知。”
周远脸上的神情顿了顿。
“那自然要查。”
“劳烦周大人转告,副本我稍后便送过去。”
她说完,起身拿了柜子的钥匙。
周远却伸手挡住柜门。
“这种事,还是先报给主事大人。”
梅雨看着那只手,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要的不是查清。
是让她慌,让她先去找晏屿桉,再把私下往来的事坐实。
她心里那点凉意沉下去,反倒稳住了。
“好。”
她退开半步。
“那请大人将柜子封存。副本就在里面,今日谁都别动。”
周远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没接上。
门外却有人应了一句。
“封。”
梅雨抬头。
晏屿桉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周远挡着柜子的手上。
“再请户部将原册、借阅记录一并送来。谁经手,谁签名,今日核清。”
周远立刻收手行礼。
“大人,下官只是……”
“我听见了。”
晏屿桉走到案边,拿起那份文书,仔细看过。
他没有替梅雨辩解,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只叫人按她说的封存柜子,去请吏部侍郎。
屋里的人很快忙起来。
梅雨站在一旁,等众人出去,才轻声道:“下官能说清楚。”
“我知道。”
“也没有借您的名号。”
“我知道。”
她抬头看他,喉咙忽然发紧。
晏屿桉将那份文书放下。
“所以按规矩查。你不必求谁,也不必替谁担着。”
梅雨点了一下头。
这回她没有想哭。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昨日跑的那半个时辰,留下的每一笔凭据,都有了用处。
晏屿桉看了她片刻,声音低下来。
“手上的药呢?”
梅雨一怔。
“还没上。”
他眉头皱起。
她赶紧补了一句:“先核这件事。”
晏屿桉像是被她堵住了,半晌,从袖里取出一个小瓷盒,放到她案上。
原来他今日过来,是为这个。
梅雨望着那盒药,又望向他。
“大人。”
“说。”
她迟疑片刻,伸手将瓷盒拿起来。
“查清以后,我请您吃饭。”
晏屿桉眼里终于有了些温度。
“只请吃饭?”
梅雨心头一跳。
门外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再回答,将药盒收进袖中,站直身子。
可就在侍郎进门之前,她往他身边靠近了半步。
“您先来。”
她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来了,我再告诉您。”
梅雨跟着晏屿桉出了面馆,街上的人比方才多了些。日头升起来,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晏屿桉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
梅雨低头看了看两人落在地上的影子,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没往旁边让。
走了一段,晏屿桉忽然开口:“你那份折子,我打算递上去。”
梅雨脚步顿了一下。
“递上去?”
“漕运的事,你查得扎实,数据也全。放在手里压着可惜了。”
梅雨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那份折子原本只是呈给晏屿桉看的,没想过要往御前递。她只是个编修,越级上奏,不合规矩。
“大人,下官位份不够。”
“折子是我递的。”晏屿桉偏头看她,“署我的名。你的策论,我来呈。朝上论功的时候,该是你的还是你的。”
梅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从前她盼着他替自己出头,如今他真要出头了,她反倒犹豫起来。
“那旁人又会说……”
“说什么?”
“说下官借您的势。”
晏屿桉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她。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认出他来,远远行礼,他只当没看见。
“梅雨,你在吏部这些日子,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粮册是你抄的,数据是你核的,策论是你写的。我替你递折子,只是因为你的位份够不着御前。你要为了避嫌,把好东西烂在手里?”
梅雨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泥。晏屿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话,继续往前走。她赶紧跟上。
“下官没有想烂在手里。”
“那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过一家书肆。晏屿桉忽然停下来,往里头看了一眼。
梅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书肆门口摆着几摞新到的文集,最上面那本是今科会试的闱墨,封面上印着几个名字,梅雨的名字排在第二。
晏屿桉走过去,拿起一本翻了翻。
梅雨站在他身后,有些窘迫。“那都是坊间印的,下官自己都没看过。”
“写得不错。”晏屿桉合上书,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把那本闱墨买了下来。
梅雨看着他手里那本书,脸慢慢热了。
“大人买这个做什么。”
“看看我学生写的文章,不行?”
书肆老板在旁边偷笑。梅雨恨不得转身就走,又觉得走了更难看。她硬着头皮等晏屿桉把书收好,两人重新回到街上。
“大人若要看,下官那里有底稿。”
“底稿是底稿,印出来的是印出来的。”晏屿桉把那本闱墨揣进袖中,“你殿试那篇,我当初看了三遍。”
梅雨抬头看他。
“三遍?”
“第一遍看文采,第二遍看见解,第三遍看你有没有抄。”晏屿桉语气平平的,“后来发现,你确实是自己写的。”
梅雨哭笑不得。
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往左是梅雨住的地方,往右是晏屿桉的府邸。梅雨站定,正要行礼告辞,晏屿桉先开了口。
“明日上衙,把那份折子的底稿带上。”
“做什么?”
“我让人誊一份,署你的名,附在我的折子后面。”他看着她,“你写的东西,总该有个出处。”
梅雨怔了怔。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折子递上去,旁人只会说是首辅大人的手笔。可附上她的底稿,至少内阁的人会知道,这些策论出自一个编修之手。
“谢大人。”
晏屿桉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右走了。梅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他走得不快,玄色的衣摆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那只小瓷盒,拿出来打开闻了闻。药膏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股清凉。她把盖子拧好,重新收回去,转身往左边走。
回到住处,梅雨把那份折子的底稿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几处她觉得还不够好的地方,提笔改了改,又誊了一遍。等誊完,天已经擦黑了。
她起身点灯,顺手把那本闱墨从袖中抽出来。方才在书肆门口,她其实看见了,晏屿桉翻她文章那一页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但她看见了。
梅雨把闱墨搁在案角,和那只小瓷盒摆在一起。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个买给她的,一个替她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