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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Astrid和Emilia并排躺在床上,唱片机安静地转动着,旧唱针划过黑胶唱片,传出轻柔钢琴曲。PreludeinBMinor的旋律像夜里的湖水,缓慢、低沉,又温柔得近乎忧伤。
Addie已经在大床旁边的小床里睡熟了。她今天陪Aurelia玩了一整天,累得四脚朝天,白色尾巴从小床边缘垂下来,偶尔轻轻晃一下。
Emilia抱着一只兔子玩偶,侧头听了一会儿唱片机里的音乐,忍不住轻声说:“真好听。”
Astrid正低头给Addie盖小被子,闻言抬头:“嗯?”
Emilia看向唱片机,问Astrid,“Astrid,这是你弹的吗?”
Astrid摇头,“不是,这是我爸爸弹的。”
Emilia微微睁大眼睛:“Roche叔叔?”
“嗯。”Astrid重新躺回枕头上,声音也跟着放轻了些,“我小时候,爸爸总是会一边弹琴,一边唱摇篮曲哄我入睡。”
她看着天花板,眼底带着一点柔软的笑意,“我十岁以后,爸爸说我长大了,他不能再陪我睡了,所以就录下了很多钢琴曲,做成唱片。晚上我就可以听着这些唱片睡觉。”
Emilia安静了一会,钢琴曲还在房间里缓缓流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非常温柔的方式说晚安。
“天啊……”Emilia低声说。
Astrid侧头看她,才发现Emilia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明显的羡慕。不是嫉妒,也不是难过,只是很轻、很软,却又无法掩饰。
“Astrid,你知道吗?”Emilia轻声说,“我从小都很羡慕你。”
Astrid愣了一下,“为什么?”她十分不解,“Emilia,你为什么会羡慕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读一样的学校,住差不多的房子,参加一样的活动,连度假都经常在一起。”
Astrid说到这里,又想了想,诚实地补充:“不过老实说,小时候我也会羡慕你。”
Emilia转头看她:“羡慕我?”
“嗯。”Astrid点点头,“因为你有哥哥。”
她抱着被子,声音有一点点低,“舞会上,你的哥哥会陪你跳舞。他还会陪你打网球,陪你踢足球,教你爬树,和你一起划皮划艇。”
她笑了笑,“但是我都没有。虽然我有爸爸,可是更多时候,爸爸会陪着妈妈,做妈妈喜欢的事。”
Astrid顿了顿,眼神变得柔软又羡慕,“我一直都很希望,如果我也有个哥哥,或者姐姐、妹妹,就好了。”
Emilia听完,却轻轻摇了摇头,“是的,哥哥对我很好。Joshua真的对我很好。他会陪我跳舞,陪我打球,教我做我不会的数学题,还会帮我写历史作业。他是很好的哥哥。”
Astrid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Emilia继续说:“但是Astrid,在我的记忆里,只有我读小学前,我爸爸会给我唱摇篮曲。后来就没有了。”
她笑了一下,笑容有一点很失落,“他更不会像你爸爸那样,给你做饭,陪你玩,记得你每一个喜欢吃的东西,还把钢琴曲录下来,做成唱片陪你睡觉。”
Astrid怔了一下,她原本很少这样看待自己的生活。因为从她出生开始,程澈就是这样。
爸爸会在每个清晨温柔地喊她起床,给她做饭,给她编漂亮的辫子,会因为她看动画片时的一句话,就给她定制和乐佩一模一样的皇冠,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弹琴,会把她喜欢的每一样东西都记得很清楚。
她一直知道自己被爱,可她从前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稀松平常的爱在别人眼里,竟然是需要羡慕的东西。
“可是Emilia。”Astrid慢慢说,“你爸爸妈妈也很爱你呀。你妈妈对你很好,Joshua也很爱你。”
“我知道。”Emilia点头,“我知道他们都爱我。”
她转过脸,看向Astrid,“可是最重要的是,Astrid,我羡慕你是你爸爸妈妈唯一的女儿。”
Emilia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爸爸妈妈给你全部的爱。你外婆、爷爷奶奶、所有人,都把你当作这个家最重要的小孩。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他们的Elsa。他们希望你成为一个君主,而不是像我一样,只是被他们和哥哥保护着,不需要承担责任,也没有被期待去承担责任的,高塔里的公主。”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唱片机里的钢琴声流过一段轻旋律,像某种说不出口的叹息。
Astrid看着Emilia,忽然意识到,自己小时候羡慕Emilia有Joshua,羡慕她舞会上永远有人陪她跳第一支舞,羡慕她可以在兄长身边撒娇、耍赖、任性。
可Emilia羡慕的,却是另一种东西。不是玩伴,不是陪伴,而是被当作继承者,被当作唯一,被当作真正重要的人。
Astrid轻声说:“Emilia,你不是高塔里的公主。”
Emilia转过身,把头靠在Astrid宽阔的肩膀上。
Astrid搂过她,认真道:“你很聪明,也很勇敢。你只是太习惯Joshua照顾你了,所以有时候会忘记,其实你也可以自己走出去。”
她顿了顿,又握住Emilia的手,“而且,被保护不是坏事。被爱也不是坏事。但如果他们因为保护你,就不让你承担责任,不让你决定自己的生活,那才是不对的。”
Emilia垂下眼,手指轻轻握紧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亲爱的,你知道吗?哥哥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爸爸说,以后我们家的财产,哥哥会继承百分之七十,而我只有百分之三十。”
Astrid瞬间坐了起来,“什么?!”她太震惊,声音都大了几分,差点把Addie吵醒。
Addie在小床里动了动耳朵,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Astrid重新躺下,压低声音,却依旧难掩愤怒,“这太不公平了!你和Joshua都是他们的孩子,为什么他竟然拥有百分之七十,而你只有百分之三十?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Emilia垂下眼,“是的,亲爱的。老实说,我不是想要那么多的钱。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都是他们的孩子,哥哥却拥有比我更多。”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直到现在说起这件事,仍然觉得难堪,“但是爸爸说,因为只有哥哥,才可以传承derLeyen这个姓氏,才可以传承我们家族,所以他应该拥有更多。”
Astrid立刻皱眉,脱口而出,“这完全是错误的!凭什么你不可以传承你们的姓氏?我跟随我妈妈的姓氏,我妈妈也跟随她妈妈的姓氏。如果以后我有孩子,我也会让她跟随我的姓氏。难道你不可以吗?”
Emilia安静地看着她,Astrid越说越生气,“而且,就算不说姓氏,只说所谓的血缘传承,从线粒体DNA来说,只有母亲会把线粒体传给孩子。也就是说,如果你以后有孩子,你的孩子,不管是女孩还是男孩,都会继承你的线粒体DNA。但如果是Joshua,他的孩子不会继承他的线粒体DNA。”
她越说越觉得荒谬,“所以,真正能一直传递一支遗传信息的人,是你,是女人,不是你哥哥。凭什么他们可以说,只有Joshua才可以传承你们家的基因?”
Emilia眼睛微微红了一点,她低声说:“亲爱的,我也这样认为。”
Astrid握紧她的手。
“可是我爸爸不这样想。”Emilia垂下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很久的委屈,“他说,社会就是这样。他还说,像你们家这样的母系家族太稀少了,他不认为以后我的丈夫也会同意这样。”
Astrid冷笑:“那就不要找那种丈夫,不要结婚,为什么女人一定需要丈夫呢?你看,我外婆就没有丈夫,她过得依旧那么好那么幸福。我奶奶也常说,她很羡慕我外婆,她觉得没有丈夫比有丈夫好多了。”
Emilia轻轻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那我可以不结婚,我通过我自己也可以拥有一个孩子。”
但很快,她的声音又低下来,“但是你知道吗?爸爸反问我,可是Emilia,你也不是和妈妈姓的。你姓derLeyen,而不是Cunningham。”
Astrid沉默了。
Emilia继续说:“爸爸甚至跟我说,我外婆的曾祖父是哈布斯堡王朝的Stauffenberg伯爵,但是因为外婆嫁给了外公,我的妈妈、我的姨妈、我的舅舅,他们都跟随了外公的姓氏。甚至我的外婆也改成了外公的姓。”
她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浮着一点冷冷的水光,“现在他们只会叫我妈妈,Cunningham博士,或者derLeyen夫人。没有人知道她是Stauffenberg伯爵后裔。爸爸说,以后我的孩子也很可能会这样。没有人会知道,她来自什么家族。”
她顿了顿,“但是哥哥不一样。即使已经过了一个多世纪,人们看见哥哥和爸爸的姓,依旧知道他们来自曾经那个巴伐利亚侯爵家族。”
Astrid越听越觉得荒唐。她抱着枕头,语气里透出一点毫不掩饰的不屑,“但是亲爱的,哈布斯堡王朝和德意志帝国早就不存在了。现在是联邦德国。姓氏没有高低贵贱。”
她停顿了一下,摸了摸Emilia的头发对她说:“你知道吗,我爸爸和爷爷都告诉过我,在中国,我们有一百多个很常见的姓氏,还有更多不那么常见的姓氏。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里,几乎所有姓氏姓氏都曾经有过贵族、宰相、将军,甚至皇帝祖先。”
她耸了耸肩,“所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的确,你和你哥哥的姓氏来自旧德意志贵族。但那又怎么样?现在已经是民主平等的社会。旧贵族姓氏有什么大不了的吗?”
她越说越认真,甚至有点生气,“一个姓氏如果必须靠剥夺女儿的平等继承权来维持,那它根本不值得被传承。”
Emilia安静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不过幸好,妈妈说,如果爸爸要把他百分之七十的财产给哥哥,那么她会把她百分之七十的财产都给我。妈妈说,在她心里,我和哥哥是平等的。我能不能传承derLeyen这个姓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她的女儿。”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Astrid,我知道妈妈很爱我。”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却还是忍不住哽咽,“可是我还是很难过。”
Astrid立刻抱住她,Emilia把脸埋进Astrid肩上,声音闷闷的,“我妈妈已经是欧洲央行的监事会主席。她拥有了许多人,特别是绝大部分男人都无法媲美的事业。她的家庭也不比爸爸差。可是我和哥哥,却没有一个人跟随妈妈的姓。”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件事荒谬到几乎可笑,“唯一有一点进步的,就是她没有跟随爸爸的姓。我真的觉得太离谱了。所有人都说欧洲是最平等的社会。这里没有,至少没有明面上的性别歧视。大家说这里是民主革命的发源地,说这里尊重女性,说这里现代、文明、自由。”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讽刺,“可是二十一世纪都要过去一半了,我们的女总理和女首相,却还冠着丈夫的姓。”
Emilia看着Astrid,“亲爱的,你不觉得这很割裂吗?”
Astrid想起外婆曾经说过的话。温亦珩说,最难对抗的从来不是写在纸面上的歧视。写在纸面上的歧视可以被修改、被废除、被诉讼推翻。真正难对抗的,是那些所有人都觉得“本来如此”的习惯。
女人结婚改姓,孩子跟父亲姓。女儿少继承一点。男人代表家族,女人代表婚姻。这些东西不一定写进法律,却活在每一次家庭谈判、每一场婚礼、每一本族谱和每一个餐桌决定里。
Astrid轻声说:“是的,Emilia。”
她握着Emilia的手,语气很认真,“我外婆也这样说过。她说,法律上的平等不代表真正的平等。因为很多不平等,不是靠法律命令你接受的,而是靠传统、习惯、亲情、羞耻感和爱,一点点逼迫女人自己让步。”
Emilia眼睛还红着,看向她。
Astrid继续道:“我也很难过。你妈妈那么优秀,她那么爱你,她那么努力地做到现在这个位置,可是到最后,很多人还是会先记得她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而不是她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这很不公平。”
Emilia安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