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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卫成第一个兴冲冲跳下车，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猛地打滑，连忙甩开手臂稳住重心。
钟兴国紧随其后，抬手顺势替他扣紧冲锋衣帽。
“风灌进脖子，待会儿又要喊头疼。”
“管得也太宽了。”
汪卫成嘴上不服软、刻意嘴犟，手上却乖乖没有摘掉帽子。
陈清悦缓步走到隘口正中央，静静驻足而立。
她仰头望向头顶那道狭长天光，脖颈拉出一截干净流畅的线条。
天光倾泻而下，落在她眉眼肩头，将整张面容明暗分割，一半浸在光亮里一半隐在阴影中，层次分明。
峡谷长风从深处席卷而来，掀起她外套下摆，猎猎翻飞。
唐川立在她身后三步开外，他抬手从背包里抽出相机，无需刻意调试参数。
对于这等美人，光圈优先、自动测光，最简参数，足以定格此刻绝佳光景。
相机举至眼前，透过取景器望去，两侧岩壁收拢成天然画框，将陈清悦的身影稳稳框在中心。
头顶竖长的天光利刃般劈开画面上方，氛围感极致拉满。
清脆的快门声在密闭山壁间来回回荡，清亮又突兀，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听见声响的瞬间，陈清悦微微侧头，恰好对上他的镜头方向。
导游见状立刻凑上前来，热情撮合：“哎呀你们俩太搭了！凑近点合张影呗，这光线这景色，错过太可惜了！”
唐川微微压低相机：“不用，我自己拍。”
他让陈清悦留在原地未动，自己稳步后退三步，拉开合适的取景距离。
距离更迭，画面比例瞬间恰到好处。
她不再是单一的人物主体，彻底融进这片山河景致里。
险峭岩壁相拥而立，将她温柔簇拥，天光落满肩头发丝，脚下湿润的石板映着细碎微光，人景相融，静谧又惊艳。
又是一声快门轻响。
这一张，比方才更有分量。
前一张是动态的回眸，藏着转瞬即逝的灵动；这一张是静态的伫立，满身柔光，被天光山河温柔包裹，安静又治愈。
唐川低头翻看相机屏幕，短暂审视，最终没有删除，稳稳留存。
五米开外，裴庭斜靠岩壁静静伫立。
他姿态松弛散漫，相机包始终背在肩头，全程未曾打开，半点拍摄的念头都没有。
他目光沉静，稳稳看着唐川收下放低相机的动作，随即直起身，稳步朝前走来。
“唐律师，笔记的委托人，刚回信了。”
“可以学术共享这批笔记的扫描件，但前提是，需要你亲笔签一份成果共享协议。”
“你替他传话？”
裴庭微微纠正：“我是替你传话。签与不签，全权在你，没人逼你。”
“但这批材料只要在李仁浩的论坛发言前公开，至少能废掉他三分之一的核心论据。”
唐川心底瞬间复盘出昨夜连夜梳理的逻辑树，两相印证，高下立判。
李仁浩那篇搅动学界的论文，核心支撑只有三条论点：多向流动、区域独立发展、超越起源的姿态。
第三条只是漂亮的包装噱头，根本算不上有效论据，真正撑得起整篇论文的，只有前两条。
而这两条核心论据里，足足四成以上的内容，都引用了龙国早期的工艺记载作为支撑。
换言之，裴庭说的废掉三分之一太过保守。
只要这份清代匠作笔记公开，里面清晰完整的技法源流记载，会直接坐实技艺源自华夏历代工匠的本土传承，精准击穿对方区域独立发展的核心谬论。
泡菜国根本拿不出同期、同源、可考证的独立发展记录。
这条根基一断，剩下的多向流动论点，便成了无根浮萍。
裴庭要么是没吃透笔记的全部价值，要么是吃透了，却刻意藏拙，只说最轻的后果。
前者是信息不足，后者是手握底牌、静观其变。
但唐川根本不在乎。
眼下所有博弈的核心，只卡在那一份协议里。
三步之外，陈清悦静静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半步。
从裴庭开口的那一刻，她便收起了望向天际天光的目光，视线稳稳落定在两人之间一步半的距离里。
全场的博弈、筹码、陷阱，她尽数听在耳里、看在眼里。
唐川抬眸，看向裴庭：“条件是什么？”
裴庭反手扣住手机，屏幕朝下，稳稳揣回口袋。
他唇角平直无波，没有丝毫卖关子的刻意，只是冷静地划清了两人的博弈边界：“所有条件，都写在协议正文里，你自己看。”
说完，他再无半句多余解释，转身就走。
唐川抬手将相机稳稳收回包中，拉上拉链。
他心底透亮，裴庭刻意不发协议文本，就是最隐晦的规则。
想知道条件，就得主动去找他、去开口、去索取。
一旦主动伸手，就等于默认了既定事实所有主动权，都握在裴庭手里。
唐川神色沉静，心底无波。
十米开外，汪卫成的大嗓门骤然穿透峡谷风声，炸响开来：“拍完没有啊！我要发给老张头看看！这么绝的风景他肯定没见过，非得馋死他不可！”
钟兴国脚步未停：“人家没你微信。”
汪卫成瞬间卡壳，举着手机定格在原地。
足足两秒，他才憋出一句垂死挣扎：“那我发微博！他总能刷到吧？”
“你确定他没屏蔽你？”
这下汪卫成彻底没了声响，默默收起手机，蔫了下去。
峡谷的风源源不断从隘口灌入，裹挟着山间溪水的湿润凉意，吹得人衣衫翻飞。
陈清悦的长发被狂风掀起，漫天飞舞，大半张脸都被发丝遮挡。
她抬手轻拨的瞬间，侧脸微转，目光淡淡扫过唐川的方向，停留不及一秒便从容收回。
她什么都没问，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方才那场隐秘的博弈，她全程旁听，心知肚明。
该懂的、该猜的，早已通透。
唐川尚未决断，多余的问询只会打乱节奏，毫无意义。
她素来清醒，分得清何时开口、何时沉默。
很多时候，闭口不言，远比多言多语更有分量。
前方导游高声招手，嗓门穿透呼啸风声：“走嘞走嘞！往前的石林景致更绝，千万别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