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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号离开木卫二轨道之后，毕克定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他醒过来的时候，飞船已经越过了火星轨道。舷窗外，那颗红色星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从一个占据半边天际的巨物，变成了一颗暗红色的、死气沉沉的珠子。笑媚娟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腿上搁着一块数据板，正快速地翻看文件。她的头发干了，扎在脑后，换了一身干净的商会制服，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毕克定注意到她左手的指甲被啃掉了一截——这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习惯，他以前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国际商业峰会上，他们对阵三倍的对手，她在后台啃指甲啃到出血。第二次是得知卷轴背后的星际传承牵扯到地球安危的那天晚上，她端着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整夜。
“你醒了。”她没抬头，声音很平。
“嗯。多久了？”
“十四小时。陈舰长说你在探测器里损耗太大，能量护盾差点崩了，身体需要恢复。我让他别叫醒你。”
毕克定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潜水服的压痕还在，肋骨下面有一道淤青，大概是遗迹里被震的时候撞到了舱壁。他摸了摸自己胸口，星钥碎片还在贴身口袋里，温温的，像一块被焐热的石头。
“有什么新情况？”
笑媚娟把数据板递过来。屏幕上是卷轴界面的投影截图，几行文字被红线圈了起来——“未知势力追踪中。预计到达时间：地球标准时七十二小时。建议：隐藏能量波动，或寻找盟友。”
“七十二小时。”毕克定念了一遍。“追踪信号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卷轴的追踪系统显示，信号源来自土星环带。但具体坐标无法锁定，对方的科技水平至少在卷轴的认知范围之内。也就是说——他们不弱。”
毕克定把数据板放在一边。土星环带。卷轴说第六块碎片在土星环带。追踪信号的来源也在土星环带。这不是巧合。
“陈舰长。”
“到。”陈星海从舰桥前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航线图。“毕先生，按照目前的速度，我们将在六十小时后进入地球轨道。”
“能不能快一点？”
陈星海皱了皱眉。“启明号的引擎已经是最大功率了。再快的话，引擎过热风险太高。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们在离开木卫二的时候，侦测到了异常的引力波动。来源在木星轨道外侧，大概是土星方向。波动的频率跟星钥碎片释放的能量有相似之处。”
毕克定看了笑媚娟一眼。她也正看着他。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追踪者已经出发了。
“六十小时。”毕克定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火星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红点，前面是茫茫的太空，地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看不见。他想起了自己拿到卷轴的第一天。那时候他在出租屋里，世界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后来卷轴给了他钱、人脉、星际权限，世界越来越大，从一座城市到一个国家，从一个星球到一个星系。可世界越大，敌人越多。
“陈舰长，改变航线。”
陈星海愣了一下。“毕先生？”
“我们不直接回地球。绕道火星。火星有联盟商会的补给站，我们可以在那里补给燃料，同时做一件事。”
“什么事？”
毕克定转过身，目光扫过舰桥上的几个船员。这些人都是商会精挑细选的，忠诚度没问题。但接下来他说的话，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他示意陈星海和笑媚娟靠过来，压低声音。
“卷轴说追踪信号的来源在土星环带，但我不信。如果他们在土星，不可能这么快就追踪到我们。从土星到木卫二，以我们已知的任何引擎速度，都至少要一个月。除非他们的科技远远超过我们。”
笑媚娟接话：“你的意思是，追踪者不止一拨。土星环带那拨可能是长期驻守的，但追踪我们的是另一拨人。就在我们附近。”
“对。”毕克定在数据板上画了一个简图，“深蓝之民说过，遗迹里的星钥碎片是两万年前流亡者留下的。两万年来没有人取走它，不是因为没人找到，而是因为没人能进去。我们进去了，取出来了。星钥碎片的能量波动会扩散。谁在监测这种波动，谁就会知道碎片的位置。所以——”
“所以追踪者一直在等有人取出碎片。然后跟着碎片找到我们。”陈星海的脸色变了。
“对。”毕克定点了点数据板，“他们在等。等一个能取出碎片的‘钥匙’。我们就是那把钥匙。”
舰桥上一阵沉默。笑媚娟第一个开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做两件事。第一，把星钥碎片封进能量隔离舱，暂时切断它的能量泄露。第二，在火星补给站设一个诱饵。如果追踪者跟过来，他们会扑向诱饵。我们趁那个空隙，换一艘船，走另一条路回地球。”
陈星海想了想。“诱饵用什么？”
“商会的信标。”毕克定说，“信标可以模拟星钥碎片的能量波动。火星补给站有现成的设备，改装一下就行。我们留一艘无人船在那里，信标放在船上。追踪者如果上当，会攻击无人船。我们可以从他们的攻击方式里判断出他们的身份和实力。”
陈星海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笑媚娟等陈星海走远，低声问：“你确定要绕道火星？地球那边怎么办？商会总部还有一堆事等着你。”
“地球那边先放一放。”毕克定看着她，“笑媚娟，你觉得追踪者是什么人？”
她沉默了几秒。“卷轴提到的‘星际掠夺者’。或者——神秘大佬的人。那个星际流亡者的后裔，不是一直在找卷轴吗？”
“对。如果是他们，那他们在土星环带有一支力量。这支力量追踪我们到木卫二，说明他们的活动范围比我们想的大得多。现在的问题是——地球安全吗？”
笑媚娟的脸色变了一下。“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他们不只在追我们。担心他们同时在往地球布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媚娟没有说“你想多了”或者“不可能”。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们必须尽快回去。”
“对。但不能带着追踪者回去。火星的诱饵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换船。商会在这片星域还有没有备用船只？”
“有。陈舰长刚才提过，火星补给站常驻一艘小型快速侦察舰，‘蜂鸟号’。速度比启明号快三倍，但载员少，火力弱。”
“正好。我们两个人走。启明号带着诱饵留在这里，陈舰长指挥。如果追踪者上钩，启明号立刻撤离，去木卫二找深蓝之民求助。”
笑媚娟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信得过陈星海？”
毕克定想了想。“他跟我一年多，没出过错。而且他家里人在地球，他不敢乱来。”
“你以前不这样。”
“哪样？”
“以前你不会这么防人。刚拿到卷轴那会儿，你觉得全世界都是好人。”
毕克定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带点自嘲。“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笑媚娟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把自己的数据板收好。“我去准备蜂鸟号的补给。你去跟陈舰长交代清楚。两个小时后出发。”
“好。”
两个小时后，启明号进入了火星轨道。
火星补给站悬浮在轨道上，是一个圆柱形的空间站，外表涂着联盟商会的标志。空间站不大，停泊着几艘小型飞船，其中一艘银灰色的侦察舰格外醒目。那就是蜂鸟号。
毕克定和笑媚娟从启明号转乘蜂鸟号的时候，陈星海站在对接舱门口，表情有些复杂。
“毕先生，诱饵的事我来做。但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万一出事了——”
“出不了事。”毕克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要做到一件事——如果追踪者上钩了，立刻带启明号离开。别管我们。去木卫二。深蓝之民欠我一个人情，他们会帮你。”
陈星海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保重。”
“保重。”
蜂鸟号的舱门关上了。毕克定坐在驾驶舱里，启动引擎。侦察舰的操控系统比启明号简单，但速度极快。推进器点火之后，飞船像一支离弦的箭，从火星轨道弹射出去，划了一条巨大的弧线，绕过火星，朝地球的方向飞去。
航线是笑媚娟定的。不走直线，绕了一个大弯。从火星到地球之间有一片小行星带，航道上散布着采矿公司的废弃设施和几颗矮行星。蜂鸟号在这些天体之间穿行，利用引力加速，同时避开可能的追踪信号。
毕克定驾驶飞船的时候很安静。笑媚娟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盯着雷达屏幕。两个人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看不见的默契。飞了大约三个小时之后，笑媚娟忽然开口。
“毕克定。”
“嗯。”
“你之前说回地球之后有话跟我说。”
毕克定握着操纵杆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嗯。”
“现在说吧。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毕克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舷窗外飞掠而过的星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亘在黑暗里。蜂鸟号的灯光很暗，只有仪表盘上的数字在跳动。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挺好的。不用跟谁交代，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拿到卷轴之后，我更这么觉得——有钱有势，想干什么干什么，为什么要找个人来管着自己？”
笑媚娟没说话。
“后来你出现了。你骂我是纨绔子弟，我不服气。我拼命学，拼命追，想证明给你看我不是草包。追着追着，我发现自己变了。以前我做决定，只问自己想不想。现在我做决定，会想你怎么看。”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媚娟的目光还盯着雷达屏幕，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笑媚娟，我这个人嘴笨。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愿意跟我一起跑到木星的卫星上，钻进冰层底下拿一块外星石头。但如果你问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不是拿到卷轴，不是买下整栋楼，是在国际商业峰会上，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毕克定不是草包’。”
笑媚娟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在仪表盘的光里亮亮的。
“那是实话。”她说。
“我知道。所以我信你。”
蜂鸟号的引擎发出平稳的低鸣。雷达屏幕上，一个亮点忽然闪了一下。笑媚娟立刻低头去看。
“毕克定。左前方。有一艘船。”
毕克定看向雷达。一艘不明飞船，正从侧翼逼近，速度极快，航向直指蜂鸟号。对方的引擎信号跟已知的任何地球或星际文明都不同，频段很高，波动很密。
“追踪者。”毕克定握紧了操纵杆。“他们没上当。他们跟的是我们，不是启明号。”
笑媚娟快速操作控制台。“能量护盾启动。武器系统上线。但对方速度太快了，我们跑不掉。”
“不跑。”毕克定说。
他推下操纵杆，蜂鸟号猛地偏转，朝小行星带的方向冲去。身后的不明飞船紧追不舍，距离越来越近。雷达屏幕上，对方飞船的轮廓逐渐清晰——狭长，漆黑，像一把飞行的刀刃。
“他们在锁定我们。”笑媚娟的声音很稳。
“让他们锁。”
“毕克定，你想干什么？”
他看了一眼舷窗外越来越近的小行星带。碎岩和冰块在太空中漂浮，密集得像一片雷区。蜂鸟号灵活，但对方的飞船更大更快，冲进小行星带就是赌命。
但他没有犹豫。
“笑媚娟。你信我吗？”
她看着他。只看了半秒。
“信。”
“那就坐稳了。”
蜂鸟号一头扎进了小行星带。碎石撞击护盾的声音密集如雨点，飞船剧烈颠簸。毕克定握着操纵杆，在岩石之间穿行，左突右冲，像一条在礁石间游走的鱼。身后，不明飞船犹豫了一瞬，然后也冲了进来。它的体型太大，撞碎了好几块碎石，速度慢了下来。
毕克定抓住这个空隙，按下了武器系统。蜂鸟号的导弹发射架弹出，两枚微型导弹拖着尾焰飞出去，精准地命中了一颗直径五十米的岩块。岩块炸裂，碎石四散，形成一道密集的碎片屏障，把不明飞船挡在了后面。
“走！”
蜂鸟号冲出了小行星带，引擎全开，朝地球的方向飞驰。雷达屏幕上，那艘不明飞船被碎片困住，信号越来越弱，最后消失了。
毕克定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笑媚娟沉默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看着他。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疯了。”
“但有用。”
“你拿命赌。”
“赌赢了。”
笑媚娟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下次再这样，我跳船。”
毕克定笑了。他靠在座位上，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蓝色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