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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门关帅府正堂里,炭盆重新添了炭,火苗比前几日旺了一些,把堂内每个人的面孔照得比前几日更清楚。
薛怀德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面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城墙损毁清单,旁边是各营报上来的伤亡数字。
堂下两侧坐满了将领,关云、冉冥、薛丁山和十几名校尉偏将各自落座,甲胄上的血污已经擦过了,但脸上连日鏖战留下的疲惫还没褪干净。
薛丁山从座位上站起来,朝薛怀德拱了一下手:“父亲,柔然人全面退回营地了。
四个城门的攻势全部停止,骑兵退回了联营,步卒也撤了。
城外的云梯和盾车残骸被拖回去了大半,剩下几架扔在城墙根下不要了。
末将派了斥候跟了一段,柔然人退回联营之后没有重新集结的迹象,各营都在收拢伤兵和修补器械。”
薛怀德听完之后微微颔首,把手中的损毁清单放在案面上,正色道:
“很好,想必这次给了他们一个教训,接下来几日他们不会再攻城了。
各部抓紧时间休整,城墙上的缺口能补的补,城门后面的工事重新加固,神机营剩下的器械再检查一遍。”
他话音刚落,冉冥便从左侧的座位上站起来,光头上的几道新伤还贴着药布,嗓门比前几日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躁动压不住:
“薛将军,末将有个想法。
柔然人刚退回去,阵脚还没稳,营里的士气正低。
不如趁这个时候主动打一次,不用大部队,末将带神机营和关将军的陌刀队摸到他们联营边上,用投石机砸他们的粮草堆,用火箭射他们的帐篷。
烧一片就撤,不跟他们纠缠。
烧了他们的粮草和帐篷,他们撑不了几天就得滚回草原去,省得咱们在这儿干等陛下来。”
他话音未落,关云便从右侧站了起来,陌刀拄在地上,皱眉道:
“冉将军,你这话说得轻巧。
柔然人全是骑兵,联营外面还有斥候和巡逻队,你带着神机营和陌刀队出城,走不了三里就会被他们的巡骑发现。
他们的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你投石机和陌刀队再能打,也跑不过四条腿。
到时候被围在野外,城墙上的弓箭手够不着,你拿什么撤回来?”
冉冥侧头看了他一眼,嗓门提高了一截:“关将军,末将又不是要大部队出击,就摸到联营边上砸几轮就退。
投石机的射程比他们的巡骑侦察范围远,打完就撤,他们追不上。”
关云哼了一声:“你的投石机要推到离联营多近才能砸到粮草堆?五百步还是三百步?那个距离他们的巡骑早就看见你了。
你还没架好投石机,他们的骑兵已经冲到跟前了。”
一个站在冉冥身后的校尉也开了口,正色道:
“薛将军,末将觉得冉将军说得有道理。
柔然人现在士气低落,粮草也快见底了,如果咱们再烧他们一把,他们可能自己就退了,总比在这儿干等着陛下到来强。”
另一个站在关云侧面的偏将立刻反驳:“烧粮草?他们的粮草堆在联营最里面,外面围了三层营帐和拒马,你投石机的石弹能砸到多远?
砸不到粮草堆,烧几顶空帐篷有什么用?白白折损人手。”
双方各说各的理,堂内的声音从一两句变成了七八句,有人支持冉冥主动出击,有人支持关云继续守城。
两拨人越说越急,嗓门越比越高,堂内的火盆被声浪震得跳了两下。
薛怀德坐在主位上听了一会儿,抬手在案面上按了一下,堂内的声音一层一层收拢下去。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这十来天的伤亡不小,将士们也十分疲惫。
各营从城墙上下来的人,有的一连三天没合过眼,有的两天没吃上一顿热饭。
现在出城去打,就算打成了,回来的人还能剩多少?先休整。
城墙补好,伤兵养好,器械修好,把精神养足了再说。”
冉冥的光头晃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了薛怀德的面色之后把话咽了回去。
薛怀德接着说:“不过也不能任由柔然人在城外待着。本将担心他们会撤退。
如果他们收拾东西往北跑,咱们不知道,等他们走远了再追就来不及了。
多派几路探子出城,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盯着他们的联营,日夜轮换,发现他们拔营的迹象立刻报回来。”
他侧头看向薛丁山,语气里多了一层叮嘱:“另外,陛下即将来到剑门关。
各营在休整的同时,把城门内侧和主街沿线的杂物清理干净,营房腾出来备用。
陛下带的大军到了之后要有地方驻扎,粮草和器械的堆放场地也要提前划出来。
你负责安排这件事,有什么缺的报给后勤。”
薛丁山站起来应了一声:“末将明白。”
冉冥听到“陛下即将来到”时,光头上那层方才被压下去的兴奋重新亮了起来。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嗓门比方才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期待遮不住:
“陛下要来了?那末将得把神机营的阵地重新收拾一遍,把剩下的投石机和床弩擦亮了摆好,让陛下检阅的时候看着像样。”
他一边说一边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薛怀德补了一句:
“薛将军,休整末将没意见,但陛下到了之后如果要打,末将要打头阵。”
薛怀德朝他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什么。
冉冥大步走出了正堂,靴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便远了。
众将陆续散去之后,薛怀德独自坐在案前,把那份损毁清单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记了几笔。
堂外的院子里,士兵们已经开始按各营的指令清理城墙内侧的碎石和断木。
有人从城墙上把剩余的滚石搬下来码在墙根,有人把城门后面的工事重新加固。
神机营的阵地上,冉冥带着人把剩下的投石机和床弩一架一架地擦洗检查,绞盘上了新油,弩臂的牛筋绳重新缠紧。
城墙上的守卒轮换下来,有的钻进帐篷里倒头就睡,有的蹲在灶台边上等着热粥出锅。
城内的主街上,民夫和士兵一起把碎石和瓦砾装车运走,空出来的路面一段一段地露出来。
剑门关从连续十几日的鏖战中慢慢缓过一口气来,城头上的旗帜在冬末的寒风中翻卷着,等着南面官道上即将出现的那支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