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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然帅帐内的火盆重新架了起来,但炭火没烧旺,只冒着细烟,帐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寒风还冷。
丘敦岩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已经重新摆正了,但案面上什么也没放,空荡荡的像一张被掏空了内容的脸。
两侧站满了将领,大多数人甲胄没换,上面还带着白天攻城时留下的血污和灰土。
有人胳膊上缠着布条,有人脸上带着刀口,没人先开口。
帐帘垂得严实,外面的风声和伤兵的呻吟声被隔成了模糊的低音。
丘敦岩从椅上站起来,目光从每一张脸上逐一扫过去,开口时声音那种冷意比咆哮更让人脊背发凉:
“两千力士,三十辆攻城车,四个城门一起撞。
撞开了两个门,杀进去了,又被人从里面赶出来。
关云一个人劈翻了几十个,你们连一个城门都守不住。
本将养你们这些年,养的是打仗的将,不是送死的兵。”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独孤浑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向斛律勒、步六孤真和贺兰檀,最后收回来,嗓门提高了一截:
“本将不追究今天谁的责任,现在追究也没用,本将就问你们一句话,接下来怎么办。”
帐内安静了一瞬。
独孤浑从右首站出来,花白的胡须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甲胄的肩甲凹进去一块,但站姿仍然端正。
他开口时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的:
“将军,薛怀德那厮狡猾无比,他们的兵力和我军相差无几,却故意对外宣称只有八万人。
他甚至还故意不愿意出城和我军作战,关云那次出城劈杀,打完就收,绝不贪进。
他这是在演戏,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军放松警惕,以为他们真的兵少,以为他们真的不敢打,实际上他们一直在等我们耗光力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内容更重了:
“如今我军连续十几日攻城,伤亡惨重。
不算前几天的损耗,光昨天夜里到今天白天,四个城门加起来折了将近五千人,现在能战之人不过七万。
而城内的楚军,加上薛怀德后来调进城的那批精锐,总数应该在八万左右。
人数上我们已经不占优势,加上楚宁正带着十万大军赶来,赵羽的白马骑兵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末将认为,我军应该立即撤退。”
他话音刚落,斛律勒便从左侧站了出来,嗓门比独孤浑高了不少,语气里的火气压不住:
“撤?独孤将军,你前两天说撞城门的时候怎么不说撤?
现在撞开了两个门被人赶出来,你倒说撤了。
咱们围了剑门关一个冬天,死了两万多人,撤回去怎么跟可汗交代?怎么跟各部族交代?
楚宁的大军还没到,现在撤军,前面的仗全白打了。”
步六孤真也跟着站了出来,声音比斛律勒沉一些但态度同样明确:
“末将也不同意撤。楚宁还在路上,他的行军速度再快,至少还有十来天才能到。
十来天的时间,够咱们再冲几轮。
而且末将觉得,楚军昨天虽然守住了城门,但他们的伤亡也不小,薛丁山和冉冥两边都动用了最后一批精锐。
他们现在也是强弩之末,只是撑着不让咱们看出来。再攻两天,也许城门就守不住了。”
贺兰檀站在右首靠后的位置,等前面几个人说完了才开口,语气比前几人都平缓但内容很直接:
“末将觉得独孤将军的话有道理,撤军确实不甘心。
但现在的情况是,咱们的攻城车被打光了,云梯也剩不了几架,力士死了大半,骑兵冲进城又被赶出来,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楚军那边城墙还在,城门还能修,投石机虽然少了但还剩几架,关云的陌刀队还能打。
就算再攻两天,拿什么攻?拿人命往城墙上填?填到楚宁来了,咱们连撤都撤不走了。”
斛律勒立刻反驳:“不撤!要撤你撤,末将带着本部人马继续打!”
贺兰檀冷哼一声:“你带本部人马继续打?你本部的人马还有多少能站着的?
昨天夜里你那边攻东门,死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没数?”
两人越吵越急,帐内其他将领也分成了两拨。
有人附和独孤浑要撤,有人跟着斛律勒要打,声音在帐内撞来撞去,火盆里的余烬被声浪震得翻了一下。
丘敦岩站在主位前面听着两边的争吵,刀疤在烛火中绷得发白。
他猛地抬手在案面上拍了一下,沉闷的声响压过了帐内所有的声音。
他冷声道:“够了,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
撤兵,不是本将能决定的,需等可汗的命令。”
他侧头朝传令兵的方向看了一眼,吩咐道:“去查查前几日派回去的信使有没有回音。
算算时间,可汗的消息也应该在这两天到。”
传令兵应声跑了出去。
丘敦岩转回来扫了一圈两侧的将领,语气里那层决断落得很实:
“从现在起,各营休整,不准再攻城。
攻城车和云梯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就放着。
伤兵收拢好,马匹喂饱,各营清点能战人数报上来,等可汗的回复到了再说。”
斛律勒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丘敦岩的面色之后把话咽了回去。
独孤浑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帐外走去。
步六孤真和贺兰檀也各自跟着出了帅帐。
丘敦岩独自站在案前,伸手把案角那碗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磕在案面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帐内响了很久才散。
当天傍晚,剑门关外的柔然联营里响起了鸣金声。
那声音从西面营门开始,一声接一声地传遍四座营区,低沉而绵长。
正在城墙下收拾残局的柔然士兵听到鸣金声时纷纷抬起头来,有人把手里的破盾和断刀扔在地上,拖着步子朝联营方向走。
云梯被拖回去堆在营门内侧,盾车的残骸被扔在城墙根下不再管了。
骑兵把马牵回马厩,步卒钻进帐篷里倒头就睡。
联营里的火把次第亮起来,从剑门关城墙上望过去,那片灯火比前几天稀疏了一些。
火光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整夜跳动,而是安静地铺在营帐之间,像一片正在慢慢沉下去的暗色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