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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柔然人的第一波进攻就开始了。
北面的号角声在晨雾中响起时，城头上的楚军守卒刚轮过一班岗，有人正蹲在垛口后面啃最后一口干饼，听见号角声便扔了饼抄起了弓。
薛丁山从城楼里大步走出来，身上的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靴底踩过墙道上的薄霜，站到北面垛口后面朝城外望了一眼。
黑压压的人潮正从柔然联营方向涌来，盾车被牛马拖拽着在前，云梯被扛在肩上在后，最前面几排步卒的弯刀在晨雾中连成一片闪烁的冷光。
“弓弩手准备！”薛丁山朝两侧喊了一声。
城墙上两百余名弓手同时压低了身子，箭矢搭上弦，等着城下的目标进入射程。
柔然人的盾车推到离城墙约三百步时，薛丁山猛地挥下手臂：“放！”
第一波箭矢从城头倾泻而下，钉在盾车木面和推车人的皮甲上，前排几十个柔然兵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推。
第二排箭矢跟着落下，盾车行列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但很快又恢复了推进。
薛怀德在中军帐里听完第一波接战的报告之后，侧头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一句：
“告诉冉冥，可以动了。”
传令兵飞奔出帐，穿过两条街巷跑到神机营的阵地上。
冉冥正蹲在投石机旁边亲自校着角度，听完传令之后站起来，光头上的汗在晨光中泛着亮，朝身后列队的投石手们喊了一声：
“听见了没有！薛将军让咱们动手！第一轮，砸他们的盾车！瞄准了打，别浪费石头！”
十二架投石机的绞盘同时被绞紧，弹兜里装上打磨过的圆石。
冉冥站在最高的那架投石机旁边，右手握拳高举，猛地劈下：“放！”
十二颗石弹裹着尖啸声腾空而起，越过城墙，精准地砸在柔然人的盾车队列中。
第一颗石弹正中一辆盾车的顶板，厚木板被砸得从中间断裂，碎屑崩飞出去削倒了车后的两个柔然兵。
第二颗落在两辆盾车之间，弹跳着滚过去碾断了一匹拖车牛的前腿，牛嘶鸣着倒地，把后面的车队堵成了一团。
第三颗直接砸穿了一辆云梯车的侧板，云梯从中间折断，扛梯的柔然兵被压在木架下面惨叫。
城下的柔然兵在石弹的连续打击下阵脚开始乱了，但后面的督战队挥着刀逼他们继续往前。
盾车推到离城墙约百步时，薛丁山朝两侧喊了一声：“滚石！热油！”
城头上的守卒从垛口后面推出滚石，人头大小的石块沿着云梯的梯面滚落，砸在攀爬的柔然兵身上，骨裂声和惨叫声混在一处。
热油锅被两人合力倾斜，滚烫的油从城头泼下去，浇在最近两架云梯的梯面上，攀爬的柔然兵被烫得松手坠落，砸在下面同伴的头顶上，连带着一串人摔在城墙根下。
但柔然人没有退。
第一波攻城的步卒在城下死伤过半之后，后面的第二队踩着尸体补了上来，云梯重新搭上墙头，弯刀咬着刀背开始攀爬。
薛丁山拔刀冲到垛口边上，第一个柔然兵刚翻上墙头，他的刀已经横劈过去，刀锋切过对方的颈侧，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仰面栽下城墙。
第二个跟着翻上来，薛丁山侧身让过刀锋，一脚踹在对方的胸口将人蹬回梯面上，坠落时砸翻了下面正在攀爬的第三人。
城道两端的守卒结成小阵，长矛朝外，把翻上墙头的柔然兵一个接一个捅回去。
一个上午下来，柔然人在城下丢下了将近一千五百具尸体，城墙根下的尸堆叠了三层，血水顺着砖缝往下渗，在墙脚的洼地里汇成了几摊暗红色的水洼。
午时刚过，北面的号角声变了调子，攻城的柔然兵开始后撤，另一队柔然兵马从联营方向压上来，人数比上午那波更多，队列也压得更密。
薛怀德站在城楼里朝城外看了一眼，侧头对传令兵说了一句：
“让薛丁山下来歇口气，换关云的人上。”
传令兵跑出去之后，关云带着陌刀队从城内街巷中冲上城墙，灰蓝色的甲胄在墙道上连成一片厚实的色带。
关云把陌刀往垛口上一搁，朝城下扫了一眼，回头朝自己的刀手们喊了一声：
“陛下一个月之后到剑门关，今天这一仗就是咱们给陛下的见面礼！都给我守住！”
下午的攻势比上午更猛。
柔然人的盾车被砸碎之后改用木排和门板临时拼凑的挡板继续往前推，云梯断了一架又补一架，城墙上的滚石和热油消耗得比上午更快。
关云的陌刀队在城道上结成横阵，刀刃朝外，每次柔然兵翻上墙头迎面就是一片横刀扫过去。
刀锋所过之处血溅砖面，翻上来的人像被镰刀割倒的麦茬一样成排栽落。
冉冥的神机营在下午换了打法，不再砸盾车，专门盯着城墙根下正在攀爬的云梯砸石弹。
一颗石弹砸断一架云梯的中段，梯上的柔然兵连着断木一起翻落，砸在下面的人群中掀起一阵混乱。
黄昏时分，柔然人的攻势又弱了一波，第三队柔然兵马接替上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火把在城墙和联营两侧同时点起来，把战场照得明暗交错。薛怀德站在城楼上朝外看了一瞬，侧头对传令兵说：
“让关云也下来，换陌刀队第二队上。”
城头上的守军再次轮换，新上来的刀手接替了已经砍得刀口发卷的同伴，阵列重新整好，继续挡在垛口后面。
夜色彻底落下之后，柔然人没有停。
火把的光在城下连成一片晃动的暗红色弧线，云梯重新搭上墙头，弯刀和长矛在火光中交错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城墙上的楚军守卒换过一轮之后仍然保持着阵脚，薛丁山歇了半个下午之后重新站上城墙，关云则把陌刀队第三队也调了上来，两队轮换着守，不让任何一段城墙出现缺口。
双方在城墙上下这条线上反复拉锯了一整夜，柔然人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
楚军一段接一段地挡回去，火把在城头被风吹得明灭不定，喊杀声和刀兵碰撞声从夜空中传出去，被北风卷着散进了关外的旷野。
战斗从白天打到黑夜，又从黑夜打到天色将明，城墙上的旗杆始终插着那面黑底金字的“薛”字旗，没有被任何一只手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