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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上第一批飞翼军已经升空了。
十几道灰蓝色的身影从平地上助跑之后被风托起来，滑翔伞的绢面在日光中鼓起饱满的弧度，骨架在风压下微微弯曲发出细密的吱嘎声。
第一排升空之后，第二排间隔了十几息也跟着起飞，接着是第三排。
一百多道灰蓝色的身影在山顶上空排成松散的纵列，借着北风朝城墙方向滑去。
高度在矮丘上方保持得平稳，间距匀称，像一群贴着天际线掠过的雁阵。
山脚下的百姓仰着头，有人用手搭在额前挡着日光，有人指着天上移动的伞影喊了一声：
“快看，飞过来了”。
人群中的声音从零星的指点变成了一片持续的低语和感叹。
滑翔伞从青原山上空掠过官道上空时，距离地面的高度大约有七八丈，百姓能清楚地看见伞下悬挂的人影和随着风势微微调整的伞面朝向。
前排几个胆大的孩子从警戒线后面跑出来几步，仰着头追着天上的影子跑，被身后的差役喊了回去。
沈婉莹坐在观阅台上，仰头看着那些滑翔伞从视野中缓缓移过，笑道：
“这滑翔伞果然名不虚传，方才听陛下说的时候还有些将信将疑，亲眼看见才觉得当真了不得。
这么大一片人从天上过去，底下的人抬头看，心里就有底了。”
武曌坐在她旁边，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目光追着头顶那排灰蓝色的伞影，点了一下头：
“更难得的是队形整，前后间距拉得匀，没有一个人掉队，也没有一个人偏出去，看得出来是练了很长时间的。”
冯木兰坐在靠边的位置，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跟着飞行队列转了一圈：
“臣妾以前只听说飞翼军在宁城飞过，今天头一回亲眼见着，比听说的还要齐整。
有这支队伍在，柔然那些骑兵再厉害，也挡不住从天上下来的兵。”
凌非烟坐在楚宁侧后方的位置，靠着一只软枕，目光从滑翔伞队列的起飞一直追到他们掠过城墙上方。
她右手搁在腹部上，左手轻轻搭在椅子扶手上，柔声道：“亲眼看到飞翼军在空中飞，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观阅台侧面的官员坐席上也接连响起了低声的议论和称赞。丞相狄英坐在前列，仰着头看了一阵，侧身对旁边的孟之敬说了一句：
“孟大人，今日展示若是平安收尾，上元节之后招兵的事就好办多了。
有这支飞翼军摆在这里，百姓亲眼见过，回去就会传开。”
孟之敬点了一下头，目光仍然盯着天上的队列，没有多说话，但攥着扶手的手指比方才松了一些。
后排几个官员也在低声交谈，有人指着天上说“你看那伞面拐弯的时候是斜着压过去的，不是直的”，旁边的人接了句“领头的那个转弯最利索，一看就是老手”。
百姓那边的声音比官员席更杂也更响。前排一个中年汉子仰着头朝旁边的人喊了一嗓子：
“你看那个！拐弯了！拐弯了！他能斜着飞！”
旁边一个年轻人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天上，嘴里跟着念叨：
“拐弯了还不掉高度，这要是打仗的时候，从侧面绕过去，底下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另一个老者挤在人群中，声音苍老但中气很足：“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看见人能在天上拐弯。
以前听人说书先生讲什么神仙驾云，觉得是编的，今天看了飞翼军，才知道人也能飞。”
他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跟着点头，怀里的孩子伸着手朝天上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楚宁坐在观阅台正中，看着天上那道正在朝城墙方向收拢的灰蓝色弧线，微微颔首：
“转弯的节奏比上次在宁城的时候利索多了，队形也没散，这几个月的训练没有白费。”
飞翼军的队列在城墙上空绕了半圈之后开始朝城内的降落点下降。
前排的滑翔伞逐渐收拢角度，伞面朝下倾斜，借着风势缓缓朝校场方向滑落。
落地的时候，前排的飞翼军士兵在触地前一瞬屈膝卸力，伞面在他们身后塌下来堆在地上，紧接着有人迅速把伞具收拢拖到一旁，给后面降落的人腾出空地。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百多具滑翔伞全部安全落地，校场上的士兵没有一人摔倒，也没有一人偏出降落区。
城墙上的守军朝天空比了个旗号，示意降落完毕。
观阅台周围响起了一阵掌声，从官员席传到山脚的百姓区，又从百姓区传到官道两侧。
楚宁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台前，朝台下抬了一下手，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
“飞翼军展示成功！”
台下又是一阵呼声，有人喊万岁，有人举着彩旗摇晃。
楚宁等呼声落下去之后继续说：“今日展示之后，城东招兵点从明日起接收入营登记。
愿意投军的壮丁，带上户籍文书去登记，各营按缺额分批编入。”
他说完之后转头朝身后的狄英看了一眼。
狄英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楚宁身侧，面带笑意：
“陛下，有了今日这场展示，接下来招募新兵一事，想必会顺利许多。
臣明日就让各州县的招兵点把告示重新贴一遍，把飞翼军的展示也写进去。”
楚宁点了一下头：“抓紧办，年后北上之前，各营的缺额要补齐。”
狄英躬身应了一声。
楚宁转身朝观阅台的台阶走去，沈婉莹和武曌、冯木兰已经站起身来，凌非烟也在宫人的搀扶下站直了身体。
楚宁走到凌非烟身边，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带着众人朝山脚的马车方向走。
赵羽已经提前把白马骑兵重新列好了护卫阵形，孟之敬和朱兵也各自收拢了人手，在山脚到城门之间的官道两侧重新布好了警戒线。
孟之敬站在路边的矮坡上，看着楚宁的车队开始往城门方向移动，攥了一整个上午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朱兵，轻松道：“今日没出岔子。
两场夜袭，到头来展示还是顺顺当当地办完了，咱们不算失职。”
朱兵把手从刀柄上拿下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把人安全送回宫，这趟差事就算交掉了。”
赵羽骑在马上从两人面前经过，朝他们各自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三个人各自收拢人马，沿着官道朝城门方向移动。
护卫的队列在冬日的午后日光中拉成一条蜿蜒的长线，从青原山脚一直延伸到城门外的护城河桥头，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人群散去之后的余响中，渐渐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