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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入宫,指点一二?”
他没有直接邀请陈元璞入幕,而是以“指点农事”为由,既给了对方回旋的余地,也留下了日后深交的可能。
陈元璞沉默良久。堂内只闻茶水微沸之声。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清明:“殿下有心于农事,实乃苍生之幸。草民虽愚钝,愿尽绵薄之力。只是……”他顿了顿,“入宫之事,恐有不便。若殿下不弃,草民可定期将种植心得、试验记录整理成册,呈送殿下。待殿下园中作物有疑难时,再寻机请教不迟。”
这是个谨慎而聪明的回答。既表达了愿意效力之意,又避免了过早卷入宫廷是非。
朱由检心中更加满意:“如此甚好。那便有劳先生了。”
又闲谈片刻,朱由检起身告辞。陈元璞送至庄门,忽然低声道:“殿下今日所问,许多问题,草民亦是思索多年。殿下虽年幼,见识却非凡。只是……”他欲言又止。
“先生但说无妨。”
“农事改良,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人之力。”陈元璞看着远处田野,声音很轻,“需持之以恒,需耐得寂寞,更需……懂得保护自己。”
这话意味深长。朱由检郑重颔首:“多谢先生提醒,本王谨记。”
车驾启程返回。轿帘落下时,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庄门前的那道青色身影。这个人,或许会成为他未来班底中的重要一员。
回程路上,朱由检闭目养神,脑中却思绪纷飞。与陈元璞的会面,比他预想的还要成功。此人不仅有真才实学,更有沉稳谨慎的性格,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人才类型。
更让他欣慰的是,这次出宫异常顺利,没有遇到任何意外或阻挠。这说明,至少在目前,他还没有引起某些势力的特别关注。
然而,就在车驾即将进入永定门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轿子停下,冯百户策马来到轿窗前,低声道:“殿下,前方有锦衣卫在拿人,堵了道路。请殿下稍候片刻。”
锦衣卫拿人?朱由检心中一动,掀开轿帘一角望去。
只见不远处,十几个锦衣卫正围着一家米店,店门已被撞开,里面传来呵斥声和哭喊声。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被拖了出来,按跪在地上。围观的百姓远远站着,指指点点,却无人敢靠近。
“怎么回事?”朱由检问。
冯百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卑职方才打听,说是这家米店囤积居奇,被锦衣卫查获。如今辽东战事,粮价飞涨,朝廷严查奸商。”
囤积居奇……朱由检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掌柜,那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里不住喊着“冤枉”。
“殿下,要绕道吗?”王承恩在一旁询问。
朱由检摇了摇头:“不必,等他们处置完。”
他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心中却无法平静。锦衣卫查囤积居奇,这本是正常执法。但在这个敏感时刻,谁知道其中有没有别的文章?
约莫一刻钟后,道路畅通。车驾重新启程,经过那家米店时,朱由检瞥见店门已被贴上封条,围观的百姓正在散去,议论纷纷。
“听说东城好几家米店都被查了……”
“可不是,粮价涨得这么凶,早该管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细雨润物(第2/2页)
“管?管得了吗?辽东在打仗,漕运又不畅,粮价能不涨?”
零碎的议论飘入耳中,朱由检心中了然。萨尔浒战败的影响,正在以各种方式,渗透到这个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回到端本宫时,已是申时。王承恩伺候他更衣、用茶,一边禀报:“殿下,您出宫期间,坤宁宫苏姑姑来过,留下了一盒点心。还有……内官监李典簿派人送来两刀上好的宣纸,说是孝敬殿下读书用的。”
宣纸?朱由检嘴角微扬。这位李典簿,果然嗅觉灵敏。
“收下吧,按例回礼。”他吩咐道,“另外,将今日陈先生赠的那包菜种,交给刘婆子,让她在后园辟一小块地,仔细种下。如何种法,陈先生附有说明。”
“是。”王承恩应下,迟疑片刻,又道,“殿下,今日出宫……可还顺利?”
朱由检看向他,目光深邃:“顺利。但以后……恐怕不会总是这么顺利了。”
王承恩似懂非懂,却不敢多问。
入夜,朱由检坐在书案前,提笔记录今日所见所闻。从京郊的田野,到陈元璞的农庄,再到永定门外的米店……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最后,他写下这样一段话:
“万历四十六年五月初八,首次出宫。见京郊农田尚安,然城中粮价已涨,民心浮动。遇陈元璞,才堪用,性谨慎,可徐徐图之。归途见锦衣卫查抄米店,囤积居奇为表,朝局博弈为里。细雨润物,当始于微末;狂风折木,常起于青萍。慎之,慎之。”
写罢,他将纸小心折起,与徐光启的手稿收在一处。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淅淅沥沥,润物无声。
朱由检吹熄烛火,在黑暗中静坐。他知道,今天只是开始。他播下的种子,需要时间发芽;他编织的网络,需要耐心铺展。
而在这场细雨中,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第二十六章微澜渐起
自京郊观稼归来后,端本宫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朱由检(朱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不仅是外界对他的看法,更是他自己内心的某种笃定。
陈元璞赠送的那包菜种,被刘婆子小心翼翼地种在了后园那方新辟的土地上。按照附来的说明,种子需得先用温水浸过,再以草木灰拌种,播种的深浅、间距都有讲究。朱由检每日早晚都会去看一眼,看着那片黝黑的泥土,想象着种子在地下悄然萌发的样子。
五月中旬,钱龙锡来进讲时,看似无意地问起:“殿下前日出宫观稼,可有所得?”
朱由检答道:“受益匪浅。农事之艰,百闻不如一见。陈先生精通实务,所授选种、育秧之法,皆切实可行。本王已命人在宫中试种,以验其效。”
“如此甚好。”钱龙锡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陈元璞昨日托人送来一信,言及殿下所问的算术难题,他已有所得,待整理成文后便呈上。此人虽不擅交际,于学问上倒是严谨。”
这在意料之中。朱由检那日确实问了几个关于田亩测量、赋税核算的复杂算题,既是考察陈元璞的能力,也是为未来的经济改革埋下伏笔。
“有劳先生费心了。”朱由检谢道,转而问起另一事,“近日朝中,可有什么动向?”
钱龙锡神色微凝,压低声音:“辽东经略熊廷弼已抵达辽阳,正在整顿军务。此人作风强硬,到任后即斩逃将数人,整顿军纪,雷厉风行。朝中对其毁誉参半——有人赞其果决,有人斥其酷烈。”
熊廷弼……朱由检在心中记下这个信息。这位明末名将确实以强硬著称,但也正因如此,才能在萨尔浒惨败后迅速稳住辽东防线。只是他的性格,注定会树敌无数。
“此外,”钱龙锡的声音更低了,“司礼监近来颇为活跃。有传闻说,皇上因龙体欠安,已少问政事,许多奏章皆由司礼监秉笔太监代批。”
司礼监。朱由检心中警铃微作。他知道,这将是魏忠贤崛起的前兆。只是此刻的魏忠贤,应该还只是司礼监中一个普通的秉笔太监,尚未展露獠牙。
“先生以为,此乃吉兆乎?”朱由检试探着问。
钱龙锡苦笑摇头:“宦官干政,自古皆非吉兆。只是……”他顿了顿,似乎有所顾忌,“如今朝中党争日烈,东林、浙党、楚党互相攻讦,于国事无益。皇上此举,或许也是无奈。”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朱由检听懂了。天启皇帝将政务交给宦官,某种程度上是为了制衡日益激烈的党争。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课后,钱龙锡告辞时,忽然道:“殿下,臣下月或将离京一段时日。”
朱由检一怔:“先生要去何处?”
“家乡老母病重,臣已上疏乞假省亲。”钱龙锡眼中流露出真切忧虑,“少则一月,多则两月。这段时日,殿下可温习旧课,若有疑难,可记下待臣归来。”
这消息来得突然。钱龙锡虽只是讲官,但半年来已是朱由检了解外界的重要窗口,更是他与陈元璞等人联系的桥梁。他的暂时离开,无疑是个损失。
“先生孝心可嘉,本王岂敢阻拦。”朱由检郑重道,“愿令堂早日康复。先生路上也请保重。”
送走钱龙锡,朱由检在书房中独坐良久。钱龙锡的离开,意味着他在宫中的信息渠道将暂时收缩。虽然还有王承恩可以打探,但王承恩能接触到的层面毕竟有限。
他必须拓展新的渠道。
五月底,端本宫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日午后,朱由检正在后园观察菜苗的长势——种子已破土而出,长出两片嫩绿的子叶,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贵宝匆匆来报,说内官监李典簿求见。
“请他到前厅。”朱由检吩咐,心中揣测着这位太监的来意。
李典簿今日的态度格外恭敬,行礼后并未立刻说明来意,而是先呈上了一份礼单:“殿下,这是奴婢的一点心意。听闻殿下近日试种新苗,特寻了些南边来的骨粉、豆饼,最是肥田。还有些时新的瓜果种子,请殿下笑纳。”
礼单上的东西不算贵重,但颇为用心,显然是花了心思打听过端本宫的动向。
朱由检不动声色地收下:“李公公有心了。”
“殿下折煞奴婢了。”李典簿躬身,脸上堆着笑,“能为殿下效劳,是奴婢的福分。说起来……”他压低声音,“奴婢今日来,还有一事禀报。”
来了。朱由检示意他说下去。
“殿下可知,宫中近日在清查各宫用度?”李典簿的声音更低了,“司礼监下了条子,要内官监将过去三年各宫领用之物,一一造册核查。说是……要整肃宫中奢靡之风。”
清查用度?朱由检心中一动。这恐怕不只是整肃奢靡那么简单。
“端本宫的用度,可有不妥之处?”
“没有没有!”李典簿连忙摆手,“殿下向来节俭,份例从无逾矩。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只是有些宫里,往日用度颇奢,如今要查账,恐怕……要生出些是非来。”
这话说得含糊,但朱由检听明白了。司礼监要查账,恐怕是准备拿某些宫室开刀,立威的同时,或许也在为某些人扫清障碍。
“多谢李公公提点。”朱由检道,“本王一向安分守己,想来无碍。”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典簿连声道,又寒暄几句,便告退了。
他走后,王承恩看着那堆礼物,皱眉道:“殿下,这李太监今日这般殷勤,恐怕另有所图。”
“图一个善缘罢了。”朱由检淡淡道,“司礼监要清查用度,他这个内官监典簿首当其冲。此时向本王示好,无非是想多条退路。”
王承恩恍然:“原来如此。那这些东西……”
“收下吧。”朱由检道,“既然送来了,不用白不用。那些肥料种子,正好用在园子里。”
然而李典簿带来的消息,让朱由检不得不警惕。司礼监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天启皇帝“龙体欠安”的消息,看来并非空穴来风,而司礼监已经开始借此扩张权力。
六月初,宫中果然有了动静。
先是永和宫的一位嫔妃,因“用度奢靡、虚报冒领”被降位份,迁居冷宫。接着是御用监的一位少监,因“采办不实、中饱私囊”被杖责后逐出宫去。一时间,六宫噤若寒蝉,各宫管事太监人人自危。
端本宫虽然无事,但王承恩出去打探消息时,也比以往更加谨慎了。
六月初八,陈元璞托人送来了第一份“农事札记”。厚厚的十几页纸,用工整的小楷写成,详细记录了京郊近日的天气、墒情,以及他田庄中各种作物的长势。更让朱由检惊喜的是,札记的后半部分,正是对他所提算术难题的解答。
陈元璞不仅给出了答案,还详细列出了三种不同的解法,并分析了各自的优劣。其中一种解法,竟暗合了后世的代数思想,只是囿于时代的表述方式,显得颇为晦涩。
朱由检如获至宝,当晚便研读至深夜。他让王承恩取来算筹,按照陈元璞的方法一一验证,果然分毫不差。
“此人确是奇才。”他喃喃自语。
次日,他亲自回信,除了对札记表示感谢外,又提出了几个新问题——这次不仅是农事和算术,还涉及了简单的机械原理:如何改进水车的效率?如何设计更省力的汲水工具?
他知道这些问题有些超前,但他想看看陈元璞的极限在哪里。
信由王承恩设法送出宫去。如今宫禁森严,传递物品比以往困难,但王承恩这些年在宫中经营的人脉,此刻显出了作用。
六月十五,宫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御马监太监魏进忠,因“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