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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决定要做,张居正便也没停下。
这件事和郑维钧等人商议归商议,真要做肯定不是只靠着他们几个人能做成的。
不像查证阎狼,赵渀等案子,新政涉及到的是整个朝堂的文官武将,所有人都得参与进来。
于是次日清晨,张居正便让人往吏户部二部,都察院等各衙门送了帖子。
请的基本上都是各部清流官吏,议事的地方定在吏部大堂。
帖子虽然没有说明是什么事,却让收到帖子的人都隐隐察觉到几分压力。
尤其是这个时间点,赵渀等案刚刚处置,现在大肆汇聚文官,不少官吏都在猜测,这位首辅大人到底是打算对文官动手,还是真像民间谣传的一样,准备拉拢文官,把持朝政。
不过无论他们如何猜,该去的还是得去。
午后,吏部大堂里坐了三十余人。
有吏部考功,文选两司的郎中,员外郎,也有都察院的御史,户部的主事等官吏。
这些大都是张居正这些年提拔的后进,阎赴也亲自过目点头,算是认可过他们的能力,平日里基本都以张居正马首是瞻。
此刻他们坐在堂中,神色各异。
有的好奇困惑,有的则是沉默不语,心里默默盘算着。
张居正一早就坐在这等着,如今见人齐了,才终于开口。
“今日请诸君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与诸君商议,我昨日面见总摄,商议关于治理缙绅贪墨之事,我暂定了一项新政,打算明日上报朝堂之后,主持推行。”
他没说是阎赴定下的新政之策,这项新政太得罪人了,既然他左右是要主持这件事,一样要被满朝文武记恨,没必要多总摄一个。
“新政的条目并不复杂,从今往后文朝所有现任及候补官吏,不分京官地方,一律申报本人及直系亲属名下包括田产宅铺和银钱在内的所有资产,在衙门造册存案。”
“日后每有迁转升任,重新申报比对,财产超出俸禄所能积攒者,须交代来源,交代不出,按贪墨论处。”
短短两句话落下,旋即在座的数十个官吏都开始变了脸色,甚至有人忍不住皱眉。
翰林侍读许敬亭平日就是论政的,闻言当即开口。
“张大人,下官斗胆直言,此政也太得罪人了,满朝文武,谁家里都有几处产业,这些人若没有把柄自然不怕,可若真有把柄,他们岂会坐以待毙。”
“张大人当真准备好满朝皆敌了?”
“依我之见,就算要推进此政,非三五十年之功不可。”
他说话甚至没留余地,哪怕是面对首辅张居正,也是直言不讳。
在座的官吏此刻闻言纷纷点头,这种事比之前张居正提出的考成法和官吏家眷禁商还要得罪人,那些新政最多就是不让人继续捞钱了,这个新政那纯粹是把手伸到他人荷包往外掏,别说旁人,怕是朝廷在京师的官吏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彼时另一名官吏也在咬牙。
“不错,张大人想过这条新政一旦公布,民间会怎么看吗?”
“天下官吏的财产历来是官场之中不成文的规矩,大家心照不宣。”
“如今朝廷突然要撕破脸,百官恐怕还未如何,百姓必定是会议论的,他们肯定得说原来当官的钱来路都不正。”
“开弓没有回头箭,到那时,朝廷的威信不存,再想收拾烂摊子,当作无事发生可就不行了。”
张居正平静听着,他也知道了,此人说的是事实。
现在文朝可不是昔日的历朝历代,有报刊,百姓又多开始识字,阎狼案和赵渀案早就通过报刊散出去了,百姓正讨论的火热,再闹出这些事,朝廷还真有这些风险。
但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听着。
户部员外郎孟叔平此刻也抬头看向张居正。
“查官吏财产不是查不得,可咱们文朝的天下太大了,还有海外诸省,比前元还大。”
“官吏少说也是上万,加上候补致仕的,怕是两三万都打不住。”
“每人要造册核对,清查来源,光靠咱们那点人手,肯定是做不完的,就算拼命做完了,那些地方官,可都是地头蛇,他们有的是办法瞒天过海。”
“查出来的恐怕多半只有几个倒霉的,漏过去的老狐狸数不胜数。”
“既是如此,这新政就成了一纸空文,查不到贪就算了,等那些官吏看到连朝廷都拿他们没法子,怕是之后要更肆无忌惮了。”
一群官吏和昨日张居正刚刚告诉郑维钧他们的时候差不多,基本上都在反对。
也有人没有开口,只是不动声色的盘算着,若真照此办理,自己脱不脱得开身。
张居正只冷眼看着。
有人畏难,有人为己,但还是那句话,新政不是他一个人带着三五个官吏就能推进下去的,终究要让自己这一方的人够多,分量够重。
至少,不能让自己人变成阻力。
片刻后,直到整个议事堂的声音小了,他才终于开口。
“你们说的问题,我都考虑过了。”
“方才许大人说,此政会引来满朝皆敌,我之前就想过,一定会如此。”
“还有其他大人说的,民间会因此议论官场,以及天下太大,人手不够,查不干净,我都承认。”
“你们说的每一条难处都真实存在,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历朝历代,贪墨永远治不住。”
这一刻,张居正起身,背负双手,开口。
“但我希望诸位记住一句话,天下的事不是因为能做成才去做,而是因为该做才去做。”
“天下官吏的钱财若永远是一笔糊涂账,贪墨就永远有藏身之处。”
“咱们查不出来就让他们自己报每一笔财产从何而来,报不出来,咱们至少知道他在瞒着朝廷,又不是要你一个个去查。”
“你们说历朝历代没人做成过,便以为这是做不成的事。”
“可我不敢苟同,正是因为没人做成过,才更该有人来做,历代的君王不是不想治贪,是他们怕碰了官吏的钱,坏了自己的根基。”
“但文朝不怕,我张居正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