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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7章酸汤镇里无熟客(第1/2页)
车是早上六点出发的,人却是半夜三点才上的车。
不是火车,不是大巴,是一辆拉猪的农用三轮。
巴刀鱼蹲在三轮车的后斗里,左边是一笼咯咯叫的母鸡,右边是一筐哼哼唧唧的小猪崽,头顶上蒙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山区的雾又浓又湿,像一块巨大的湿毛巾糊在他脸上,每个毛孔都透着一股子泥腥味儿。
娃娃鱼蜷在他旁边,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睡得天昏地暗。这丫头的睡相实在不怎么样,嘴角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巴刀鱼已经后悔了无数次。
从餐馆出来之后,他先去找了一趟黄片姜。那个自称“玄厨导师”的老头子,平时跟个街溜子一样在各个馆子之间晃荡,可他翻遍了半条街的苍蝇馆子都没找到人影。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连他常去的那家麻将馆的老板都说好几天没见着人了。
“黄师傅啊?上周三来过一次,输了两百块钱就走了,说要去办点事,让我别跟人说。”麻将馆老板搓着麻将牌,用过来人的眼神看着巴刀鱼,“小巴啊,你要是找他学手艺,不如跟我学搓麻将。手艺不一定能挣钱,麻将打好了肯定不亏。”
巴刀鱼觉得自己跟这些“过来人”八字相克。
找不着黄片姜,他只好给酸菜汤打电话。拨了十一次,一个都没通。不是关机,是通了没人接,嘟嘟嘟的忙音在听筒里响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一扇怎么敲都敲不开的门。
最后一次拨过去,手机电量从绿色跳到红色。巴刀鱼对着屏幕上的“汤哥”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按了挂断。
“去酸菜汤老家。”他对娃娃鱼说。
娃娃鱼当时正在吃一碗牛肉面,听到这话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不知道。”
“那怎么去?”
巴刀鱼从灶台上拿起那个小坛子。坛子在他掌心微微发烫,温度比刚才又高了一些。他试着把坛子转了一个方向,温度降了一点;换个方向,温度又升起来。
“这玩意儿可以导航。”他说。
娃娃鱼看着那个巴掌大的坛子,把面条吸溜进去,很认真地说了三个字。
“导航灵。”
然后两个人就上路了。
先坐绿皮火车到省城,再转长途大巴到地级市,再从地级市坐中巴到县城,再从县城打了一辆黑车到镇上。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司机把他们放在一个三岔路口,说再往前路太烂,三轮车都进不去,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三岔路口有一棵很老的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蹲着几个下棋的老头,棋盘是拿粉笔画在地上的,棋子是捡来的碎瓦片,画了圈的是象,画了叉的是卒。
巴刀鱼掏出小坛子测了测方向——坛子指向左边那条路。
左边那条路是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前两天刚下过雨,坑里还积着黄泥水。路两边是成片的苞谷地,苞谷秆子比人还高,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走吧。”巴刀鱼把背包带子紧了紧。
娃娃鱼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拽住他的衣角。
“刀哥。”
“嗯?”
“有人在看我们。”
巴刀鱼停下脚步,顺着娃娃鱼的视线看过去。苞谷地深处,有一个佝偻的人影,手里拄着一根扁担,正朝这边张望。隔着苞谷秆子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出是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干瘦的胳膊。
老人注意到他们在看他,也没有躲,反而从苞谷地里走出来,站在田埂上朝他们招手。
“你们是来找人的?”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底气很足,一点不像他那个年纪的人。
巴刀鱼走过去,在离老人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坛子在他口袋里跳了一下,温度骤然升高,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东西。
“大爷,我们找酸菜汤家。”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有些浑浊,但浑浊底下藏着一丝锐利的光,像是磨了很久的刀,刀锋上反射出的那一丁点寒芒。
“酸菜汤?”老人歪了歪头,“这名字倒是新鲜。你说的是汤家吧?”
“对,就是汤家。”
“汤家人都死绝了,你找汤家干什么?”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巴刀鱼的眉头皱起来:“大爷,您这话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朝苞谷地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
“天要黑了。天黑之后别在外面走,这地儿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老人没有回答,佝偻的身影很快被苞谷秆子吞没,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只有扁担在肩头晃悠时发出的咯吱声,证明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巴刀鱼站在田埂上,口袋里的坛子越来越烫,烫得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在跳动。不是那种随机的震动,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信号。
娃娃鱼拉了拉他的袖子:“刀哥,那个老爷爷心里很怕。”
“怕什么?”
“不知道。他的心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味道都有,分不清楚。”娃娃鱼皱着小小的眉头,“但他不怕我们。他怕的是别的什么。”
天确实快要黑了。山区的夜来得特别快,太阳一落到山后头,天色就暗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块黑布,从东边往西边一点一点地扯。
巴刀鱼加快脚步,沿着土路往山里走。坛子在口袋里跳动得越来越剧烈,到后来简直像是在蹦迪,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走出大约三里地,土路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很小的村落,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子都是土坯房,墙壁被岁月冲刷得斑驳陆离。有几个人家的烟囱冒着烟,但更多的人家门窗紧闭,院墙垮塌,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酸汤镇。
字是阴刻的,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碑的背面刻着更小的字,巴刀鱼凑近了看,是村志,用半文半白的语言记录着酸汤镇的历史。前头都是套话,什么“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类的,但最后一句让他停住了目光。
“镇以酸汤名,盖因汤氏一族世传酸汤之法,凡三百年不绝。甲子年汤氏遭变,族人凋零,酸汤之法遂绝。”
甲子年。巴刀鱼在心里算了算,最近一个甲子年是十二年前。十二年前,酸菜汤多大?大概十来岁。他爹带着他离开老家,应该就是那个时间段。
“绝了?”他自言自语,“那酸菜汤算什么?”
娃娃鱼指着村子深处:“刀哥,那边有光。”
巴刀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村子最里头,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点昏黄的光在闪烁。不是电灯,是油灯或者蜡烛,光线很弱,但在全黑的村子里,它就是唯一的光源。
他朝那盏灯走过去。
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到后来简直不能叫房子了——墙壁上裂着巴掌宽的缝,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梁架。野草从门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臭,也不是霉,更像是某种东西发酵了几百年之后残留下来的灵魂。
酸味。
淡淡的酸味,从每一座老房子的地基里渗出来,从每一块墙砖的缝隙里飘出来,从脚下的每一寸泥土里蒸腾上来。巴刀鱼的玄力感知在剧烈跳动——这种味道不是偶然的,是这个地方的灵魂。三百年的酸汤手艺,已经渗进了这片土地的骨血里。
就算人都走了,味道还在。
那盏灯是从一间半塌的屋子里透出来的。巴刀鱼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人。
不是苞谷地里那个,是另一个。这个老人坐在一把竹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的脸很瘦,瘦得颧骨和眉骨都凸出来,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地亮。
“进来吧。”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巴刀鱼走进屋子。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很短,火焰只有黄豆大小,却把整间屋子都照得很清楚。
墙上有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是一块匾。匾很旧了,漆面龟裂成细密的纹路,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楚——“汤氏酸汤,天下第一”。落款是一个巴刀鱼听都没听过的年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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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们汤家最风光的时候。”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时候酸汤镇还不叫酸汤镇,叫酸汤庄。方圆百里的厨子都来学手艺,门口排着长队,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老人抽了一口旱烟:“后来就没了。”
巴刀鱼把坛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坛子一暴露在空气里,温度就骤然升高,烫得他差点脱手。煤油灯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火苗窜高了一大截,整个屋子的光影都跟着晃了一晃。
老人看着那个坛子,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看到了一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又像是看到了一封送错了的讣告。
“酸种坛。”他说,“亮仔留给你的?”
“亮仔?”
“就是你叫酸菜汤的那个人。他本名叫汤亮。”老人把烟袋搁在桌上,“我是他三叔公。村里人都叫我老汤头。你是巴刀鱼吧?亮仔在信里提过你。”
巴刀鱼愣了一下:“信?”
老汤头从毯子下面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用黄纸糊的,上面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只写了“三叔公亲启”五个字。字迹潦草得惊人,但巴刀鱼一眼就认出来——那确实是酸菜汤的笔迹。那家伙写字丑得很有辨识度,别人想学都学不会。
“他没回来过?”
老汤头摇头。
巴刀鱼的眉头拧成了一团。酸菜汤没有回来?那他去哪儿了?老坛说他回了老家,可他人呢?
“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这里。”老汤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这里是酸汤镇不假,但汤家的根不在镇上。在后山。”
“后山?”
老汤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指着村子后面那座黑黢黢的山。山不算高,但林子很密,月光照不进去,整座山看上去就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那山叫老坛山。汤家三百年的根就在山里头。当年汤家遭难,你包里那个酸种坛就是从山里带出来的。”老汤头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亮仔要是去山里了,那他去的不是山,是汤家的祖地。祖地里封着什么东西,你应该能猜到。”
巴刀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坛子。坛身的符纹在煤油灯下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是一条条正在苏醒的血管。
“十年一次。这一次轮到亮仔了。”老汤头叹了口气,“他爹死得早,没来得及把祖地的事交代清楚。我倒是知道一点,但我不是主家那一脉的,祖地的门朝哪边开我都不知道。亮仔一个人进去,凶多吉少。”
“祖地里有危险?”
“不是什么豺狼虎豹那种危险。”老汤头重新坐下,旱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汤家祖传的手艺到了第三代,出了一个天才,也是疯子。他想用酸汤封住玄界缝隙,结果把什么东西引过来了。祖地里封着的不只是坛子,还有当年那场事故的残局。”
巴刀鱼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坛子。难怪酸菜汤做酸汤的时候,总有种说不出的沉重。原来那不是手艺,是宿命。
“怎么进去?”
“天亮再说。夜里进山就是送死。”老汤头从床底下拉出一床铺盖,“将就睡一夜。明天一早我带你上山。你那个坛子先收好,别让它离身,离了身的话,我怕祖地里封着的东西能感应到外人,把你当点心吃了。”
巴刀鱼没有推辞,但他没有睡觉。他让娃娃鱼睡在床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坛子放在膝盖上,温度已经降下来,温温热热的,像一只蜷在他腿上睡觉的猫。
夜里的酸汤镇很安静。安静得过分。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整个村子像是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钟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只有酸味还在。
从墙壁里,从瓦片间,从每一寸泥土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飘散在夜色里,像是这个村子在用自己仅剩的方式呼吸。
巴刀鱼闭上眼睛,玄力感知铺展开来。
他感觉到了很多很多。地下三尺埋着碎裂的老坛残片,坛片里还残留着上百年前的汤汁,已经干涸结晶,但那股执念还在,固执地不肯散去。他感觉到了汤家人世世代代踩过的青石板路,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