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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绍信一家三口现在的境况，只能用“坐困愁城”来形容了。
洗鸭肠的厂子完了，村里待不下了，在县城找工作，短短半年，三口人换的工作加起来有一百种了。
打工是不可能再打工了，三口人每个人都不是那块料。
想再干点小买卖吧，手里实在没资金可投。
除了市里和县城这两处房产之外，唯一还算资产的就是以前那个洗鸭肠的小加工厂。
可是现在经济下行，镇上好多以前好好的生意现在都干不下去了，闲置的厂房和大院比比皆是。
陈绍信那个小加工厂就是针对洗鸭肠建起来的，根本就干不了别的，想要用来干其他行业必须要大刀阔斧的改建。
——人家有改建的那个钱还不如自己新建呢。
再说了，有太多比他这厂房更合适的都荒废着，谁会买他这个专业性特别强的厂子？
可以说，唯一可能把他这个小加工厂变废为宝的人，只有陈震宇。
而陈震宇洗鸭肠的这碗饭是陈志给的，陈志不发话，陈震宇绝对不会买陈绍信的小厂。
可是，陈绍信的脑壳里又不是一两脑子都没有，他对大哥一家都干了些什么，自己比谁都清楚。
陈志没出手弄死他已经是万幸了，怎么可能帮他？
陈绍信回家求老父亲帮忙干预一下，也实在是境况太窘迫，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只能“有枣没枣打两杆子”。
从老家回来县城，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
可是，他现在接到了老父亲的回话。
陈克俭老人在电话里告诉小儿子，小志答应帮忙了。
“什么什么，他答应帮忙——”陈绍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瞬间兴奋得都有点找不着北了。
不过听到最后陈志的要求，他又有些咧嘴。
陈志的意思，不还是让自己这个亲叔叔给侄子赔礼道歉吗？
不过对他来说，陈志能够答应帮忙，虽然是有条件的帮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打完电话，陈绍信压抑不住满脸的激动，朝着屋里的老婆和女儿叫道：“金菊，妍妍，你们娘俩快出来，开个会，有重要的事！”
等娘俩一脸不耐烦地坐定，陈绍信迫不及待的把喜讯告诉了她们。
当然，先报喜，还没说陈志的条件。
“真的假的？”牛金菊眼睛也是顿时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是一皱眉，“陈志那小畜生能有那么好心？
他就没提啥条件？
是不是又想耍咱们？”
“当然有条件。”陈绍信敬佩的看着老婆，还是她最了解陈志啊，“条件就是让我给他打个电话，说说以前那些事儿，聊聊谁对谁错——”
“什么？谁对谁错？”牛金菊和陈妍母女没等陈绍信说完，就立马炸了，“他还来劲了还！
这是显着咱们求他了，让你给他赔礼道歉呗！”
“不是让咱赔罪，就是……听听咱们怎么想的，老爷子说，这是陈志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坎儿。”
“过不去的坎儿？他还有脸提坎儿？”陈妍一听更加炸毛，尖着嗓子叫道，“咱们家被他害得还不够惨吗？
厂子黄了，钱没了，在村里待不下去，跑到这破县城看人脸色！
他还要咱们‘聊聊’？聊什么聊？
他怎么不聊聊他是怎么六亲不认，把他亲二叔往死里逼的？”
“你小点声！”陈绍信瞪了女儿一眼，但语气并不严厉，因为陈妍说的正是他心里想的。
他循循善诱的说道：“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
那厂子荒着也是荒着，能换成现钱，咱们投资就有本钱了！
用这笔启动资金东山再起，咱们家早晚还是村里的首富。
大丈夫能屈能伸，求人三等价，咱们难道连这点小委屈都受不了吗？”
客厅里又安静了。
三口人大眼瞪小眼，都在脑子里翻腾以前那些事。
牛金菊到底是年纪大些，比女儿更懂现实的难处。
她沉默了半晌，虽然满脸不情愿，还是开口说道：“那……那就‘聊聊’呗。
反正就是打个电话，又不会少块肉。
陈志现在是大老板了，估计也就是想听两句软和话，找个心理平衡。
咱们……咱们就稍微说两句好听的，应付应付得了。”
“那怎么说？”陈绍信看向老婆，一脸为难，“难不成还真跟他低头认错？咱们有什么错？”
客厅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三口人大眼瞪小眼，都低着头在脑子里扒拉以前那些事儿。
可翻来覆去，谁都没觉得自己真有什么大错。
过了好半天，还是牛金菊先开了口。
语气别别扭扭的，眼睛也没敢看丈夫和女儿，只死死盯着茶几腿儿：“要非说有什么不对……
我琢磨着，去年咱帮着他二姑，打大志那傻小子肝的主意，是有点……有点不地道。
大志再傻，那也是条命，咱们那么做，确实有点不大道德哈……”
陈妍听了，撇了撇嘴，明显不以为然，不过也没反驳。
她抠了抠指甲，也找了个由头：“那……那我以前去爷爷果园，是有点闹腾，把树枝子都弄坏了。
还有后来带人去大伯小卖部闹事……
我那不是年纪小不懂事嘛，再说我也没动手啊，都是那些黑社会的人干的！”
陈绍信见老婆女儿都“认”了些无关痛痒的“小错”，也觉得自己得表个态。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叹了口气说：“唉！要说最不对的，还是我！
我不该跟老大疏远了！
再怎么着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嘛。
他当年腿断了，日子难，我不该……咱不应该跟他断了来往。
可我那不是也怕被郝强一伙斩草除根嘛……
现在再想到这一点，我确实是有点狭隘了。”
这话他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快信了。
愣是把当初怕被拖累、甚至联合外人算计陈志一家的烂事，给选择性遗忘了。
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下来，三口人心里都有数了。
道什么歉？不过就是挠痒痒，避重就轻说点小事罢了。
最后还得出个一致结论：咱们顶多就是有些“小地方”欠考虑。
归根结底，还是老爷子偏心、陈志心眼小爱记仇，再加上事儿都赶一块儿了！
主要责任压根不在咱们身上！
“那电话到底怎么打？”牛金菊终于问到了关键，忧愁的说，“总不能真跟他掰扯谁对谁错吧？
万一说着说着吵起来，那厂子不就彻底卖不成了？”
“对对对，可不能吵！”陈绍信连忙附和，“咱们的目的是让他点头同意卖厂子，别的都不重要！
所以在电话里，姿态必须放低，话拣软和的讲。
他问什么咱就顺着他说，别较真。
该认错就认错，就说‘二叔二婶以前糊涂，做得不对，侄儿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小妍你也跟着说两句好听的。
记住了，咱不是真觉得自己错了，是为了那厂子，为了钱！
说几句好话又不会掉块肉，等钱到手了，谁还认得谁！”
三口人又仔仔细细琢磨了半天“话术”。
开头该叫“小志”还是“陈志”？
最后一致决定叫“小志”，显得亲热。
中间怎么把“错误”轻描淡写认下来，又不被抓住把柄。
他们甚至还模拟了一遍对话，终于觉得万无一失了。
虽然心里头还是憋屈得慌，但为了钱，这点委屈也能忍！
就在陈绍信清了清嗓子，攥着手机，正准备酝酿情绪拨打那个他打心底里不愿意拨的号码时——
他的手机先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姓名，赫然是“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