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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的路越走越窄。出了白渡镇不到十里,官道就变成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土路,两边生满了齐膝的野蒿子,被前头的雨打得东倒西歪,拦在路上,走过去裤腿哗啦啦地响,叶片上的水珠溅了一身。丽媚走在前面,王飞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三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前一后地拨开那些伸到路中间的枝条。
日头渐渐高了,云散尽之后天蓝得发亮,紫外线透过雨后干净的空气直直地晒下来,晒得人后颈发烫。丽媚把包袱换了个肩,手搭在眉骨上往远处看了看——路在前方拐了一个弯,被一片杂木林遮住了去向,看不见更远的地方。
"歇会儿?"王飞在后面问。
丽媚摇了摇头,脚步没停。但她放慢了一点速度,侧过脸让王飞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了一会儿。土路在这一段宽了一些,左手边是一道斜坡,坡上长满了野枸杞,红红的小果子缀在带刺的枝条间,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皱。右手边是一条干涸的沟渠,沟底堆着枯枝和碎石,一只黑色的甲虫正慢吞吞地从一块石头底下爬出来,触角在日光里一探一探的。
"你昨晚没怎么睡。"王飞说。
丽媚没有否认。昨晚在白渡镇那个小院子里,她躺在木板床上,稻草垫在身下窸窸窣窣地响,窗外有虫鸣和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但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直到天边泛起青白色。她想起台历上那行字——"我好像把她弄丢了"——她不知道那个"她"指的是谁,母亲,还是她自己。她只知道那行字写得那么轻,铅笔在纸页上几乎没留下凹痕,像写字的人已经耗尽了力气,连把笔摁下去的劲儿都没有了。
"我睡不踏实。"她说,"总觉得他就在前面不远,走快一点就能赶上。"
王飞伸手拨开一枝挡在面前的野蔷薇,刺刮过他的袖口,发出轻微的嗤啦声。"你爸走了五年了。"
"我知道。"
"五年,能走很远。"
丽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停下来,站在路中央,看着前方那片杂木林。林子里光线暗一些,树冠密密地交织在一起,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像一地的碎金子。有一只鸟在林子深处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叫声在树梢间来回弹着,绕了好几圈才散开。
"他走了多远,我就走多远。"她说。
说完她重新迈开步子,走进了杂木林。林子里比外面凉快不少,树荫厚厚地罩在头顶,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碎石子路,踩上去沙沙地响。路两边堆着一些枯倒的树干,树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发白的木质,上面长着一簇一簇的菌子,灰褐色的,伞盖薄薄的,边缘往下卷着。丽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弯腰看着一截枯树干旁边的东西——那是一小片碎布,蓝灰色的,棉布的,被雨水和露水浸透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浸透,已经褪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但边缘还是齐整的,像是从衣服上被什么东西刮下来的,不是撕的。
她蹲下去,把那片碎布捡起来。布片不大,巴掌大小,拈在手里轻飘飘的。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更旧,已经发白了,但在一个角上,她看到了一点深色的痕迹——像是墨迹。墨迹已经洇开了,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字,但能看出来那确实是写上去的,不是污渍。
王飞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片,没有说话。
"这是他衣服上的。"丽媚说。她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你怎么知道?"
丽媚把布片翻过来,指给他看那个墨迹。"他习惯在袖口内侧写备忘。我妈说过,他怕忘了事,就在袖口上写几个字,抬手就能看见。这个墨的颜色是蓝黑色的,跟他在册子上用的铅笔不一样,是他写备忘用的那种墨水。"
她把布片小心地叠好,放进了口袋。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响了一下,关节咯的一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王飞跟着站起来,朝前方看了一眼——林子在这段路是最密的地方,但前方不远处已经透出了光亮,出口就在百步开外了。
"你爸走这条路的时候,也许也在这些树底下歇过脚。"王飞说。
丽媚没有接话,但她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出了林子,视野豁然开朗。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一条小河从远处山脚下蜿蜒过来,在谷地中间绕了一个大大的弯,又隐没在南边的丘陵后面。河水比白渡镇那条要清一些,浅一些,河底的鹅卵石在水波底下圆滚滚的,被日光晒着,泛着暖融融的淡黄色。河岸上有一片平坦的草坡,草是那种贴着地长的细叶草,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像刷了一层油漆。草坡上放着三块大石头,摆成三角形,中间是一堆烧过的灰烬,灰烬边上有半截烧黑的木棍。
丽媚在灰烬前面站住了。灰烬是冷的,摸上去一点温度都没有,但看得出来烧过的时间不算太久——灰烬还保持着完整的堆形,没有被风吹散太多,边缘的灰烬上甚至还有一小截没烧完的草茎,草茎还是青黄色的,没有完全枯白。她蹲下来,用指尖拨了一下那截草茎,草茎断了,断口是新鲜的,淡淡的绿汁从断口渗出来,染绿了她的指尖。
"他在这里住过。"丽媚说。"就这两天的事。"
王飞蹲在旁边,仔细看了看灰烬的形态。灰烬堆得圆圆的,像一个人蹲在地上用小木棍一圈一圈聚拢出来的,中间最厚,边缘薄薄地散开。他伸手在灰烬边缘的草地上摸了摸,草叶上沾着的灰是干的,没有露水混进去的痕迹。
"如果是这两天的话,那露水还没落上去。今天早晨的露水会把灰洇湿,但这个还是干的。"他抬起头看着丽媚,"他昨晚或者今早还在这里生过火。"
丽媚站起身,往四周看了一圈。草坡北面是一道缓坡,坡上长着一丛一丛的野蔷薇,正开着最后一批花,粉白色的花瓣被风一吹就落,飘飘悠悠地落在草地上,像下了一场薄薄的雪。南面是那条河,河对岸是绵延的丘陵,绿茸茸的,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绒布。东面——东面的地势渐渐升高,可以看见远处有一座山,山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蓝紫色,山顶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树,像是柏树,又像是松树,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你看。"丽媚指着那座山。
王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座山?"
"那棵树。他画过它。"
她从包袱里掏出那本速写簿,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画着一座山,山顶上立着一棵树,树冠的形状是尖塔形的,跟远处那座山上的树一模一样。画面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铅笔写的:"过河后第三天,看见这棵树的时候,就知道方向对了。"
王飞把速写簿接过去,对比了一下画上的山和远方的山。山脊线的走势是一致的,虽然隔着这么远,但那个微微向右倾斜的坡面、山腰上那一块裸露的岩石——画上都准确地标出来了。"你爸做事情真仔细。"他说,把速写簿还给她,"画得这么准,像测绘员。"
"他本来就是画地图的。"丽媚把速写簿收好,"走吧。他昨天或者今早在这里生过火,那他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河,往那座山的方向去了。"
她沿着草坡往下走,走到河边。河水不深,大约刚没过膝盖,水底是细沙和圆石,被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在日头底下亮晶晶地晃着眼。她卷起裤腿,把鞋子脱了拎在手里,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表面一层是暖的,底下还是凉的,冷热交织在一起,流过脚背的时候痒酥酥的。她涉水往前走,水花在脚边碎开,一圈一圈地荡出去,在河面上画出大大小小的同心圆。
王飞跟在她后面下了水。他的步子比她大,没几步就跟上了,两个人并排蹚着水往对岸走。走到河中央的时候,水最深的地方漫过了丽媚的膝盖,裤腿湿了,凉意沿着小腿往上爬。河底有一块滑溜溜的大石头,她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一滑,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王飞的手几乎在同一秒伸过来,托住了她的胳膊肘。他的手是干的,温暖的,隔着湿透的衬衫袖口按在她的小臂上,力度不大,但稳。
"站稳。"他说。
丽媚站住了,脚趾在石头面上抠了抠,找到着力点。她的手还拎着鞋,没法回握他,但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日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反射的光斑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又往右边歪了那一下。
"走吧。"他说。手松开了,退后半步,又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他一贯的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上了对岸,丽媚坐在河滩上把脚擦干穿好鞋。河滩上的沙是细白的,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一个完整的脚印,边缘清晰。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自己留下的那些脚印,又看了看王飞跟在她后面留下的那些——他的脚印比她的宽一些,深一些,每一个都踩在她脚印旁边,错开半个脚掌的距离,像一句她读不懂的语言,写在白色的沙子上。
河对岸有一条小路,比白渡镇那边的官道还要窄,更像是人走多了踩出来的野径。路沿着山坡往上走,两边长满了苦艾和野菊,苦艾的气味浓烈,走过去之后身上都带着那股子苦津津的清香。丽媚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路边,她在留意地面上有没有新的痕迹——踩断的草茎、歪倒的石块、被拨开还没来得及弹回去的枝条。走了约莫两里地,她在一丛苦艾旁边停了下来。苦艾的枝条上挂着一小段红毛线,被风绕了几圈缠在茎上,在灰绿色的草丛里分外显眼。
她把那段毛线解下来。红毛线已经褪了一些色,有些地方发白了,但还牢牢地拴在枝条上,打了两个结,结得很紧,像是挂上去的人特意用力拽了拽才松手。她把毛线凑到鼻尖闻了一下——除了苦艾的气味,还有一点淡淡的烟草味。
"这是他拴的。"她说,"他抽烟。我妈说他画图画累了就抽一根,烟灰弹在砚台里,后来磨墨的时候墨里都带着烟味。"
她把那段红毛线也收进口袋,和那片蓝灰布片放在一起。两个口袋鼓起来一小块,她走路的时候偶尔会伸手去摸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太阳从头顶渐渐往西偏,影子从脚下往东边长。路绕着山坡兜了一个大圈子,绕过一道山梁之后,那座蓝紫色的山忽然就近了。山脚下的地势平缓起来,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种着成片的玉米,秆子又高又密,叶子阔阔大大的,在风里呼啦啦地翻动着,像一片绿色的海。玉米地的尽头有一座小小的院落,三间瓦房,土墙黑瓦,院子用篱笆围着,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正开着,一朵一朵地朝着日头。
丽媚在篱笆外面站住了。院子里有一个老头,正坐在矮凳上编竹筐,手里的篾条在他指间穿来穿去,灵活得很。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丽媚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王飞,目光在他俩脸上各停了一停,又落回手里的竹筐上。
"过路的?"老头问。
"找人。"丽媚说,"请问有没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这里经过?背着一个灰布包袱,走路的步子不太快,有时候会在路边停下来画东西。"
老头的篾条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手里的动作慢了。"那个人啊。前天下午从我这儿过的。在我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碗水,问了我一句话。"
"问了什么?"
老头把篾条穿过去,拉紧,又拿起另一根。"他问我:'往东走,还有多远才到尽头?'"老头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