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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丽媚就醒了。窗户纸外面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院子里的鸡还没叫,静得能听见屋檐下昨夜积的雨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她侧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屋里晨光翻身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一只小兽在窝里重新找姿势。
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把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封信又抽出来看了一遍。王飞的信纸折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起了毛,看得出是揣在贴身口袋里带了好些天才寄出来的。信上说的不多,无非是驻地调动的事,说已经批准了家属随军的申请,让她收拾收拾,下个月初动身。信末尾附了一句:晨光要是有念书的缘分,就带着一道来。
丽媚把信折好塞回枕下,起身穿衣裳。灶台上的火还没生,屋里冷飕飕的,她搓了搓手去拿火石。打火石的时候手有点抖,敲了两下没擦出火星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第三下才把引火的草绒点着了。
晨光是被灶膛里的噼啪声吵醒的。他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枕边那件青布褂子叠得整整齐齐,蓝布的接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穿上褂子走到灶间,看见丽媚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眼角那几条细纹照得忽深忽浅。
"姨,今天这么早?"
丽媚没回头,拿火钳拨了拨柴火,说:"你起来得正好。去把院里那三只鸡喂了,芦花这两天啄食不利索,你把碎米搁得碎一些。"
晨光应了一声,端着碗走到院里。天井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昨夜的雨把地面洗得发亮。芦花已经醒了,站在墙根底下单腿站着,脖子缩在翅膀里,看见他出来才放下腿,咕咕地走过来。小金子跟云朵还窝在木盆里,两团绒球挤在一处,听见动静才迷迷糊糊地探出头来。
晨光把碎米撒在青石板上。芦花低下头啄了几口,啄得慢,啄两下就抬头看看四周,像是心神不宁的样子。晨光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芦花抖了抖羽毛,没躲开。
他在院里蹲了一会儿,听见灶间里丽媚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比往常急。他站起来走过去倚在门框上,看丽媚的背影。她今天穿了那件藏青色的夹袄,头发比平时拢得紧了些,露出一截后颈,瘦瘦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姨,"晨光说,"你今天要去哪儿?"
丽媚的刀顿了一下,又继续切下去。她把切好的萝卜丝拢进碗里,转身去拿醋瓶子,经过晨光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停。她低头看了看晨光的脸,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在看一件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旧东西,又像是头一回认真打量他。
"你王飞叔来信了,"她说,"说家属随军批下来了,下个月初走。"
晨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灰布鞋的鞋头又被磨出了一层毛边,里头白兮兮的线又露出来了。他想起东街那棵大槐树,想起静远书屋里那张矮桌,想起贺先生戴着圆眼镜坐在长桌后面慢悠悠说话的样子。
"那……学堂呢?"
丽媚把醋瓶子搁下,伸手拢了拢他领口的扣子。她的指头有点凉,碰在他脖子上激得他缩了一下。
"你王飞叔说了,部队驻地那边也有学堂,比咱们这儿的不差。你要是肯念,到了那边照样念。"
晨光没吭声。他想起贺先生写在纸上的那两个字,"晨光",一笔一划的,像两棵舒展的小树。那张纸还揣在他青褂子的内兜里,被他摸得边角都软了。
"你去跟贺先生告个别,"丽媚把菜碗端到桌上,"今天就去。跟他说一声,就说要走了,多谢他这些日子的教导。"
晨光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过头来。丽媚正往桌上摆筷子,摆了两双,又添了一双,摆完了才直起腰来,对上他的目光。
"姨,"晨光说,"小花那边……跟她说吗?"
丽媚的手搭在椅背上停了片刻。窗外天光又亮了一些,照进灶间来,把她半张脸照得明晃晃的,另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小花那边我去说,"她说,"你只管去跟贺先生道别。"
晨光出了门往东街走。天已经大亮了,巷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赶着板车拉煤的,热气腾腾地从他身边过去。他走到街尾那棵大槐树底下,静远书屋的木门半掩着,里头传出孩子们跟着念书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巢里忙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推门进去。等里头念书的声音停了,才伸手推开门。贺先生正坐在长桌后面喝茶,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看什么簿册,看见他进来,从镜片上方抬起眼睛。
"今天来早了,"贺先生说,"还没到时辰呢。"
晨光走到长桌前站定了,挺直了腰板。他把内兜里那张写了"天地人晨光"的纸掏出来,双手捧着放在桌上。
"贺先生,我是来告别的。我姨说下个月要带我走了,去部队驻地跟王飞叔一块儿住。"
贺先生摘了眼镜搁在桌上,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晨光面前蹲下身,伸手拍了拍晨光的肩膀。那只手不重,但掌心宽厚,暖暖地贴着晨光的肩头。
"走了也要继续写字,"贺先生说,"走到哪儿把纸笔带到哪儿。字是长在手上的,学会了就忘不掉。"他站起来,转身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薄薄的字帖,又拿了一支新毛笔,用草纸包了,一起递给晨光,"这个送你,字帖是颜体的,简单好上手。笔是我搁了没用的,你带着去。"
晨光接过来攥在手里,纸包裹着掌心,毛毛糙糙的。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贺先生笑了笑,伸手把他头发拢了拢,就像丽媚常做的那样。
"走吧,"贺先生说,"回去帮你姨收拾东西。到了那边安顿好了,写封信来,报个平安。"
晨光把字帖和笔揣进怀里,那本薄薄的字帖贴着那张写了字的纸,厚厚的一沓,撑得内兜鼓起来。他转身出了门,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贺先生已经坐回长桌后面去了,重新戴上眼镜,正低头翻那本簿册,跟往常一模一样。
他往家走的路上,经过小满家的铁铺。炉火烧得正旺,铁锤落在铁砧上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节奏匀称。周铁匠光着膀子,脖子上搭一条汗巾,正弯着腰锤一根烧红的铁条。小满在铺子门口蹲着,手里拿一根铁钉在青石板上划拉什么。看见晨光走过来,她站起来跑到街沿上,看了看他的脸色,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你要走了?"她说。
晨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的,"小满低头拿铁钉戳了戳青石板的缝,"说昨晚听你姨跟我爹说话来着,说要走了。"
两个人站在街沿上,隔着一臂的距离。炉火的红光从铺子里映出来,把小满的半边脸照得发暖,另外半边还沉在早晨灰白的阴影里。她手里的铁钉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你还会来吗?"
晨光想了想。他想起贺先生说的"字是长在手上的",想起丽媚说的"日子总得往前过",想起王飞信上那句"有念书的缘分就带着一道来"。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写信。"
小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她忽然笑了一下,露出那排小奶牙,说:"那你得先学会写'小满'。上次你写的那只虫子不算。"
晨光也笑了。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本字帖的边角扎着他的手指。
"我学会了就写给你,"他说,"贺先生送了我字帖和笔。"
小满点了点头。炉火扑地跳了一下,铁匠铺里传出周铁匠的吆喝声,让小满把风箱拉起来。小满应了一声,转身往铺子里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晨光喊了一句:
"走了也要喂鸡!"
晨光看着她扎着绿头绳的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地消失在铺子里的火光中,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布褂子的蓝布袖口在风里摆着,口袋里那沓厚厚的东西随着脚步晃荡,有纸的软,有笔的硬,混在一起,沉沉地坠着。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丽媚正在院里晾被子。那床老棉被在日光里抖开,扑地一声,棉絮里的阳光气味散出来,厚墩墩的,暖融融的。她看见他回来,没问他告别的事,只说了一句:
"粥在锅里,自己盛。"
晨光走进灶间,锅盖掀开,米粥的雾气扑了他满脸。他盛了一碗端到院里蹲着喝,芦花带着两只小鸡凑过来围着他脚边转,啄他撒下去的一点米粒。他一边喝粥一边看天井里的光,太阳又升高了些,把檐下的水痕照得亮晶晶的,一条一条,像写在地上的字。
丽媚晾完被子走过来,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了。她没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尺的空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在空气里慢慢地靠近又散开。三只鸡在脚边啄食,发出细碎的声响。
"姨,"晨光把碗搁在膝上,"王飞叔那边,真的也有学堂?"
"有,"丽媚说,"王飞信上说了,家属区旁边就有个学校,比咱们这儿的大,老师也多。你去了好好念,别丢了贺先生教你的东西。"
晨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那道墨痕还在,蓝黑色的,细细的一道,嵌在掌纹里头。他把手合拢又松开,阳光从指缝里漏进来,手心亮了一小片。
"那三只鸡呢?"他说,"带得走吗?"
丽媚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芦花捞起来搁在腿上。芦花在她怀里挣了一下,又安静下来,缩着脖子窝在她掌心里。
"芦花老了,"丽媚说,"带不走了。小金子云朵还小,路上折腾不住。我托了周铁匠照看,他们家院里空地大,养几只鸡养得住。等咱们安顿好了,再接它们过去。"
晨光伸手摸了摸芦花的背。芦花的羽毛比从前糙了,不像春天那会儿滑溜溜的,摸上去沙沙的,像摸着一把旧刷子。它在丽媚的掌心里缩着脖子眯着眼,像是知道什么似的,安安静静地不动。
那天晚上丽媚把箱子从柜顶搬下来,拿湿布擦了擦箱面上的灰。箱子是樟木的,打开来一股子陈年的木头香扑出来。她把晨光的青布褂子叠好放进去,又把贺先生送的字帖和笔用油纸裹了塞在褂子旁边。箱底先铺了一层旧衣裳,最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晨光没看清上头写的什么,但看见信纸的边角露出"王飞"两个字。
晨光蹲在床脚边看那三只鸡。芦花带着两只小鸡窝在木盆里,盆沿上的干草已经被它们蹭得七零八落的。他把盆沿上散落的干草重新掖了掖,芦花从盆里探出头来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小金子,云朵,"他压低声音说,"你们在周铁匠家要好好的。别啄人家院子里的菜,周大叔打铁的,脾气躁,小心他拿铁条吓唬你们。"
小金子从芦花翅膀底下探出半边毛茸茸的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