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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导员姓韩,山东人,四十出头,脸上的褶子像被刀刻过一样,每一条都又深又硬。王飞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木椅子上看文件,左手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弯着,将掉不掉的样子。
“来了?”韩教导员没抬头,把烟叼进嘴里,腾出右手翻了翻桌上的纸。
“来了。”王飞站得笔直,两只手贴着裤缝。
韩教导员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慢,从脚看到头,从头看到脚,像在检查一床被子叠得合不合格,又像在端详一件用了很久的、知道有毛病但不知道毛病在哪里的东西。
“坐。”
王飞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的时候他的腰不自觉地绷紧了。那种酸胀又涌上来了,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的,不猛,但绵,绵得让人想叹气,绵得让人想把腰弓起来,绵得让人想找个地方躺下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但他没动。
韩教导员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烟头,横七竖八的,像打完仗之后的战场。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又拿了一支笔,把笔帽拔下来,笔帽朝上搁在笔旁边。
“三天的假,你打算去哪?”
王飞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私事”,但看着韩教导员那张刻满了褶子的脸,那两个字像卡在喉咙里了一样,怎么也出不来。韩教导员不是刘副班长,不是那种你说了“私事”他就会点点头走开的人。韩教导员是那种你说了“私事”,他会把“私事”两个字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看到最后“私事”就不是“私事”了,变成了一层窗户纸,你愿意让他捅破他就捅破,你不愿意让他捅破他自己捅破。
“去临汾。”王飞说。
韩教导员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临汾?你老家不是在晋城吗?”
“我爱人在临汾。”
“在临汾干什么?”
“在……在分区教导队。”
韩教导员又拿起一支烟,在桌上顿了顿,点上。烟雾升起来,把他脸上的褶子填平了一些,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硬了,不那么像一块石头了,更像一个人了。
“你要去看她?”
王飞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去看丽媚。信刚寄出去,丽媚收没收到都不知道。他去了,丽媚在不在教导队也不知道。如果丽媚已经去了教导队,他也进不去。教导队不是谁都能进的,门口有哨兵,哨兵只认证件不认人。他没带证件,他把证件锁在柜子里了,走的时候没拿。
韩教导员看着他的沉默,又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喷出来,两股,粗粗的,灰白色的,像两条伸出去又缩回来的、什么也没抓住的手。
“王飞,你跟我说实话,你是去看你爱人,还是去看病?”
“看病。”
韩教导员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腰?”
王飞点了一下头。
韩教导员把烟叼在嘴角,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两只大拇指互相绕着圈,绕得很慢,慢到像在给什么东西上弦,上紧了,怕断了;上松了,怕不响。
“上次总院那个老专家说的话,我后来又问过他了。”韩教导员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低得像在跟桌子说话,低得像在跟那堆烟头说话。“他说你这个腰,不是养一养就能好的事。伤得太深了,那个位置又特殊,动手术都不好动。他说……”
他停了一下,大拇指不绕了,两只手松开,平平地摊在桌上,像两块晾在那里的、还没干的、还在往下滴水的抹布。
“他说,你以后可能提不了重东西了。”
王飞的眼睛没有动。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医生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知道的。是那天在废墟上他站起来的时候知道的,是那天他走回营地的时候知道的,是那天他发现自己的步子不再像以前那么大的时候知道的。有些事不需要别人告诉你,你的身体会告诉你。沈体说的话比任何人说的话都真,都狠,都不留情面。
“提不了就提不了。”王飞说。
韩教导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沉沉的,重重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另一块石头上,压不出声音,压不出痕迹,但压得住,压得死死的,压得什么都不会从中间漏出去。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韩教导员说,“不是提不提东西的事。是部队的事。”
王飞把目光移开了。他看向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练队列,有人在练战术,有人在练四百米障碍。他看见了小周,小周在障碍场上跑,跑得很快,快到从窗口看过去像一道影子,一道灰扑扑的、瘦削的、不知道累也不知道停的影子。
“比武的事,我已经跟营长说了,换人。”王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老梁说“打仗嘛”的时候一样平,平得像丽媚说“你还活着就成”的时候一样平,平得像一个在心里演了一百遍、说出来的时候已经不会再有波澜的、早就排练好了的、早就准备好了的台词。
韩教导员没有马上接话。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灭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叹气一样的声音。
“换谁?”
“三排的李排长。他四百米障碍能跑一分四十八,比我快。”
“比你去年快。”
“比我任何时候都快。”
韩教导员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纸。纸上什么都没有,白的,干净得像一片还没被人踩过的雪,像一面还没被人照过的镜子,像一个还没被人打开的、谁都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的信封。
“你去年拿了第二。”韩教导员说,“今年你要是上,可能是第一。”
王飞没说话。
“你要是换人,三连今年连前三都进不了。”
王飞还是没说话。
韩教导员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飞,两只手背在身后。他站了一会儿,背影厚厚的,宽宽的,像一堵墙,一堵旧了的、有了裂缝的、但还立着的、还撑着什么的墙。
“我不是要你上。”韩教导员的声音从窗口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我是问你,你自己想不想上。”
王飞张了张嘴。他想说“想”。这个字在他嘴里含了很久了,从去年比武结束的那天就含着了,含着一年了,含得都快化了,含得都快变成别的味道了,含得都快忘了它本来是什么味道了。他想说“想”,但那个字出不来,不是不想让它出来,是它自己出不来。它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被那块预制板卡住了,被那个酸胀卡住了,被那个“可能提不了重东西了”卡住了,被那个“比疼更难忍的酸胀”卡住了。
他坐在那里,像一栋被拆了承重墙的房子,外面看着还是完整的,里面已经空了,已经歪了,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塌了。
“想。”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清楚得像一把刀切进一块豆腐里,不费力气,不留刀印,但切开了,切开了就是切开了。
韩教导员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窗外有人在喊“一、二、三、四”,喊得整整齐齐的,喊得像一个人喊出来的一样,喊得让人分不清谁是谁,喊得让人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一个的人,而是一个人,一个很大很大的、有很多条腿很多只胳膊的、在操场上走着的人。
“三天假,你拿去。”韩教导员说,“不够的话,再跟我说。”
王飞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腰又酸了一下,酸得他咬了一下牙,咬得很紧,紧到腮帮子上的肉都鼓起来了。但他站直了,站得笔直,站得像一把刀,一把还没开刃的、还没试过刀的、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切开东西的刀。
“够了。”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韩教导员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他没听清,但他没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韩教导员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他看不了,看了就走不了了,看了就会坐下来,坐下来就会把假条撕了,把假条撕了就会去训练场,去训练场就会上障碍场,上障碍场就会跑,跑的时候腰就会疼,腰疼了就会想停下来,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那个“可能”变成了“一定”。
他走出营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下午三四点钟的光,不刺眼了,软软的,黄黄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土路上,洒在杨树上,洒在那个又旧又破的岗亭上。
他没回宿舍,而是往营区后面走了。营区后面有一片荒地,长满了草,草很高,高到膝盖。荒地的尽头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里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被水冲得圆溜溜的,像一个个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不再硌手的、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等着什么的东西。
他坐在河沟边上的一块石头上,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左边的口袋里是请假条、处方笺和地图,右边的口袋里是那两分钱的铜板。他的手在左边口袋里摸到了处方笺,摸到了那个被磨掉的“休”字。处方笺的纸很薄,薄到他能透过纸摸到请假条的棱角,薄到他能感觉到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那些线条是路,是从这里到临汾的路,是四百多里的路,是坐车要坐一天一夜、走路要走不知道多少天的路。
他把处方笺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阳光照在上面,照得那张纸半透明的,像一块薄冰,像一片快要化掉的雪,像一层马上就会被风吹走的、留不住的、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腰椎压缩性骨折术后改变,建议全休三个月。避免负重,避免剧烈活动,避免……”
他把处方笺叠起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小到能藏在手心里,小到别人看不见,小到连他自己都快感觉不到了。但他知道它在,就像他知道他的腰在,就像他知道那块预制板在,就像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不看它、它就不在了。
他把那个小方块塞进口袋最深处,塞到和那两个铜板挨在一起。铜板很凉,纸很薄,凉的和薄的贴在一起,凉的不那么凉了,薄的不那么薄了,它们互相靠着,像两个在路上遇见的人,不认识,但走的是同一条路,去的可能是同一个地方。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长长短短的,三长两短,是收操的信号。操场上的人声渐渐散了,脚步声、说笑声、水壶碰着腰带的叮当声,从各个方向散开去,散进不同的宿舍,散进不同的连队,散进不同的夜晚。
王飞坐在石头上没动。他不想回去。回去就是熄灯,熄灯就是躺下,躺下就是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废墟,就是那块预制板,就是那个橘红色的天空。那些东西在等着他,每天晚上都在等着他,像一群有耐心的、不着急的、知道他会来的、已经等了他很久的、还能继续等下去的人。
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先是远处的山看不清了,然后是杨树看不清了,然后是河沟里的石头看不清了,最后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了。他坐在黑暗里,像一个被世界忘了收回去的、放在那里的、没人要的、不知道还有什么用的东西。
但他没动。
他想起下午在邮局寄出的那封信,想起信封上丽媚的字,想起那个被他撕开的口子。他不知道信现在到哪里了,是在镇上的邮袋里,还是在县城的转运站里,还是在某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的、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站的桌子上。他不知道信在走的时候是白天还是黑夜,是有太阳还是有月亮,是晴天还是雨天。他不知道信会不会被人忘了,会不会被塞在哪个角落里,会不会被积压在某个人忘了打开的抽屉里,会不会在某辆抛锚的车上等上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等到发霉,等到变色,等到连他自己都快不记得自己寄过这封信了。
但他知道信在路上。
他在路上,信也在路上。信往西走,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他坐在这里,面朝西,面朝着信去的那个方向,面朝着临汾的方向,面朝着丽媚的方向。他不知道丽媚现在在干什么,是在教导队的操场上跑圈,还是在宿舍里写信,还是已经躺下了,还是和他一样,躺下了但没睡着,没睡着但闭着眼睛,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东西,脑子里全是东西但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想因为一想就会想很多,一想很多就会睡不着,睡不着就会想更多,想更多就会更睡不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往回走的路上,他经过营部,营部的灯还亮着,韩教导员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养了很久的、根已经长满了花盆的、换不了盆也挪不了地方的植物。
他经过炊事班,炊事班的人在准备明天的早饭,案板上传来咚咚咚的切菜声,有节奏的,不急不躁的,像心跳,像脚步,像一个在赶路的人的心跳和脚步。
他经过宿舍楼,楼里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在放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放一首歌,歌是甜的,甜得像一块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