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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王飞站在远处,朝他招了招手,喊了一声:“排长!来带队啊!”
王飞没动,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腰,笑了一下。那个笑是做的,不是真的,但做得很好,好到没有人看出来不是真的。他在部队这几年学到的最有用的本事,不是打枪,不是跑步,不是负重行军,是笑。是那种明明不想笑、明明没什么好笑的、明明笑出来比哭还难看的、但还是要笑的笑。
小周开始跑障碍了。他起步很快,快到像一颗子弹,快到像要把跑道点燃,快到像在跟谁赌气。他翻过高墙的时候太急了,脚没踩稳,整个人挂在了墙头上,肚子硌在墙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滑下来的时候趔趄了两步,差点摔倒,但稳住了,又接着跑,跑独木桥的时候身子晃了好几下,像一个站在高处的人,像一个随时会掉下去但咬着牙不让自己掉下去的人。
王飞看着小周跑完全程,看了看秒表。成绩一般,中等偏上,但那种跑法不对。那种跑法不是跑障碍,是拼命,是把自己当一颗子弹打出去,打到哪里算哪里,打在墙上就打在墙上,打在地上就落在地上,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个洞。
小周跑完回来,喘得厉害,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额头的汗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砸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像下雨,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没有人会注意到的雨。
“排长,多少?”他抬起头,喘着气问。
“两分零三。”
小周的脸白了。不是怕的那种白,是不甘心、不服气、不认命的那种白,白得像那张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写的、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的、没有一个字有用的纸。
“还差得远。”他说。
“差在哪里?”王飞问。
小周想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说了一句:“我太快了。”
王飞看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你再看一遍。”王飞说。他转过身,走到起跑线上,扶着腰慢慢蹲下去,做了个预备的姿势。刘副班长看见了,跑过来,拦在他面前。
“排长,你干什么?你腰不好,别跑了。”
王飞没理他,看了小周一眼,说了一个字:“看。”
他跑了出去。
每一步都在疼。每跨过一个障碍都在疼。每落一次地,那个钉子就往里钻一下。他跑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慢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在疼,慢到小周在后面跟着跑的时候一直在说“排长别跑了别跑了”,慢到刘副班长在长碍那边喊“停停停我求你了排长你停下来”。
他没停。
他翻过高墙的时候用的是胳膊,不是腰,整个人的重量挂在墙沿上,像一件被晾在墙头、被风吹来吹去、随时会被吹跑的旧衣服。他走过独木桥的时候一步一步的,很稳,稳得像一个老人,像一个走过很多路、摔过很多跤、知道怎么走才不会摔的、但走得很慢很慢的老人。
他跑完全程的时候,时间已经很不好看了。他站在终点线上,喘着气,腰已经不只是疼了,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涌的、热乎乎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化开的、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感觉的感觉。
小周跑到他面前,眼眶红了。
“排长,你为什么要跑?”
王飞擦了把汗,看着小周。小周的眼睛里有水光,有那种快要溢出来但死死忍住的、咬着嘴唇憋回去的、怕被人看见的、但藏不住的水光。
“让你看看,”王飞说,“什么叫慢。”
小周愣住了。
“你不是太快了,你是太急了。”王飞说,手撑在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砸在地上的钉子,“你把四百米障碍跑成了四百米冲刺,你把每一步都当最后一步在跑,你把每一个障碍都当敌人,但它们不是敌人,它们是你要过去的坎。你急什么?你怕什么?你证明给谁看?”
小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被说中了,是被那个他自己都不知道但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的东西说中了,是被那个藏了很久的、连自己都骗过了的、但藏不住的东西说中了。
“我证明给我自己看。”小周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在小周肩上的时候,小周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你自己不用你证明,”王飞说,“你自己知道。”
晚上点名的时候,营长站在队列前面说了一个事。
“集团军‘利刃’比武,团里把任务交给了我们营,由王飞排长带队。参赛队员从全营选拔,明天开始报名,后天考核,择优录取。”营长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营的队列,“这次比武很重要,关系到团的荣誉,也关系到在座的每一个人。想去的,好好准备。不想去的,也别闲着,做好保障。”
解散以后,操场上到处是议论的声音。王飞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上遇到好几个兵,有的叫他排长,有的叫他老王,有的叫了一声“飞哥”。叫飞哥的是他带过的第一个兵,现在已经转了三期了,肩上扛着粗拐,笑起来眼角有皱纹了,像一张被折了很多次但还能用的纸。
“飞哥,你带队的话,我也去。”那个兵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用想的事,像一个不用想也知道答案的问题,像一个早就决定了只等这个机会的答案。
“你超龄了。”王飞说。
“超龄我也去,我去当陪练。”
王飞看着他,没说话。那个兵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远远地说了一句:“飞哥,你那腰,别硬撑。”
回到宿舍,王飞坐在床边。宿舍里其他人还没回来,安静得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只剩下回声的、回声里还有人在说话的壳子。他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摊在床上。两张处方笺,一张地图,一张空白的请假条,一张比武通知。五样东西,五件不同的事,五个不同的方向,都在拉他,都在拽他,都在说你来我这你来我这你来我这。
他把请假条拿起来看了看,空白的天数,空白的日期,空白的理由。他可以把这些都填上,填一个很大的数字,填一个很远的日期,填一个谁都反驳不了的理由,然后走,然后离开,然后去疗养,去康复,去做理疗,去当一个每天早睡早起、按时吃药、定期复查的、听话的、不让人操心的、不会疼的病人。
他把请假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面镜子,干净得像一个还没开始的新生活,干净得像一个没有预制板、没有三十七双眼睛、没有那片橘红色天空的、干净的、轻松的、轻轻松松就能活着的地方。
他又把它翻回来了。
他把比武通知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集团军“利刃”比武,六月,驻训场,综合战斗体能,应用射击,战场救护,定向越野。那些课目他闭着眼睛都能做,但他现在做不了了。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了。不是腿不行,不是手不行,是腰不行,是这个撑过预制板的腰不行了,是那个让他撑住了别人但没有撑住自己的腰不行了。
他把地图拿起来,展开。三十七个名字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三十七个人在睡觉,像三十七个人在做梦,像三十七个人在做一个没有他的、他在也进不去的、他不在也一样的梦。
他把两张处方笺摞在一起,折好,揣回左边口袋。地图折好,揣回右边口袋。请假条和比武通知并排放在枕头下面,压着,压得很平,压得像两块砖,压得像两块压住了什么的、不让它们飞走的、不让它们飘走的、压住了就踏实了的砖。
熄灯号吹过了。走廊里又有脚步声了,但不是查哨的,是那些被比武点燃了的、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在床上烙饼的、在心里放火的、在脑子里跑步的年轻人。他们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脚步又快又密,像一群被惊动了的、不知道该往哪飞的、但必须飞起来的鸟。
王飞躺在床上,听着那些脚步声,听着那个叫青春的东西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听着那些还不知道什么叫伤的、什么叫疼的、什么叫好了也好不了的、什么叫撑住了也没用的、但还在撑的、年轻的心跳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白得像一个问号,白得像一个答案,白得像一个你找了很久、以为找到了、拿到手里才发现上面什么都没写的、空白的、等着你自己往上写字的未来。
他闭上眼睛。
不是去年那片废墟了。是操场。是那个四百米障碍场。是他慢慢跑过的每一个障碍,是他一步一步走过的独木桥,是他在终点线上回头看到的、红着眼眶的、掉着眼泪的、还站在那里没走的、还没放弃的、还在问为什么的、还在等一个答案的小周。
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小周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慢一点,没关系。到了就行。”
凌晨两点,他又醒了。
不是疼醒的,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把他吵醒的。那个脚步很轻,很慢,走到他门口的时候又停了,停了好久,久到他以为那个人会敲门,会推门,会走进来,会坐在他的床边,会说点什么。但那个人没有。脚步声又响了,慢慢地走远了,走到了走廊尽头,推开门,进去,关门,冲水,然后一切安静了。
又是那个人。
那个在所有人睡着的时候醒着的人,那个一个人走在黑暗的走廊里的人,那个连上厕所都要轻手轻脚的人,那个不想打扰任何人的、怕吵醒任何人的、以为自己不会打扰任何人的、但其实每一步都踩在别人心上的那个人。
王飞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还在,窄窄的一道,像一把刀,把房间切成两半。他在暗的这一半里,看着亮的那一半里的空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豆腐,像一块碑,像一个等人回来躺下的、但不知道那个人还回不回来的、空着的位置。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像一把刀,比月光还锋利,比月光还凉,比月光还亮,亮得他睡不着,亮得他不敢闭眼,亮得他必须睁开眼看着它,看着它在黑暗里闪着光,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随时会落下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但一定会落的刀。
他问自己:如果那块预制板现在压下来,他还能撑住吗?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
是那个撑过了去年、撑到了现在、撑到了这里的腰,还能不能再撑一次的问题。
是那个好了也好不了的、疼了还要疼的、撑了还要撑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但还在撑的自己,到底还能撑多久的问题。
他没有答案。
但他的手伸进了口袋,摸到了那两张处方笺,摸到了那个“勿”字被磨掉的最后一笔,摸到了那个新写的、还没被磨过的、还清楚的、还完整的、还认得出来的“休”字。
休息。
他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念的是那个字,还是在念那个字后面的、说不出来的、说不清楚的、说出来也没人懂的、那个他一直在找的、一直没找到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但还在找的东西。
走廊里又安静了。
整栋楼都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安静得像一个子宫,安静得像一个又死了又活了的、又结束了又开始了的、什么都不是但又什么都是的、说不清楚的地方。
王飞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跑。
跑得慢也要跑。
跑不到也要跑。
跑给谁看都行,跑给自己看也行,跑给那个不知道还回不回来的人看也行。
跑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