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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们端着碗从食堂出来的时候,王飞还坐在单杠下面。
他膝盖上的地图已经被风吹卷了一个角,他没有去压。阳光在那个卷角上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影子,影子慢慢地爬,从“李根生”三个字上爬到“赵小军”上,再爬到“陈小胖”的“陈”字上。陈小胖不叫陈小胖,叫陈向东,但所有人都喊他陈小胖,喊到他后来自己介绍都说“我叫陈小胖,向东的向,胖子的胖”。那是一百六十斤的、笑起来声音能震落灰的、做俯卧撑会把作训服撑破的、在预制板下面被压成了一小团的陈小胖。
有人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王飞抬起头,是一个不认识的上等兵,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脸上全是汗,笑得露出两排白牙齿。
“排长,你还在这坐着呢?教导员找你。”
王飞点了一下头,没动。
上等兵看了他一眼,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排长,教导员说挺急的!”
他把地图折起来,这次折得没有以前那么硬了,但还是折得很仔细,折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塞进裤子口袋里。处方笺在另一边的口袋里。两块东西隔着两层布,隔着一个人身体最中间的那条线,像两个站在河两岸的人,谁也不先开口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
营部的门没关,里面传出来电话铃声和文书接电话的声音。王飞敲了一下门框,教导员从里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另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进来。”
他进去了,站在教导员办公桌前面。桌子上一摞一摞的文件,红的头,白的纸,黑的字,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家里的照片——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个笑着的、穿便装的、不是教导员的教导员。
“坐。”教导员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王飞没坐。
教导员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让他坐,把手里那份文件翻了两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食指在那一页上点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抬起头看他。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教导员把文件转过来,推到他面前。王飞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表格,标题印着“评残申请审批表”,下面密密麻麻的格子,大部分空着,只有最上面那几行填了字。姓名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不是他的。他往下看,单位不是他的。再往下看,伤情诊断那一栏写着一行字:“腰椎间盘突出伴椎管狭窄,腰4、5骶1椎间盘退行性变,棘上韧带及棘间韧带损伤。”
他把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那行字像一根针,不是扎他的那种针,是扎别的地方的那种针,扎在他的眼睛里,扎在那张纸上,扎在一个他不认识的、不知道是谁的、但和他用的是同一份表格、填的是差不多的字、得的是差不多的病的某个人的名字上。
“这是二连一个三期士官的,”教导员说,“报上去了,上级打回来了,说诊断依据不足,让重新做检查。他来找我,说不想评了,说太折腾了,说反正也快退伍了,评不评的有什么意思。”
王飞没说话。
“我跟他说,你别急,我再给你想想办法。”教导员摘下老花镜,拿在手里,用镜腿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很有节奏,像一个倒着走的钟,像一个在算日子的人在数着什么。“他说,教导员,我不评了,真的不评了,我回家种地去,种地不用腰。”
种地不用腰。王飞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两遍。种地当然用腰,种地比什么都用腰。但那个三期士官说的不是种地用不用腰的事,他说的是另一个意思,是那种你折腾来折腾去、检查来检查去、证明来证明去、证明到最后发现自己到底要证明什么都不知道了的那个意思。
“叫你过来,不是跟你说他的事。”教导员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薄薄的,就两页纸,订书钉在左上角,钉得有点歪。他把文件递给王飞,“你看看这个。”
王飞接过来,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那是一份通知。关于组织参加集团军“利刃”比武的通知。他往下看,参赛单位,参赛条件,竞赛项目,每一项他都熟悉,熟悉到闭上眼睛能把每一个课目的场地、流程、评分标准从脑子里默写出来。他参加过两次,第一次拿了两个单科第二,第二次拿了综合第三。第二次就是在去那边之前,拿完第三回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上了车,就进了那片废墟,就跪在了那片橘红色的天空下面。
“团里决定,”教导员说,“这次比武由你带队。”
王飞抬起头,看着教导员。教导员的目光穿过老花镜的上沿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深到你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写在里面了。
“我腰不行。”王飞说。
“我知道。”
“我去了也上不了场。”
“没让你上场。让你带队。”
沉默了好一会儿。窗户外面有人在练队列,一二一,一二一,喊得震天响。那个喊口令的嗓子有点哑,哑得像一面破锣,但破锣也有破锣的响法,破锣也有人在听,破锣也在用力地、不管不顾地、把自己的声音喊到最大。
“我考虑考虑。”王飞说。
教导员看了他五秒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推过来。是一张请假条,已经签好了字,日期是空着的,天数也是空着的。
“你想休几天,自己填。我签字。”教导员说。
王飞看着那张空白请假条,又看了看教导员。教导员已经把目光收回到了面前的文件上,像这件事已经谈完了,像那张请假条给不给是他的事,填不填是王飞的事,像他们之间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了。
他拿着那张通知和那张请假条走出了营部。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应该是早上刚拖过地,地面还是湿的,踩上去发涩,发出一种像磨牙一样的细响。他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是三连那个新兵。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体能服,手上的绷带也换了新的,缠得整整齐齐的,像一件认真做好的、但没人会在意的小事。他看到王飞,立正,敬礼,动作比昨天利索了,利索了很多,利索得像练过一千遍。
“排长好!”
王飞还了个礼,点了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去三步,那个兵在后面喊了一声:“排长!”
他停下来,没回头。
“我今天跑了五公里,二十五分钟。”那个兵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声音里有高兴,有高兴之后的那种不确定,有不确定之后的那种想被人肯定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应该的、但忍不住的渴望。
王飞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兵站在走廊中间,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亮堂堂的,像一个被人用光照着的、专门照给你看的、你没办法假装没看见的东西。
“姿势还是不对。”王飞说。
那个兵的脸色暗了一下,但只是一下,马上就亮了,亮得比刚才还亮,亮得像走廊里突然多了两个太阳。
“是!排长!我改!”
王飞转过身,继续走。走的时候感觉口袋里的那两张纸在晃,一下一下的,跟着他的步子,像是在给他打拍子,像是在说慢一点慢一点,像是在说你走那么快去干什么你走得再快也走不到去年的那个地方了你走得再快也快不过那块预制板了你走得再快也快不过一个已经停了的时间。
他没慢下来,也没快起来,就那么不快不慢地走,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口袋里的东西不晃了,安静了,安静得像两个在吵架的、吵累了、谁也不理谁、但谁也不肯先走的、就那么沉默地、对峙着的两个人。
中午吃完饭,王飞没去午休,一个人去了卫生队。
卫生队的门开着,里面没人,值班室的桌子上一本翻开的杂志,杂志压着一只保温杯,保温杯的盖子拧开着,热气一缕一缕地往外冒,像一个在叹气的、有好多话想说但没人听的、只能自己跟自己说话的人。
“有人吗?”王飞喊了一声。
里间有人应了一声,然后是椅子响,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军医走出来,头发盘在脑后,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咬得扁扁的。
“哟,王排长。”她认出了他,把口罩戴好,“哪儿不舒服?”
王飞迟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处方笺,放在桌上。处方笺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折痕深得像刀刻的,那个“勿”字的最后一笔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女军医拿起处方笺,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这是去年我给你开的。”她说。
“嗯。”
“休息了吗?”
王飞没说话。
她把处方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写。她又翻回来,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自己去年写的是什么,好像在确认那些字是不是还作数,好像在确认一个医生开出去的药方到底有没有被人吃过。
“你这次来,是想再开一张,还是想说别的?”她把处方笺放回桌上,用手指轻轻推了推,推到他面前。
王飞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准备好的话。
“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好。”
女军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安慰,不是那种医生看病人时特有的、专业的、保持距离的、不远不近的温度。那一眼里的东西更重,更沉,更接近一个听得懂你在说什么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反应。
“你跟我来。”她说。
她带他走进里间,让他趴在检查床上,用手在他的腰上按了几个地方,每按一下都问疼不疼,他每一下都说疼。她收了手,在洗手池边洗了手,擦干了,转过身,背靠着水池,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他。
“王飞,我跟你说实话。”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叫王排长,是叫王飞,像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不需要那些身份和称呼的、就是他自己的人,“你这个腰,不可能完全好了。不是不好,是好不了了。你现在能走能跑能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你不好好养,继续这么练,继续这么扛,以后会越来越差,差到你可能四十岁就坐轮椅,我说的。”
那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检查室里的空气突然重了,重得像灌了铅,重得像每一口呼吸都要把肺撑破,重得像有一块新的预制板正从天花板上慢慢压下来。
坐轮椅。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是怕坐轮椅,是怕坐在轮椅上还要看那片橘红色的天空,还要看三十七双眼睛,还要看那个跪在废墟上哭得像个傻子的自己。他怕的不是轮椅,是轮椅也逃不掉的那个东西。
“我给你开三个月的全休,”女军医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新的处方笺,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方,等他说话,“你去疗养,去康复,去做理疗,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训练,不能带兵,不能搞比武。你答应我,我写。你不答应,我也写,写了你扔了是你的事,但我要写。”
他看着她的笔尖。笔尖在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影子很细,很尖,像一个还没落下去的、正在犹豫的、不知道该扎在哪里才最疼的针。
“开了我也做不到。”他说。
“我知道。”她说,笔尖还是落了下去,在纸上沙沙地写,写得很用力,用力得像在刻,不是在写,“但我要开。你是病人,我是医生,我要做我该做的事。你做不到是你的事,我做不到是我的事。”
她把写好的处方笺撕下来,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和去年那张差不多,只是多了几个字,多了一行——“建议转诊上级医院,进一步康复治疗。”
他把两张处方笺叠在一起,折了一下,揣进口袋里。旧的那张和新的那张贴在一起,旧的皱巴巴的,新的硬邦邦的,旧的像一张被生活揉皱了的纸,新的像一个还没被生活碰过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还没开始的早晨。
走出卫生队的时候,操场上有几个兵在打篮球,光着膀子,喊着,笑着,球砸在地上嘭嘭嘭的,像心跳,像那个永远在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的、但还在跳的心脏。太阳晒在水泥地上,晒出一股热烘烘的味道,是那种能把人晒化的、能把人晒成水蒸气的、能把人晒得什么都不剩的、但人还在那里站着的热。
下午操课的时候,王飞去了训练场。
他没有站在队列前面,而是站在了队列后面,离他们二十步远的地方,像一个旁观的人,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像一个在远处看自己的过去的人。
场上在练四百米障碍。小周在起跑线上压腿,压得很低,低到额头快碰到膝盖了。他旁边站着的是他们排的副班长,一个中士,姓刘,黑黑瘦瘦的,笑起来嘴巴咧得很大,大得像能把整个训练场吞下去。
刘副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