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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像一些写了一半就被擦掉的、还没来得及被读完的字。
第十个。
有人在喘了。手开始抖。胳膊像两根马上就要断的绳子,撑着一个随时会塌下来的身体。
第二十个。
有人撑不起来了。身体砸在地上,闷的一声,像一袋水泥从高处摔下来。那个人又撑起来了,撑到一半,又砸下去了。又撑起来了。又砸下去了。反反复复的,像一台生了锈的、快要报废了的、但还在轰隆隆地响着、还不肯停下来的机器。
王飞没有停。
第二十五个,第二十六个,第二十七个。他的手也在抖。后背的那块旧伤在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他停了,身后那四十七个人就全停了。他撑着的不只是自己的身体,他撑着的是那四十七个还没走过那条路的人。他不能让他们趴下。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操场上。不是在还来得及的时候。
第三十个。
王飞撑起来了。他站起来,转过身。身后,四十七个人还趴在地上。有的在喘,有的在咳,有的把脸埋在煤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一个人完全趴下去。没有一个人放弃。每个人的胳膊都在抖,但每个人的胳膊都还在撑着。四十七双眼睛从地面上抬起来,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有汗,有泪,有煤渣,有血丝,有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不肯认输的、打死也不松口的倔强。
王飞看着那些眼睛。
他想起另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一条很深的战壕里,在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的寂静里,在被炸塌的土层下面,在被压住的、动不了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的黑暗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也有汗,有泪,有血丝,有倔强,有不肯认输,有打死也不松口。但那双眼睛里还有一个别的东西。那个东西是王飞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东西。那个东西叫做,排长,我不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起立。”他说。
四十七个人站起来了。站得歪歪扭扭的,站得东倒西歪的,站得像一片被暴风雨吹过的、快要倒伏但还没倒的庄稼。但他们站起来了。
“带回。”王飞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得只有离他最近的小周听见了。小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话。
队伍往回走的时候,王飞落在最后面。他的右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住了那张地图。地图的纸角扎着他的手心,疼。他握得更紧了。
食堂门口,老周站在那里抽烟。看见队伍过来了,他把烟掐了,转身进了厨房。王飞带着队伍从食堂门口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是炖排骨的味道,是八角桂皮香叶在热油里炸过的味道,是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闻到、闻到了就走不动路、走不动路了就想家的味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飞的餐盘里多了一块排骨。很大的一块,从盘子边沿一直伸到盘子中间,占了大半个盘子。肥的,瘦的,骨头很小,肉很厚,酱色的,亮晶晶的。
他往打饭窗口看了一眼。窗口后面,老周正低着头擦灶台,没看他。
王飞端着盘子走到角落坐下来。他用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了,连牙都不用怎么动。味道很重,很香,香得让人想哭,香得让人想给谁打个电话,香得让人想回到一个什么地方去,但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了,回不去了,只能在每一口饭里、每一口菜里、每一口能让你想起家的味道里,假装它还在。
对面的椅子又被拉开了。
小周坐下来,盘子里的饭菜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他看了一眼王飞的盘子,看见了那块排骨,又看了看自己的盘子,然后二话不说,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排骨夹起来,放到王飞盘子里。
王飞看着他。
“我吃不了那么多。”小周说,耳朵又红了。他的耳朵比昨天还红,红得像两个熟透了的、挂在枝头没人摘的、快要掉下来的小苹果。
王飞没说话。他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味道是一样的,炖排骨的味道,大锅菜的味道,油盐酱醋都放得足足的、不用心疼的那种味道,和刚才那块一样香,甚至更香。
小周低下头,开始扒饭。扒得很快,像有人在跟他抢一样。扒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筷子举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说:“排长,你今天做的那些俯卧撑……”
“嗯。”
“我也要做那么多。”小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王飞,盯着自己的盘子,盯着盘子里那几根剩下的青菜,好像那几根青菜是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非要盯紧了才不会跑掉的东西。
王飞看着小周的侧脸。那张脸上还有青春痘,还有茸茸的绒毛,还有那种什么都想知道但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但那张脸上多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决定。一个还没有说出口的、还不知道要怎么实现的、但已经长在骨头里的、拔不掉的决定。
“好。”王飞说。
他低下头,把那两块排骨的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的,连骨头缝里的一点点肉丝都没放过。骨头放在桌上的时候,白白的,光光的,像两小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圆圆的、滑滑的石头。
饭后,王飞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老周正好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馒头,还冒着热气。他看见王飞,把塑料袋递过来。
“晚上饿的时候吃。”老周说,语气凶巴巴的,像在命令,又像在骂人。
王飞接过来。塑料袋烫手,他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左胸的口袋。地图还在。三十七个名字还在。晨光的照片还在。
“谢谢周班长。”他说。
“滚。”老周说。
王飞拎着那袋馒头,走出了食堂。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操场。操场上没有人,空荡荡的,只有风从这头跑到那头,跑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找不到家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宿舍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把塑料袋举到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馒头的味道是甜的,是那种很朴素的、不掺任何东西的、粮食本身的甜。那种甜不腻人,不张扬,不跟你套近乎,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在你饿的时候,在你累的时候,在你觉得什么都不对了的时候,它就在那里,告诉你,还有一样东西是对的,还有一样东西是从头到尾都不会变的,还有一样东西是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无论你身上多了多少伤疤、心里多了多少名字,都不会变的。
他把馒头捂在胸口。
馒头是热的。隔着塑料袋,隔着军装,隔着皮肤,那股热一直透进去,透进骨头里,透进那些疼过的地方,透进那些以为再也不会暖起来的地方。
王飞走进宿舍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了高连长。高连长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从楼上下来,看见王飞,停了一下。
“下午别练了。”高连长说。
王飞愣了一下。
“去趟卫生队,把你那伤看看。”高连长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手里的文件,好像是在跟文件说话,好像这些话不是他说的,是文件上印好的,他只是念出来而已。
“没事。”
“这是命令。”高连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关心,是那种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比你自己更知道你需要什么的、老兵才有的眼神。
“……是。”
高连长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下楼了。楼梯上响着他那种没有声音的脚步,响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就没了。王飞站在楼梯上,手里拎着那袋馒头,胸口还有馒头的余温,口袋里还有地图硬硬的边角,心里还有那三十七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着队。
他转身,下楼,朝卫生队走去。
太阳很大。影子很短。风很轻。
他走在营区的主干道上,两边的白杨树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翻到某一页了,停下来了,用手指头摸着那一页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像在认字,像在认那些认了很久但还是记不住的字,像在认那些记住了就再也不会忘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