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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结哨响的时候,王飞正盯着那根踩灭的烟蒂看。烟蒂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细细的,斜斜的,像一个人写在空气里的字,写了一半,力气没了,字也跟着散了。
他把烟蒂捡起来,塞进口袋。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大概是觉得,这根烟算是他和丽媚一起抽过的。在这个什么都留不住的地方,能留住一个烟蒂,也算留住了点什么。
连长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的。他站在一个土包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军用地图,上面画满了红蓝箭头,红的代表自己,蓝的代表敌人,红的往蓝的的方向戳过去,像一把又一把刀。
“上面来命令了,”连长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人耳朵里,“白崇禧的主力要往南逃,师部命令我们连夜穿插,明天拂晓前必须赶到杨家桥,堵住他们的退路。”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全连的人。
“没有车,全靠两条腿。走不动的,现在就说。”
没人说话。
连长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就知道没人会说”。他从土包上跳下来,走到王飞跟前,压低声音:“三班跟上我,你们是尖兵班。”
王飞立正,敬了个礼,什么也没说。
队伍又出发了。
这次走的不是田埂,是山路。湖南的山不算高,但一个连一个,没完没了的,像人身上那些一根一根的肋骨,数不清的,摸不完的。路是那种被牛踩出来的、被雨水冲出来的、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小路,两边全是灌木和茅草,茅草高过人头,走在里面像是在一条绿色的隧道里钻,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前面的人,只看得见前面那个人的背包,一颠一颠的,像一个人的背在说话,在说快走快走快走。
王飞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枪,枪口朝前,保险开着。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前面的每一丛草、每一棵树、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他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听着风的声音,虫子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打雷还是炮声的闷响。
他的脑子却没闲着。
他在想晨光。
想晨光站在村口的样子,想晨光手里那颗糖,红的还是绿的,他到现在也没想起来。他想晨光有没有哭,是在他转身的时候哭的,还是等他走远了才哭的,还是根本没哭、一直忍着、忍到他看不见了、忍到马车拐过弯了、忍到这条路上只剩下尘土了,才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晨光会不会恨他。
恨他走了,恨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恨他不回来,恨他回不来了,恨他回来了也不一定认得他了——他走的时候晨光才那么小,小得像一只猫,小得像一件用手就能捧起来的东西,等他回去,晨光该长多高了?会不会已经比他高了?会不会已经不记得他了?会不会在路上碰见了,都不叫爸了,只是点点头,像对一个陌生人那样点点头,然后走开,走开了也不回头?
他不敢再想了。
他加快了脚步,像是在用走路把这个念头甩掉,走得越快,念头追得越紧,像他的影子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身后传来丽媚的脚步声。他听得出来,她的脚步比别人轻,比别人急,像一只猫在跑,跑得又快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像是地上全是易碎的东西,全是不能碰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杨家桥。
说是桥,其实没看见桥。只有一条河,不宽,水也不深,清清的,浅浅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圆的,滑的,被水冲了不知道多少年,冲得一点棱角都没有了。河对岸是一片丘陵,起起伏伏的,长满了松树和杉树,黑压压的,像一堵墙,一堵用树砌起来的、密不透风的墙。
连长蹲在河边,用河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他打了个哆嗦,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直起身,看着对岸,看了很久,久到王飞以为他要睡着了。
“王飞。”他终于开口了。
“到。”
“你带三班过河,在对岸那片松林里潜伏下来。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准开枪。等天亮了,等敌人的主力过来,等我的信号。信号是三发红色信号弹。看到信号弹,你们从侧翼打,把敌人往河边赶。”
王飞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三班跟前,看着那七个人。他们的脸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像一个人的样子还没长定、还在变、还在长、会长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跟我走,”他说,“轻一点,再轻一点。”
他们涉水过河。
河水冰凉刺骨,像无数根针扎在腿上。王飞走在最前面,枪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听见身后有人咬着牙,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像冬天的树枝被风吹得碰在一起的声音。
上了岸,他们钻进松林。松针厚厚的,踩上去软软的,像地毯,像一个人的头发,厚得能埋住脚踝。王飞找了一块凹地,让大家散开,隐蔽好,不许说话,不许抽烟,不许咳嗽,不许动,连呼吸都得压着,轻得像没有一样。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红的,圆圆的,像一个刚煮好的鸡蛋黄,挂在天上,看得见够不着。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一个人用手指头在天上戳了几个洞,光就从那些洞里漏下来,漏在地上,漏在人身上,漏在枪上,亮亮的,碎碎的,像银子,像鱼鳞,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天上撒了一把什么东西,撒得满地都是,捡不起来,也扫不干净。
王飞趴在一棵松树后面,枪架在树根上,枪口朝着河的方向。他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没有,他的枪没有瞄准镜,就是把眼睛贴在照门上,从准星看出去,看见河水,看见河那边的田埂,看见田埂后面的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人丢在地上的绳子。
他看见路上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黑压压的,像蚂蚁搬家一样,从远处涌过来。他数不清有多少人,只知道很多,多得像河里的水,像天上的云,像地上的草,多到你觉得自己很渺小,渺小得像一粒沙,像一口气就能吹跑的东西。
敌人来了。
王飞的心跳快了。不是怕,是和上次不一样的快,是一种做好了准备、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那种快。他的手握着枪,握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汗把枪托都打湿了,滑滑的,像握着一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木头。
他看了看左右的兵。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害怕,有紧张,有兴奋,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但还没死、还活着、还看得见太阳、还闻得到松针的味道、还感觉得到风吹在脸上的那种样子。
他冲他们笑了一下。
不是笑给他们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是告诉自己,没事的,打过那么多仗了,不差这一次。是告诉自己,死不了的,死了那么多次都没死成,这次也死不了。
敌人越来越近了。
他能看见他们的脸了。一张一张的脸,年轻的,年老的,有胡子的,没胡子的,有戴着钢盔的,有戴着布帽的,有穿着鞋的,有光着脚的。他们的枪扛在肩上,耷拉着脑袋,走得慢吞吞的,像一群被人赶着走的羊,像一群不知道前面有刀、不知道刀会砍下来、不知道砍下来会疼、疼了也来不及叫的羊。
王飞盯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军官,腰里别着手枪,手里拿着地图,走走停停,看看地图,看看路,像是在找什么,像是在找一个他应该去、但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王飞把枪口对准了他。
没动。
他在等信号弹。
等那三发红的、亮亮的、像三个太阳一样的东西升起来,升到天上,升到谁也够不着的地方,告诉他,可以了,动手吧,开枪吧,杀人吧。
信号弹没来。
敌人的队伍越来越长,像一条蛇,一条正在过河的蛇。前面的已经过了河,后面的还在对岸,中间的在桥上挤着、推着、骂着、喊着,乱成一锅粥,乱成一团麻,乱成一个谁也理不清、谁也解不开的疙瘩。
王飞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急。急得想开枪,急得想站起来,急得想冲着那条蛇喊:快点啊,快点过来啊,再不过来天就黑了,天黑了就打不成了,打不成了你们就跑了,跑了就再也追不上了,追不上了他们就要往南跑,往南跑就跑进广西了,跑进广西就进山了,进山了就不好打了,不好打了就要死更多的人,死更多的人就会有更多的晨光等不到爸回家。
天亮了,又暗了。
不是天真的暗了,是云来了。一大片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厚厚的,沉沉的,像一块很大的铁板,铁板上有人在走路,咚咚咚的,每走一步都在天上砸出一个坑。风也来了,风吹得松树哗哗响,吹得松针满天飞,吹得河面上起了皱纹,一道一道的,像一个人老了以后脸上的皱纹,数不清的,也抹不平的。
然后,雨来了。
不是小雨,是暴雨。像是天上的一个很大的盆子被人打翻了,水就哗啦啦地往下倒,倒不完的,止不住的,像是要把这一年的雨全部在这一刻下完,像是要把这一个地方的人全部淋湿、淋透、淋成落汤鸡、淋成水里泡着的东西。
王飞趴在雨里,浑身湿透了。
水从帽檐上往下淌,顺着鼻子、顺着嘴角、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滴在枪上,滴在手上,滴在地上的松针上。他不敢动,不敢擦,不敢眨眼睛,就那么瞪着,瞪得眼睛发酸、发涩、发疼,像是有沙子进去了,又像是没沙子,只是瞪得太久了,久到眼睛以为他再也不打算闭上了。
敌人的队伍停下来。
那军官看了看天,骂了一句什么,挥了挥手,队伍就散了。有的往树下躲,有的把雨布撑起来,有的干脆就那么站着淋,像一棵一棵不会动的树。他们开始生火,开始做饭,开始抽烟,开始说笑,开始做一些和打仗没有关系的事情,像是在等雨停,像是在等天黑,像是在等一个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王飞看着他们,心都快跳出来了。
信号弹还没来。
他想,是不是连长那边出了什么岔子,是不是敌人发现了他们,是不是信号枪坏了,是不是信号弹受潮了打不响,是不是连长睡着了,是不是连长忘了,是不是连长觉得雨太大、天太黑、他们看不见信号弹?
他趴在雨里,一动不动。
雨小了。
雨停了。
天边出现了光,不是太阳,是晚霞,红红的,紫紫的,像一个人被打肿了的脸,像一个人流了很多血以后的样子。云散了,露出一块一块的蓝天,蓝蓝的,亮亮的,像一个人哭过以后的眼睛,干净的,透明的,什么脏东西都没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都没了,干干净净的,像刚出生时候的样子。
敌人的队伍又开始动了。
他们收拾好东西,背起枪,排成队,又开始往前走。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那个军官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急,像是在赶路,像是在赶一个很重要的、迟到了就来不及了的事情。
王飞把枪口对准了他。
他在心里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的时候,信号弹还没来。
数到两百的时候,信号弹还没来。
数到三百的时候,他不想数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看见那个军官已经过了河,已经走到了射程的边缘,再往前走几步,就出了他的枪口能打到的范围,就出了他能做的、能管的、能说了算的范围,就出了他能杀他、他不该死在这里、该死在别的地方、死在别人手里、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的那种范围。
他把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在等。
等连长,等信号弹,等一个他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等一个来了就能开枪、不来就不能开枪、开枪了就是违抗命令、不开枪就是放跑敌人的东西。
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的手指和扳机长在了一起,久到他的眼睛和准星长在了一起,久到他的身体和这块土地长在了一起,长成了一棵树,一棵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想事情、只会等的树,一棵从土里长出来、长在这里、死在这里、烂在这里、变成土、又长出新的树的树。
信号弹来了。
三发,红的,亮亮的,像三颗星星,像三个太阳,像三个很小的、很烫的、很亮的东西,从连长的方向升起来,升到天上,升到最高的地方,升到所有人看见的地方,升到一个谁也够不着、谁也不能说没看见的地方。
王飞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不是他一个人的枪,是全连的枪,是全营的枪,是全团的枪,是所有的、能响的、会响的、正在响的枪,突突突的,哒哒哒的,轰轰轰的,像打雷,像山崩,像一个很大的东西塌了,塌得震天响,塌得地都在抖,塌得河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