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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接儿子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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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媚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村西头那间分给他们的房子里,听着王飞在身旁均匀的呼吸声,眼睛睁着,看着屋顶的茅草。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线,垂在她眼前,晃啊晃的。
    她想晨光了。
    晨光是她的儿子,今年四岁,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和王飞决定进村的时候,没敢带他。山里什么情况,能不能活下去,有没有危险,他们都不知道。王飞说,先把他放在外婆家,等安顿下来,再接。
    丽媚当时点了头。
    可现在她已经在这村子里待了快半个月,房子分好了,活儿开始干了,坟也修了,村长也选出来了。安顿下来了。该接孩子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地面,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晨光的脸。
    “没睡?”王飞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来,低低的,带着睡意的沙哑。
    “嗯。”丽媚没回头。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搭在她腰上,轻轻揽了一下:“想晨光了?”
    丽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去接。”王飞说,“天一亮就走。”
    丽媚这才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照在王飞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很亮,没有睡意,像是早就醒了,一直在等她开口。
    “你听见了?”丽媚问。
    “没听见,”王飞说,“猜的。你这几天翻来覆去的,跟烙饼似的,我能不猜着?”
    丽媚笑了一下,又收住了:“陈三公那边……”
    “我去说。”王飞坐起来,披上外套,“明天一早我找栓柱,请个假。咱们去接晨光,快去快回,两天够了。”
    “两天?”丽媚也坐起来,“外婆家在丰城,从这儿出去,走到镇上坐车,得大半天。到了还得住一晚,回来又大半天。两天紧巴巴的。”
    “那就三天。”王飞说,“活儿不差这几天,孩子得先接回来。”
    丽媚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她伸手,握住了王飞的手。王飞的手很大,手指粗粝,掌心有薄薄的茧,是这些天干活磨出来的。她握着,觉得踏实。
    “王飞,”她说,“你说咱们把孩子带到这儿来,对不对?”
    王飞没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知道,咱们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外面。一家子,得在一块儿。”
    丽媚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风停了。月亮慢慢移到了窗户正中间,圆圆的,白白的,像一面镜子,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天刚蒙蒙亮,王飞就起来了。
    他先去找了栓柱。栓柱住在村东头,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还挂着几颗干了的枣子,在风里晃荡。
    王飞敲了敲门。栓柱开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也没睡好。
    “我想请个假,”王飞说,“和丽媚去丰城接孩子。”
    栓柱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应该的。孩子多大了?”
    “四岁。”
    “叫什么?”
    “晨光。早晨的晨,光明的光。”
    栓柱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他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王飞:“拿着,路上吃。几个馍,一把干枣,够你们俩吃一顿的。”
    王飞接过来,想说什么,栓柱摆摆手,没让他说。
    “快去快回,”栓柱说,“村子等着你们。”
    王飞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栓柱在背后叫住他:
    “王飞。”
    王飞回头。
    栓柱站在门口,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王飞脚下。他犹豫了一下,说:“路上小心。山外……跟山里不一样。”
    王飞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栓柱说“看见了”什么。他没问,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回到住处,丽媚已经收拾好了。她背着一个布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双给晨光做的新布鞋。鞋是她这些天晚上就着油灯一针一针缝的,鞋面上绣了两只小老虎,虎头虎脑的,憨憨的。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村口的路往外走。路过祠堂的时候,陈三公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那只铜烟袋,慢慢抽着。看见他们,抬了抬下巴:
    “出村?”
    “去接孩子。”王飞说。
    陈三公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把钥匙,铜的,小小的,磨得锃亮。
    “这是我屋子的钥匙,”陈三公说,“你们要是接了孩子回来,没地方住,就先搬我那屋。我那屋大,炕也大,够一家三口睡的。”
    王飞和丽媚对视了一眼。丽媚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觉得铜的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谢谢陈三公。”她说。
    陈三公摆摆手,低下头继续抽烟,不再看他们。
    他们走出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土墙矮矮的,屋顶的茅草泛着金黄,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像几根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山顶上,那面旗还在飘。
    丽媚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转过头,跟着王飞,走上了来时的路。
    从村子到镇上,要走大半天。
    路不好走。出了山口就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荒了的田地,草长得比人还高。再往外走,渐渐有了人烟。路边出现几间瓦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椽子。房前坐着一个老人,低着头打瞌睡,旁边趴着一条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又趴下了。
    丽媚走得很快,王飞跟在后面,步子大,一步顶她两步,倒也不吃力。
    “你慢点,”王飞说,“路还长着呢。”
    “我走得动。”丽媚头也不回。
    王飞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知道丽媚的心思。早一刻到镇上,就能早一刻坐上车,早一刻到丰城,早一刻见到晨光。这种心情,他懂。
    他们走到中午,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歇了一会儿。王飞从布包里掏出馍和干枣,递给丽媚。丽媚接过来,咬了一口馍,嚼了两下,又停下来。
    “怎么了?”王飞问。
    “你说晨光会不会不认得咱们了?”丽媚看着手里的馍,声音低低的,“咱们走了快半个月,他会不会以为咱们不要他了?”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会。他认得。你生的他,你带了他四年,他不会不认得。”
    “可他小。”丽媚说,“四岁的孩子,半个月不见,说不定就忘了。”
    “忘不了。”王飞说,“你是他娘,他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丽媚没再说话,把馍吃完,喝了口水,站起来:“走吧。”
    王飞把东西收拾好,跟上去。
    他们走到下午两点多,终于到了镇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低矮的铺面,卖杂货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都开着门,但没什么人。街上有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皮球跑,灰扑扑的,笑声脆生生的。
    车站就在街尾,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说是车站,其实就是一块空地,停着一辆破旧的汽车,车身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斑斑驳驳的铁皮,像长了癣。车顶上捆着几捆行李,用麻绳勒着,晃晃悠悠的。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抱鸡的老太太,一个扛着编织袋的中年男人,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年轻姑娘,手里攥着一本书,低头看着。
    王飞和丽媚上了车,找了后排两个位子坐下。座位上的海绵垫子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填充物,坐上去硌得慌。
    车等了半个多小时才开。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车身抖得像筛糠,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把车后的土路都熏黑了。
    丽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镇子渐渐远了,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田里种着玉米,杆子已经枯黄了,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什么秘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王飞的时候。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在城里打工,在一家饭馆洗碗。王飞是饭馆的常客,每次来都点同一道菜—鱼香肉丝,坐同一个位子靠窗第二个。他吃饭很快,吃完就走,从不多留。
    有一次她下班晚了,走出饭馆的时候,看见王飞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靠着电线杆,抽着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走过来。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她说。
    “天黑了,不安全。”
    “我自己走惯了。”
    他没再说话,就跟在她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一直送到她住处的楼下。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又是这样。
    第三天,还是这样。
    到了第四天,她忍不住问他:“你每天都在这等着?”
    他说:“不是等。是顺利。”
    她笑了:“你住哪儿?”
    他指了指东边:“那边。”
    她住西边。一点都不顺利。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再后来,有了晨光。再后来,她听说了那个村子,听说了那面旗,听说了那些“来了又走了”的人。王飞说要回去看看,她就跟着来了。
    她从不后悔。
    只是……晨光。她的晨光。
    车在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到丰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丰城比镇子大了不知多少倍,有楼房,有电车,有洋车,街上人多。店铺的灯火亮了,昏黄黄的,把路面照得一块一块的。丽媚下了车,被城里的灯光晃得眯了眯眼。她在村子里待了半个月,已经习惯了天黑就睡觉、天亮就起床的日子,忽然回到这亮堂堂的城里,竟有些不适应。
    “走。”王飞拉着她的手,“叫辆洋车,快一点。”
    他们在车站旁边找了一辆人力车。车夫是个中年人,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王飞报了地址,车夫点点头,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拉起车就走。
    车子在青石板路上跑起来,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丽媚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街边的铺子有的还开着,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伙计在门口招呼客人,声音此起彼伏。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旁边经过,车上插着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丽媚看着那些糖葫芦,忽然想起晨光最爱吃这个。以前每次带他上街,他都要闹着买一串,吃完了还舔手指头,舔得干干净净的。
    “停一下。”她叫住车夫,跳下车,跑到老头面前,买了一串糖葫芦。老头用纸给她包好,她小心地攥在手里,又上了车。
    王飞看着她手里的糖葫芦,笑了笑:“你还记得这个。”
    “能忘吗?”丽媚把糖葫芦举在眼前看了看,山楂红艳艳的,糖衣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像一串红宝石。“上回给他买,他吃得满脸都是,你擦了半天。”
    “他还不让我擦,”王飞说,“说‘爹你轻点,疼’。”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丽媚的眼眶又红了。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
    丽媚下了车,抬头看。四楼,窗户亮着灯。那是她娘的屋子。
    她的手开始抖。
    “走吧。”王飞握住她的手,轻轻的,却有力。
    他们上了楼。楼梯窄,墙上刷着白灰,白灰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每层拐角处都放着一个煤炉,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三楼的灯坏了,黑漆漆的,王飞掏出打火机,打着了照着前面的路。
    到了四楼,左边那扇门。门是木头的,漆成深棕色,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门把手是铁的,磨得锃亮,像被人握了一千遍一万遍。
    丽媚站在门前,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怎么了?”王飞问。
    “我……”丽媚的声音在发抖,“我怕。”
    “怕什么?”
    “怕开门之后,晨光看见我,不叫娘。”
    王飞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敲了门。
    咚咚咚。三声,不重不轻。
    门里传来脚步声,慢慢的,有点拖沓,是老人走路的声音。门开了,露出一个老太太的脸,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眼睛小小的,却亮。
    老太太看见丽媚,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妈。”丽媚叫了一声,声音哑了。
    “你还知道回来。”老太太说,语气是硬的,声音却是软的。她侧开身子,“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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