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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与吸血鬼共舞
苏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妙影讲述的,不仅仅是一个异族的历史,更是一段文明与蛮荒、秩序与混沌、创造与诅咒交织的史诗。其厚重的悲凉感,其背后所蕴含的、震旦天朝数千年来承受的恐怖压力与付出的惨烈牺牲,让他对眼前这位飙龙公主,以及她所守护的国度,产生了远超以往的深刻敬意与凛然之感。
那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强大,更是一种文明在近乎永恒的、源自世界本源的恶意侵蚀下,依然能巍然屹立、绵延不绝的可怕韧性。与食人魔这种「错误」的永恒战争,其惨烈与绝望,恐怕不亚于对抗明确信仰混沌的邪神军团。
就在苏离心潮起伏,沉浸在这份沉重历史带来的感慨中时,妙影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棱坠地,击碎了他的思绪。
「汝是否以为,」她冰蓝色的眼眸转向苏离,其中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玩味的光芒,「吾与汝言说这一切,仅为述说食人魔之可怖,渲染其对我震旦之压迫,以彰北疆守土之艰?」
苏离一怔,从沉思中回过神,看向妙影,有些不解其意:「殿下之意是————」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妙影的语气平淡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之前讲述历史时没有的、更为务实甚至近乎冷酷的意味,「吾告知汝其起源、其特性、其威胁,是「知彼」。然知彼」之后,非仅为惧之、御之,亦可用之。」
她微微一顿,仿佛在观察苏离的反应,然后缓缓说道:「食人魔,对震旦而言,早已不单纯是劲敌」,或是噩梦」。」
「在吾弟昭明所镇守的西域,以及北疆某些特定区域,食人魔————是我震旦天朝,最常见,也最————好用」的雇佣兵。」
饶是苏离心志坚韧,听到此言也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双方战争长达数千年之久,食人魔一直是震旦王朝最大的边患与死敌之一。
震旦还能把它们驯化成雇佣兵?
妙影似乎看穿了他的惊愕,语气依旧平淡:「尤其是我那弟弟昭明,于此道————堪称高手。他深谙食人魔脾性。与其耗费巨资、牺牲将士与之在荒漠戈壁间无休止地缠斗,不如以利驱之。食物,美酒,闪亮的金银,坚固的盔甲与兵器,乃至————承诺他们可以劫掠某些敌对部落或势力时的「战利品优先挑选权」。」
「昭明甚至能与某些较大部落的暴君」或颇具声望的屠夫」建立————姑且称之为长期合作」的关系。他会精确计算任务的风险与报酬,用食人魔能理解的、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一通常是堆成小山的肉干、美酒桶和叮当作响的钱币一来雇佣」他们。攻打不臣的绿皮部落,清剿流窜的野兽人,甚至————在某些边境摩擦中,充当先锋或侧翼的「重锤」。」
苏离听得有些目瞪口呆,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震旦那精美绝伦的天舟与俑士禁卫方阵旁边,跟著一群吵吵嚷嚷、满身油污、扛著简陋巨棒或锈蚀大刀、不时抓起身旁孬不拉塞牙缝的食人魔大汉的景象————这画面实在太具冲击力。
「至于那些零散的、独行的食人魔猎人、火胃,乃至小股铁胃,」妙影继续道,语气就像在谈论采购某种特殊军需,「昭明也有办法招揽。设立边境佣兵市集」,提供食宿(主要是海量的食物),明码标价,按功付酬,甚至充许他们在完成契约后,在指定区域内进行有限度的狩猎」(当然是针对敌方单位)。只要规矩讲得清楚,报酬给得及时,且展示出足够让他们不敢轻易毁约的武力,这些脑袋里只装著吃」、打」、报酬」的巨汉,往往比许多人类佣兵团更————守信」。」
她看向苏离,冰蓝眼眸中倒映著对方恍然又带著些许荒谬的神情:「难以置信,是吗?但在昭明手中,那些愚笨贪婪、只凭本能行事的食人魔脑袋,甚至会为了争取一份长期饭票和固定装备来源,而相对老实」地为他打工,甚至————付费给他,以获取在震旦境内相对安全的通行许可、贸易特权,或是优先承接肥差」的资格。」
苏离慢慢消化著这惊人的信息。付费打工?妙影的弟弟昭明,竟然将兵法中的「伐交」与「因势利导」运用到了如此地步,化致命的边患为可堪利用的、虽然危险却极具威力的外力?这需要何等的手腕、胆识和对食人魔本性精准到残酷的把握!
「所以,」妙影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吾与汝言食人魔之事,非仅陈其害,更是示其用」。彼等非混沌,无固定信仰与绝对阵营,其核心驱动力,无非饥饿」与利益」。若能把握此点,纵是洪荒猛兽,亦可暂为我驱策。混沌诸敌,或癫狂于杀戮,或沉溺于享乐,或散布腐朽,或编织阴谋,其目的虽可怖,其行为却或有迹可循,或有隙可乘。然食人魔之「用」,在于其纯粹,其直接,其————可交易。」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东北方那片亡灵与纳垢交战的死亡之地,意有所指:「如今,汝面对这纳垢坚城,苦于伐兵」艰难,攻城」不易。何不效法昭明之伐交」?眼前岂非正有一支————饥饿」且与纳垢不死不休之大军」?其或为亡灵,冰冷无情,所求与生者迥异,然其既有所求,便可交涉,便可————引导,乃至利用。」
苏离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之前苦思不得的迷雾!
亡灵!曼弗雷德·冯·卡斯坦因的亡灵大军!他们与纳垢是死敌,他们渴望领土、亡灵素材,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关于吸血鬼与纳垢本质冲突的缘由。他们是一股绝不容忽视的力量,而且就在战场边缘,与纳垢杀得难解难分!
自己之前只将他们视为需要警惕的另一方敌人,却从未深入想过,是否可以像震旦对待食人魔那样,与之进行某种程度的、冷酷而务实的「交易」或「默契的配合」?纳垢腐化是生者与亡者共同的敌人,至少在这一点上,利益存在短暂交汇的可能。
「殿下————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苏离深吸一口气,眼中光芒闪动,之前的凝重与感慨被一种锐利的、充满算计的光芒取代,「不错,伐交」非仅结盟。利用一切可资利用之力,引导其锋刃指向共同之敌,哪怕只是暂时,哪怕需要付出代价————此亦为破局之策!亡灵所求,无非是死亡与腐朽的扩张,与纳垢的生机腐败确有冲突。或许————可以设法接触,或至少,营造局势,让曼弗雷德的压力,更多地倾斜到泰拉布海姆的北墙!」
他看向妙影,郑重地拱手一礼:「多谢殿下指点迷津!不仅告知强敌之势,更授我以用敌」之思。东方兵法,果然博大精深,苏离受教了!」
妙影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谢意,清冷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在暮色中愈发阴森恐怖的腐烂都市,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知可战与不可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以正合,以奇胜。望汝善用之。此城之局,或可另辟蹊径。」
悬崖之上,寒风依旧。但苏离的心境已与方才截然不同。来自东方的智慧,不仅让他看到了战争的另一面,更在绝境中,为他点亮了一条或许充满风险、却可能撬动局面的险峻蹊径。
与亡灵谋皮固然危险,但比起强攻纳垢魔窟,或许已是一条值得尝试的「上策」。
苏离的心念在夜风中飞速转动。利用亡灵?这个念头本身就带著刺骨的寒意与亵渎神灵的罪恶感。但妙影说得对,兵法之妙,存乎一心。「伐交」的对象,未必是友,只要利益有短暂的交叉,纵是妖魔,亦可暂为驱策。
问题是,亡灵需要什么?或者说,盘踞在东北方的那位冯·卡斯坦因家主,曼弗雷德,这位吸血鬼中的学者,阴谋家中的战略大师,渴求什么?
纯粹的死亡与腐朽的扩张?那是普通亡灵的本能,但绝非曼弗雷德的全部追求。苏离对这位吸血鬼伯爵的了解,远超常人。
在帝国各个教会最机密的卷宗里,在那些记载著帝国千年疮疤与血泪的历史中,「曼弗雷德·冯·卡斯坦因」这个名字反复出现,伴随著背叛、谋杀、瘟疫、以及————在最黑暗的时刻,那令人憎恶却又无法否认的、来自死亡本身的「拯救」。
曼弗雷德想要什么?
苏离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那说起来就有这个世界独有的、荒诞的黑暗幽默了。
他想要什么?这位「忠孝两全曼光头」,这位「帝国掘墓人与救世主」的矛盾集合体,他的欲望可远比单纯的毁灭或统治要复杂得多。
他想要威斯特行省,那片被诅咒的吸血鬼故土,成为他永恒的、不受打扰的王国。他想要冯·卡斯坦因的「荣耀」(如果吸血鬼还有这种东西的话)凌驾于所有亡灵势力之上,让纳迦什在他面前也需低头—至少在他自己的野心蓝图里如此。
他渴望知识,尤其是关于死亡、灵魂、古圣与混沌的禁忌知识,为此他不惜挖掘古墓,窃取圣物,与任何能提供信息的对象交易。他执著于「修复」或者说「完善」吸血鬼的「诅咒」,探寻永生之上更深层的奥秘,哪怕这意味著更深的堕落。他有著近乎偏执的收藏癖,对古老的神器、艺术品、书籍有著永不满足的贪婪。
但更深层的,或许是一种连曼弗雷德自己都未必完全承认的、扭曲的「认同」与「所有权」。
帝国。这片他无数次试图摧毁,又无数次在混沌或绿皮即将得逞时,出于某种复杂心态而「挺身而出」的土地。或许在曼弗雷德那冰冷的心中,帝国早已是他某种扭曲的「所有物」。
他可以诅咒它,腐化它,在它的躯体上散播亡灵的瘟疫,看著它在内部腐败与外部压力下挣扎。但当真正的、来自域外的毁灭(比如混沌大入侵)或那些「不入流」的蛮族(比如某个特别能打的绿皮军阀)试图彻底抹去它时,这位吸血鬼伯爵又会出奇地愤怒,并以一种高效而恐怖的方式,将那些威胁「他的」帝国的存在撕碎。
「只有我能毁灭帝国,别人,不行。」——这大概就是曼弗雷德内心深处,最真实、
也最讽刺的独白。一种病态的、独占欲极强的、属于老派贵族式的傲慢与执著。
想到这里,苏离几乎要笑出声来。多么经典的战锤式黑色幽默。一个吸血鬼,成了帝国某种意义上「最忠诚」的掘墓人与「最不可靠」的守护者。与这样的存在打交道,无疑是与魔鬼共舞,是饮鸩止渴。但————正如妙影所说,食人魔可用,亡灵————未尝不可一试。关键在于,能否把握住那转瞬即逝的「共同利益」,并支付让对方心动的「代价」。
而如果你的对手是曼弗雷德,正如那句在帝国高层和某些资深冒险者中流传的、充满黑暗幽默的谚语:「如果你的对手是曼弗雷德,那你或许该开心因为大光头或许不赚,但你一定不亏。」
「是时候,约见一下这位————帝国的福星」了。」苏离做出了决定。
惊涛骇浪:与「福星」的致命邀约苏离返回「人皇岗」联军大营,当他在统帅部军帐中,平静地向与会的核心将领们一希露德、阿尔伯特、布拉德利、张焕、阿拉米尔·星瞳,以及代表矮人出席的灰山矮人工程师协会成员格罗姆尼·铁砧—宣布,他将亲自与曼弗雷德·冯·卡斯坦因会面,商讨「有限度的战术协调」时,整个军帐内陷入了长达数息的、近乎凝固的死寂。
随即,反应如同火山爆发。
「什么?!」矮人工程师长格罗姆尼·铁砧的咆哮声第一个炸响,他硕大的铁砧头盔下,浓密的橘红色胡子都因愤怒而根根竖立,铜铃般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和那些骨头架子的主子、背信弃义的吸血长牙佬谈判?!苏离领主,你是被城里的臭气熏坏了脑子,还是被那些东方长耳朵的古怪兵法迷了心窍?!先祖诸神在上,矮人宁愿用胡子蘸著纳垢的脓液写遗书,也绝不同意和冯·卡斯坦因的杂种坐在一起!」
「统帅,请三思!」烈阳骑士团大团长阿尔伯特的反应同样激烈,但他更倾向于用理性和信仰驳斥,他刚毅的面孔因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发红,「曼弗雷德·冯·卡斯坦因!那是西格玛教会典籍中记载的、最邪恶、最狡诈的亡灵领主之一!是谋杀了无数圣殿骑士、玷污了数十座西格玛圣坛的元凶!与这样的存在接触,本身就是对烈阳与西格玛信仰的亵渎!我们可以在战场上利用亡灵与纳垢的厮杀,但主动与之交涉————这、这无疑是踏入深渊的第一步!历代先皇与选帝侯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布拉德利团长紧锁眉头,声音沉重:「帝国历史上,与吸血鬼势力达成的、勉强可称为协议」的最大成果,也不过是某些边境地区短暂、脆弱且随时可能被撕毁的互不侵犯」约定,而且往往伴随著肮脏的交易和事后的血腥清算。主动寻求与曼弗雷德这个级别的亡灵主宰进行战术协调」————这风险远超任何军事冒险。他可能会利用这次接触窥探我军虚实,散布谣言瓦解士气,甚至布下针对您个人的致命陷阱。」
木精灵领主阿拉米尔·星瞳那双金银异瞳中也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声音清冷如林间寒泉:「亡灵,是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