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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皇家投资行
太原府的喧嚣被隔绝在五方大楼厚重的砖墙之外。
二楼东角楼的暖阁里，铜炉烧得正旺，薛宝钗端坐在绣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蜜合色袄子的袖口。
这是她回来的第二天。
心里始终有一个问题令她难安，必须要向王信问清楚。
「皇......皇上，永信票行决定拿出三百七十五万两银子用于赔偿，请皇上圣裁。」
薛宝钗忐忑不安的低下头。
王信没有立刻回答。
王信来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窗。三月的春风卷著花香气息灌进来，暖阁里的热气与窗外的冷空气碰撞，在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如何经营自己，永信票行自己做出决定即可。」
王信转过身，声音平静，「这场赌局很大，希望永信票行的揽总们决定没有错，否则竞争对手们可不会错过机会。」
薛宝钗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想起离京前最后那几个夜晚。
刘浩彻夜不眠地调集现银，通州码头上秘密装船的白银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伙计们沉默地搬运木箱，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股压抑至极的神情。
这件事促成了大揽总们共同决定放弃京城，背弃大周。
但是客户们呢。
除了那些扒在永信票行身上吸血的权贵们，也有不少用户是真的依赖永信票行，大量的合作伙伴把资金周转的白银存入到永信票行。
永信票行宣布京城票号歇业不难，难的是如何解决这个巨大的损失。
大周朝廷肯定不会赔。
进入了他们的口袋，怎么可能指望还出来。
那么是永信票行背负这个损失，还是客户们背负这个损失呢。
近四百万两银子的损失，哪怕是永信票行的体量也会元气大伤，好几年缓不过来。
那么这几年里只能眼看著别的票行快速追赶，甚至超过永信票行。
永信票行也可以不理，把损失归于客户的头上。
借债人是朝廷。
永信票行只负责帮忙朝廷发行而已。
「近四百万两白银的损失，不光会让永信票行元气大伤，甚至最恶劣的局势下，可能真的会倒闭。」薛宝钗问道：「皇上难道真不在意吗？」
她并非不晓闺房女儿思春之情。
那些佳人才子的故事，薛宝钗不是没有读过，还知道林黛玉也喜欢读。
可那终归是故事。
利益才是现实。
当初皇帝提点自己，支持自己创办永信票行，难道真的没有私心？
自己仍然手持永信票行七成的股份。
自己都是他的人了，那这永信票行七成的股份，最终不也是他的吗。
否则他凭什么把这么大的利益送到自己的手里。
其实与忠顺亲王那边有何区别呢。
唯一的区别是自己权衡利弊后选择嫁给王信，而与忠顺亲王的婚事是被迫的。
现在永信票行的大揽总们的决定，可能让永信票行彻底倒闭，而且就算熬了过去，也会损失近四百万两银子。
「永信票行在我这里的唯一作用是促进商业发展，为资金流动起到渠道性的作用。」王信走回桌边，拿起一份文书，「这是枢密院工商部抄送的副本，半个月前一家新票号的递交申请。」
暖阁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薛宝钗忽然抬起头：「所以永信票行倒不倒闭，皇上都不在乎是吗？」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朝廷最初打算通过永信票行发行新钞。」
王信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新钞？」
「是。」薛宝钗的声音压得很低，「债券虽然只发行了几百万两银子，但是内阁大臣朱阁老认为可以借用永信票行为户部发行新钞，户部有几个官员连万历年间宝钞的印制法式，还从金陵调了旧档，说是要仿照咱们这边的钱票样式，但————」她抬眼看向王信，「用朝廷的名义强推。」
暖阁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忽然。
王信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不在乎永信票行，而是以永信票行的规模和体量，更要符合市场规律，谁违背市场规律去扶持他，那最后反噬的代价就由谁承受。」
「以永信票行的发展速度，朝廷再扶持他，违背市场规律的发展，那最后就是破天般的窟窿。」
「朝廷只是从百姓手里收钱，那么最后用的还是百姓的钱去补。」
「如此这般动摇的是民心，就算朝廷强压了下去，百姓们也只是敢怒不敢言，不代表愤怒就消失了，除非熬过二三十年，等这一批老百姓死完了。」
「这二三十年里，朝廷要动摇用一切的暴力去压住这一代的百姓们的不满，越是不满越要强压，越强压越不满，最后成为恶性循环。」
薛宝钗愣住了。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山西朝廷对永信票行的行为，会引发这么大的后果。
王信心里怅然。
世间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
所谓的文明。
也是人们从黑暗中走出来的。
生产关系决定生产力！
很多落后的国家，他的发展需要依赖外部的生产关系，因为自身的生产关系很落后，属于恶性循环。
而依赖外部的先进生产关系，最终又会动摇自己的统治。
所以就有了所谓的西学为用，中学为体。
告诉百姓们是高明的手段。
老祖宗的智慧。
实际上不过是落后的统治阶级不愿意学习更先进的生产关系，可不学习又不行，学了又会动摇自己落后的生产关系，影响自己的统治地位。
所以大清的统治者们思来想去，提出了西学为用，中学为体。
什么意思呢？
符合统治阶级利益的就去学，不符合统治阶级利益的就不学，不光不学，还要明令禁止，禁止老百姓去接触和了解，否则就是反贼。
你可以学几何、炼钢、设计、数学、语文.....
可以张口美国，闭口大清。
可以在国内国外随便讨论邱吉尔，就是不能讨论老佛爷。
见到了老爷依然要下跪。
老爷依然是青天大老爷。
老爷永远是圣人。
做错事的都是下面的人，都是干活的吏员最坏了，惯会蒙骗老爷们。
「所以永信票行的商业行为，只能在商言商，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规则。」王信说完沉默了片刻，过了会又露出笑容，「朝廷以发钞的诱惑来利诱永信票行，可永信票行依然决定放弃朝廷，来投奔我王信，绝不是因为忠义，而是因为利益。」
薛宝钗无话可说。
永信票行事实上在为朝廷发行债券，损失的几百万两银子，说句不好听的，难道不是损失的王信的银子？
大揽总们难道不知？
总不是仗著永信票行的行业地位，想要两边投机。
最后才发现朝廷那边不但投不了机，只会沦为被他们吸血的对象，这才痛下决心一刀两断。
至于以前难道没有分析过？
当然有分析。
可利益动人心，总是忍不住尝试一番。
被事实吊打后才会令人幡然悔悟。
「我会以皇室的名义成立一家投资行，包括永信票行的股份，聚众昌的股份等，都会由这家新成立的投资行督办。」
「督办？」
薛宝钗敏锐地察觉。
王信点了点头，「这家投资行并不参与实际投资，而是竞拍给别的商行，由别的商行获得资金去投资，皇家投资行只看成年终收益。」
不光负担皇室的开支，并且成为皇室重要的资本力量。
论稳定性，还有比皇室更稳定的政治力量吗？
在大陆国家这样的体系中，皇室与资本的利益才是更为一致的。
官僚与资本很容易同流合污。
而皇室与官僚的利益往往是相反的。
那么借助皇室的力量，把资本分化开，同时又能让大量的资金投入资本市场，为市场流通注入活力，形成良性的经济发展。
这是王信目前想到的设计。
在这片土地上指望代表权力的官员，那真的是完蛋了。
皇帝更是毒瘤。
可这片土地永远永远也根除不了皇帝的事实存在。
就算运气好，终于消失了一时，可要不了多久，皇帝还是会回来的。
而且大陆大国事实上面临的军事威胁也不是岛国可以相提并论的。
犹如老美。
老美遇挫动不动就赌气说要退回去。
他有这样的地理优势。
大陆国家可没有退路可言。
比如大周，以大周周边一圈恶劣的落后文明形势，一旦大周输了，那真的会被阻断文明掉入深渊的。
所以平衡三方势力，主要是把商人的地位提高，形成三足鼎立的局势，是王信能想到的比较贴合实际的设计，而促进社会发展的根本力量其实是商业。
然而事实上王信已经竭尽所能做到这一步了。
再往前一步。
不但不会带来好处，只会造成灾害。
哪怕自己活著的时候，靠著强硬的手段压住一切矛盾，但是自己一旦不在了，必然造成无法挽回的破坏。
薛宝钗没有反对。
王信打算让薛宝钗去挑选人手。
这方面的优势，薛宝钗比自己强，因为薛宝钗认得的商业人才多。
同时也借用皇室的力量，鼓励女性们抛头露面。
女性占据人口一半。
女性不能抛头露面，光消费至少就得减少一半。
从这点而言，女性无法自由上街的国家，只市场需求就先萎缩了一半以上，市场需求是产业发展的根基，连需求都减少了，谈什么经济发展，所以经济落后才是必然。
倒不是王信要这么做，纯属为了挣钱而已。
毕竟市场越兴盛，皇家投资行才能越挣钱，皇室荷包里有钱，说话才能硬气，否则市场都萎缩了，那还投资个屁啊。
「皇上。」
严中正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王信转过身，枢密使的脸色不太好，手里拿著一份刚到的军报。
「出什么事了？」
「宣府军撤退了。」严中正走进来，将军报放在桌上，「仇锡放弃围攻天成城，带著大部退回了宣府。张达基那边————蓟镇军在桃花堡损失太大，也撤了。」
王信拿起军报，快速扫了一遍。
战报写得很简略，但字里行间透著血腥味：桃花堡守军伤亡过半，蓟镇军损失近两千人。天成城下，宣府军强攻五日不克，死伤逾千。
「张达基老了。」王信放下军报，语气平静，「他以为能速战速决，没想到碰上了硬骨头。现在打不动了，只能退。」
「这是好事啊。」严中正说，「大同的威胁解除了，我们可以专心准备东征。」
「不。」王信摇头，「这不是好事。」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宣府的位置。
「仇锡退兵，不是因为他打不赢，而是因为他发现打下去不划算。张达基撤退，也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因为他知道强攻没用。」王信的手指沿著长城线移动，「他们在等—等我们东征，等我们离开山西，等我们————把后背露出来。」
严中正脸色僵硬，挤出笑容道：「毕竟打了大胜仗，下面的军士们，还有民间各方人士都欣喜不已，臣认为还是应该当做好事看待的。」
「当然是好事。」王信转过身，眼神露出笑意，「各方庆祝各方的，但是我们要有清晰的认知，不能被胜利冲昏头脑，明年的东征仍然要谨慎。」
严中正松了口气。
陕北的战事，大同的战事，是对枢密院的第一次重大考验。
「只是一些前线的局势，目前大家争议比较多，很多人不愿意放弃占领的地方。」严中正呈交上一份奏疏。
王信仔细看了看，从案几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笔，开始快速书写。
「传令汤平：延绥镇的战事，一个月内必须结束，愿意归顺的酌情吸纳，不能招降的打散，实在不行就给他们盘缠回家去。五月之前，西征军主力必须回撤陕西境内待命。」
「传令张震：收回永加堡，加强在永加堡的防守力量，为下一步进攻宣府做准备。」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严中正看著王信写下的命令，额头开始冒汗。
这些调令一旦发出，就意味著山西的兵力都开始集结。
二十万大军，数十万民夫，无数粮草军械————所有这一切，都将围绕东征大计进行。
「皇上。」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王信停下笔，抬起头，看到严中正眼神里的激动、兴奋、感怀、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