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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2章 他递来的和解协议是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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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砚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和解协议。
    没有律所的烫金抬头,没有标准的三号仿宋字体,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把人绕进去的免责条款。陆时衍递过来的,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边角撕得不齐,还带着一小截被扯歪的装订线。纸上是他手写的字,钢笔写的,墨迹浓淡不一,写到“赔偿”两个字的时候大概是没墨了,笔尖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洇开的小墨点。
    苏砚把这张纸放在会议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陆时衍。他今天没打领带,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右手虎口处沾了一道黑印子——大概是刚才拧钢笔灌墨的时候弄上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的青灰色像是连熬了好几个夜,但他的坐姿依然笔直,直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可能断掉,却始终没有断。
    “你看完了吗?”陆时衍问。他的声音比法庭上沙哑得多,像是最近说了太多的话,把嗓子用到了透支。
    “看完了。”苏砚说。
    “有什么问题?”
    “有两个。”苏砚把那张横格纸摊平,指尖点在第一条条款上,“第一,你说原告方愿意放弃全额赔偿,只象征性索赔一块钱。这个‘象征性’,在法律上不构成约束力。如果你们律所的合伙人明天反悔,照样可以重新起诉,金额翻三倍。陆律师,你这是在给自己埋雷。”
    陆时衍没有反驳。他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继续说”。
    “第二。”苏砚的指尖往下移了一行,落在最后一条条款的末尾。那里有一行小字,写在括号里,字体比其他条款都小,像是写到最后才临时加上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太像陆时衍的犹豫——“本协议生效后,甲方律师自愿退出本案代理团队,不再参与后续任何相关诉讼。”
    苏砚抬起眼睛,目光越过纸面,直直地钉在陆时衍的脸上。
    “你什么意思。”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她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但在那个“你”字上,她的声音微微上扬了半度,像一根针尖挑进布料里,只挑了一根丝,却把整块布都扯皱了。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透明的塑料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文件柜,铁皮柜门被撬开,里面的文件夹散落一地,地上还扔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只有四个字——“导师签名”。
    苏砚认出了那个信封。
    “上次我给你的那份文件。”她说。
    “对。”陆时衍说,“前天夜里,律所的档案室被人撬了。手法很专业,避开了所有监控,唯独没有避开档案室内部的独立摄像头——那个摄像头只有我和律所主任知道存在。拍到的画面很模糊,但能做步态分析,初步比对结果指向一个人。”
    “薛紫英?”
    “不是。是薛紫英背后的人。”陆时衍把证物袋收回去,“或者说,是我导师安排的人。”
    会议室的空调嗡鸣着,送风口的风吹动了苏砚额前的一缕碎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像在拖延时间,好让自己的大脑多运转几秒。
    “所以你退出代理团队,是想保护我。”她说。
    “不全是。”陆时衍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法庭上准备做最后陈述时的习惯性动作,“我退出,是因为我已经不适合再担任原告方的代理律师。从我接受你的数据库权限开始,从我向你透露导师涉案信息开始,我就已经违反了执业准则。如果我不退出,等到对方反咬一口的时候,我不仅保不住执照,还会连累整个案子翻盘。”
    苏砚沉默了。她低垂着眼睛看着那张横格纸,指尖沿着纸的毛边慢慢滑过,滑到被扯歪的装订线那里停了下来,像是摸到了某种不均匀的纹理,需要反复确认。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适合再当这案子的律师的?”她忽然问。
    “第一天。”陆时衍说。
    苏砚的手指顿了顿。
    “开庭第一天,你在停车场拦住我,问我为什么要撤换技术总监的时候。”陆时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用一把很钝的刀慢慢地切开自己的皮肉,展示给面前的人看,“那时候你站在停车场的消防通道里,背光,脸是暗的,但眼睛是亮的。你跟我说,你公司的每一个技术总监都签过竞业禁止协议,唯独被你撤掉的那个没有签。你说那个人跟着你从创业初期做到上市,你给他期权、给他分红、给他所有你能给的东西,最后他拿着你的核心算法去了原告那里,还在离职协议上加了一条‘不承担保密义务’的条款——因为是你主动把他撤掉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我当时问你,你为什么明知道他有问题还要用他那么多年。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的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我爸破产之后愿意来我公司面试的人’。”苏砚替他说了。
    “对。就是这句话。”陆时衍看着她,眼里的血丝像是某种裂纹,从瞳孔向外蔓延,“你在法庭上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反驳过,我质证过你的证据链,质疑过你的专利有效性,我把你逼到过墙角三次。但你从来没有任何破绽。你说你有情绪失控的黑历史,你的竞争对手提醒我可以在庭审时激怒你,我试过。你连生气都是冷静的。”
    “那是因为——”
    “因为你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你父亲破产的那一年了。”陆时衍打断她,“你谁都不信,谁都不敢信,连自己都信不过。所以你才会在撤掉技术总监的时候故意留一个漏洞——离职协议上不签保密条款。你不是疏忽,你是想给自己留一个后手。你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背叛你。如果他背叛了,你就有了一个可以随时启动的反制程序。如果他没背叛,你也能通过那个漏洞反向追踪数据流向。无论哪种结果,你都不亏。”
    苏砚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很轻,轻到像是被空调声吞掉了。
    “我当时在停车场里就想告诉你。”陆时衍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想告诉你,你不用这样。你可以相信别人。你可以相信——”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看见苏砚把那张横格纸拿了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内袋。那个位置离心脏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的西装外套被纸张的边角顶出一个微小的凸起。
    “协议我收下了。”苏砚站起来。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椅子腿在地毯上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响。
    “你还没签。”陆时衍说。
    “我签不签,取决于你接下来要做的事。”苏砚拎起放在椅子旁边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陆时衍面前。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封口处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只有一行字——“X项目·内部反侦察报告·绝密”。
    陆时衍看着那个标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今天早上七点,我的AI安全系统上线了一个新模块,叫‘动态时间戳溯源’。它能逆向分析一份电子文件在每一次传输、每一次修改、每一次查看时留下的时间印记,精度到毫秒。”苏砚说,“我用它扫了一遍你之前拿到的那些‘导师签名’文件。结果很有趣。”
    她拍了拍文件袋。
    “那批文件的初始创建时间,是在你导师十年前代理我父亲破产案的前一天。但是签名栏里的电子签章时间戳,显示是三天前。”
    陆时衍的手停在文件袋上方,没有碰。
    “这不可能。”他说。
    “正常情况下的确不可能。十年前还没有普及区块链时间戳技术,那个时候的电子签章用的都是本地时钟,可以随便篡改。问题在于。”苏砚弯下腰,双手撑在会议桌上,她的影子落在陆时衍面前,遮住了他脸上的光,“这批文件用的是我父亲公司的内部系统。那个系统是我父亲亲手设计的,它有一个所有外人不知道的加密特征——时间戳不是从服务器取的,是从系统内核里的一个独立晶振上取的。这个晶振,至今还在走。”
    陆时衍抬起头,对上苏砚的目光。她的眼睛在会议室的冷白色灯光下显得颜色很浅,浅到像是冬天的湖水,冻了一层透明的冰,冰下面有暗流在涌动。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份‘导师签名’文件,不是十年前的。它是在三天前,用某个还保留着当年硬件系统的设备伪造的。”苏砚一字一顿,“你导师,或者你导师背后的人,手里有一台我父亲破产前的服务器。他们就拿它当伪造文件的工具,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道那台服务器本身就是一台正在跳动的、十年前的时钟。”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走廊里传来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的声音,胶轮碾过地毯的沙沙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像某种远方的潮汐。
    陆时衍拿起了文件袋。
    他没有打开。他只是用手掌按在牛皮纸的表面,感受里面那叠A4纸的厚度和分量。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按在纸上的力度不大不小,像是在测某种脉搏。
    “苏砚。”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从第一天就知道我会来找你?”
    苏砚直起腰,拿起自己的包,走向会议室的门。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走到门口的时候,鞋跟碰了一下门框的金属边条,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第一天不知道。”她回头看着他,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但你在停车场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觉得你可能会来。”
    “什么话?”
    “你说,‘苏总,一个好的律师不会在法庭上问一个自己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苏砚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的光从缝隙里涌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半边脸的轮廓勾出一道发光的边,“我问你,你当时问我的那个问题——‘你撤换技术总监那天晚上去了哪里’——你知道答案吗?”
    陆时衍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
    “你说谎。”苏砚把门拉开,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自动合上,气压杆发出轻微的嗤响,像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陆时衍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中午的惨白变成了下午的昏黄,久到桌上的那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他终于拆开了文件袋,把里面的报告一页一页抽出来。
    报告的第一页是一张时间线图谱。横轴是日期,纵轴是事件,各种颜色的箭头和数据点在纸面上交错纠缠,像一张被撕碎的蛛网。图谱的正中央,有一行加粗的红字标注——
    “可疑设备物理地址溯源:经比对,与陆时衍律师现用办公电脑主板序列号匹配度为97.3%。”
    陆时衍把这一页放到一边,拿起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份内部备忘录,抬头是苏砚公司安全部门的标志,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二分。备忘录上只有三行字:
    “苏总:设备序列号匹配结果已出。目标设备的历史登录日志显示,三天前凌晨两点至四点之间,该设备被远程唤醒,执行了至少六次文件生成任务,每次任务均在‘导师签名文件’的元数据中留下了晶振时间戳。操作来源IP经多层跳转后指向本市,最后一跳节点为明德律师事务所大楼内部网络。”
    明德律师事务所。
    陆时衍现在工作的地方。
    也是他导师陆明德创办的地方。
    陆时衍把备忘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在右下角,有人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是一笔一划的楷体,和苏砚平时签名时那种凌厉的连笔完全不同,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写的。
    “陆律师:你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是导师配发的吗?——苏。”
    这句话的末尾没有“砚”字,只留了一个姓氏。
    但陆时衍盯着那个“苏”字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眶开始发酸。因为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收笔的时候有个微不可查的上挑——那是长期签名习惯带出来的,签名的时候连笔连惯了,连单独写一个字都控制不住。她本来想签全名,但是写到姓的时候改了主意,只留了姓,把名字咽了回去。
    她在克制。
    这个人,连在一张不会给任何人看的备忘录背面写字,都在克制。
    陆时衍把备忘录折好,放进了自己西装的内袋。位置和刚才苏砚放那封手写和解协议的位置一模一样。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痰音的声音,语气温和,像任何一个年近七十的长者。
    “老师。”陆时衍说。
    “时衍啊,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不晚。下午四点。”
    “哦哦,我午睡刚醒,还以为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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