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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续1 曙光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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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算的第二天,一切都还没有尘埃落定。
    陆启明被捕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凌晨四点引爆了所有财经媒体的头条。苏砚的手机从凌晨四点十五分开始震动,一直震到早上七点半,震到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八十三掉到了百分之九。
    她没有接任何一通电话。
    不是不敢接,是不想接。那些电话背后的人,十有八九是想打听内幕、套取消息,或者趁机攀关系——这种人她见得太多。十年前父亲破产,这些人躲得比谁都快;十年后她东山再起,这些人又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围上来。
    “恶心。”她对着手机屏幕说了一句。
    助理发来一条消息,措辞小心翼翼地:“苏总,有十七家媒体申请专访,三家电视台想做深度访谈,还有一家出版社问您要不要出自传?”
    苏砚回了一条:“全推了。”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毯上,脚底传来羊毛织物特有的柔软触感。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这座城市已经开始苏醒,楼下的马路上车流如织,远处的高架桥上堵成了一条钢铁长龙。所有人都在奔赴他们的生活,而她站在三十六层的公寓里,忽然不知道该奔赴什么。
    十年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一件事——重建父亲的事业,然后复仇。
    现在,复仇完成了。
    然后呢?
    她发了会儿呆,然后洗漱、换衣服、出门。电梯里遇到了楼下的住户,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见到她立刻堆起笑脸:“苏总,早啊!我看新闻了,那个陆启明——”
    “早。”苏砚打断他,面无表情。
    男人识趣地闭了嘴。
    到了公司,方总监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苏总,好消息!陆启明的律师刚刚联系了我们,说想谈和解。他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愿意撤销部分指控,陆启明可以配合提供其他涉案人员的证据。”
    “和解?”苏砚接过文件翻了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是想求饶吧。”
    “差不多,”方总监搓了搓手,“不过他手里的证据确实有价值。据我们所知,这十年里和他勾结过的资本方至少有七八家,都是大鱼。”
    “让他等着。”
    苏砚把文件扔到桌上,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总监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苏砚坐进那把宽大的真皮座椅里,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个相框上。相框里的照片是十年前的——她和父亲站在公司门口的合影,父女俩笑得很灿烂。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领口有点翘边,那是他最常穿的一件衣服,舒服,不讲究。
    “爸,”她低声说,“我做到了。”
    相框里的父亲依然笑着,不发一语。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苏砚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父亲的葬礼、破产后搬去的那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母亲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时涨红的脸、她的第一笔融资、第一次站在发布会台上的紧张。
    一幕一幕,像是一部老旧电影。
    手机响了。
    这一次她接了,因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陆时衍。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刚起床的慵懒,听得出来也是被电话轰炸过的疲惫。
    “废话,不醒我怎么接的电话?”
    陆时衍笑了一声:“心情不错嘛,还会怼人。”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验证我有没有起床气?”
    “不是,”陆时衍的声音稍微认真了一点,“检察院那边刚通知我,陆启明要求见你一面。”
    苏砚沉默了两秒:“他见我干嘛?”
    “不知道。可能想求情,可能想骂你,也可能想交代点什么。”陆时衍顿了一下,“你不用去,我可以替你回绝。”
    “我去。”
    苏砚说得很干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陆时衍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里有一种不太确定的担忧:“你确定?”
    “确定。”
    “那我陪你去。”
    “不用——”
    “我陪你去,”陆时衍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坚定,“不是建议,是决定。”
    苏砚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习惯了一个人做所有事——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承担后果、一个人消化情绪。可现在有个人站在她旁边,不由分说地要替她分担一点重量。
    这感觉很陌生。
    也很奇怪。
    奇怪得让她不太舒服,又隐隐觉得还不错。
    “行,”她终于说,“下午两点,你在检察院门口等我。”
    挂了电话,苏砚又看了一眼父亲的相框。
    “爸,”她轻声说,“我好像……遇到一个不错的人。”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因为这句话太像十年前那个傻乎乎的十六岁少女会说的话。
    下午两点,苏砚准时出现在检察院门口。
    陆时衍已经到了。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暗纹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入了鞘的刀——锋利,但收起了锋芒。
    “你等了多久?”苏砚走过去问。
    “十五分钟。”
    “来这么早干嘛?”
    “怕你先到,”陆时衍说,“我知道你习惯提前。”
    苏砚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两个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进检察院。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三道安检门,最后来到一间小型的会面室。会面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日光灯。墙壁是惨白色的,灯光也是惨白色的,整个房间冷得像一个冰柜。
    陆启明被带进来的时候,苏砚差点没认出来。
    这个男人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斑驳的灰白,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走了所有黑色素似的,白得很彻底。他穿着一件橘色的拘留服,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弛得像是别人的。
    距离他被捕,只过去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苏砚。”陆启明坐在桌子对面,声音沙哑得像一把老锯子。
    苏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没想到是你,”陆启明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十年前那个案子,我做了那么多手脚,我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我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苏砚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刀子,“你做的最大的手脚,是把所有证据都烧了。但你没烧干净的,是我爸死之前写的一封信。”
    陆启明的肩膀颤了一下。
    “那封信里,我爸把所有事情都写清楚了,”苏砚继续说,语气平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伤痛,而是在陈述一份商业报告,“他怎么信任你,你怎么背叛他,你怎么串通第三方做空了公司,怎么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落井下石。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写下来了。他寄给我的时候,信封上还贴着一张便签,写着‘砚砚,对不起’。”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短到如果不是陆时衍一直在旁边仔细听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她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我十六岁的时候读到那封信。你猜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读完那封信之后,想的是什么?”
    陆启明没有说话。
    “我想的是——我要怎么活下来,”苏砚看着他,目光像是要看穿他的骨头,“因为我爸在信的最后写了八个字。”
    “‘活下去,别像我一样。’”
    会面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发出的细微嗡鸣。
    陆启明忽然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渗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铁桌上。
    “我也是被逼的,”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含混不清,“当年那帮人,他们抓住了我的把柄。我做错了一件事,他们就把那件事攥在手里,攥了二十年。我如果不做他们的狗,我自己就得死。”
    “所以你就选择让我爸死?”苏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替他做了二十年的事,我爸把你从一个小律师提拔成他的首席法律顾问,他那么信任你。他夸你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笑。”
    陆启明的手垂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苏砚,眼睛通红,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沟壑:“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畜生。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你爸的脸总在我眼前晃——他笑着的样子,他骂我的样子,他最后那天打电话求我帮忙的样子。每一个样子我都记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是一个U盘。
    “这是我这些年留的后手,”陆启明说,“所有跟我合作过的人的记录、转账凭证、秘密协议,都在里面。我本来打算有一天东窗事发了,拿这些换一个减刑。”
    苏砚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没有伸手去拿:“现在呢?”
    “现在,”陆启明惨淡地笑了一下,“我不想换了。我只想把这些给你——给你爸一个交代,也给我自己一个了断。”
    苏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日光灯管里的一根灯丝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薛紫英呢?”她忽然问,“她被你胁迫了这么多年,你对她有没有愧疚?”
    陆启明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比愧疚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一个本来可以很美好但被他亲手毁掉的故事。
    “她来找我的时候,才二十六岁,”陆启明低声说,“名校毕业,能力出众,前程似锦。我把她安排进律所,本来是想培养她的。但后来……”他顿了一下,“后来那个把柄被人挖出来了,我只能让她去做那些事。她每一次都不愿意,每一次都哭,但每一次都做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砚:“你恨我吗?”
    “恨,”苏砚说,“恨了很多年。但现在——”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不值得。”
    苏砚转身走向门口,陆时衍替她拉开了门。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陆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苏砚,你爸的公司名字叫‘晨辉’,你还记得吗?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启明,晨辉不是太阳,是太阳出来之前的第一道光。微弱,但意味着天快亮了。’”
    苏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的没错,”陆启明的声音终于崩溃了,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就是那个亲手弄灭了晨辉的人。他那么信任我,他那么……”
    他没有说完。
    因为苏砚已经走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陆时衍追上了她。
    走出检察院大门的时候,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苏砚在台阶上站了几秒钟,忽然开口说:“他在演。”
    “什么?”陆时衍没反应过来。
    “陆启明,”苏砚的语气淡得像一杯凉白开,“他的忏悔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演的。他给那个U盘,也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翻不了案了,与其等着被我们查出来,不如主动交出来,争取一个好态度,将来在量刑的时候能少判几年。”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你看出来了?”
    “废话,我看不出来?”苏砚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但不是眼泪的那种光,而是一种锐利的、看透世事之后仍然明亮的清醒,“你知道我这十年学会了什么吗?”
    “什么?”
    “学会了分辨一个人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得很浅,“他真后悔的是他输了,不是他做错了。你仔细听他说的话——他后悔的从来都是‘自己怎么被抓住了’,而不是‘自己为什么要害人’。”
    陆时衍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比我想象的更清醒。”
    “不然呢?你以为我会被他的眼泪打动?”
    “我担心过。”
    “那你现在还担心吗?”
    陆时衍看着她。阳光从她的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边明半边暗的轮廓。这个女人二十六岁,却有着一个四十岁的人才会有的凌厉眼神。
    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不担心了,”陆时衍说,“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苏砚没有追问,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穿过城市的主干道,绕过那片CBD的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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