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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浅笑道:「哦?看看去,把这条大龙趸也带着。」
林浅一声令下,桨帆船返回码头。
一个时辰后,林浅在马六甲城的临时府邸见到了慕达苏丹的使者。
「尊贵的南澳军统领舵公阁下,亚齐苏丹的使者扎伊纳尔;阿比丁向您致以崇高问候。」
见到林浅,使者先是抚胸行礼,再擡头的一瞬,他便愣住了。
只见林浅坐在主位喝茶,身旁站了五六个侍卫,其中一个手中提着一尾大龙趸鱼。
那鱼极大极重,一只手提不起来,得两只手一起提,龙趸鱼还不时挣扎,将四周溅的全是水点。石斑鱼生命力顽强,极耐缺氧,离水后也能活一两个小时。
而林浅为让亚齐使者也能一睹大鱼风采,一路上都让人往鱼鳃上浇水,这鱼就这样一路坚持到现在。「这……这是?」使者阿比丁一脸诧异。
「哦,这是我刚钓的,足足四十六斤。」林浅放下茶杯,淡然道,「石斑鱼鲜美,贵使有口福了。」林浅说罢朝侍卫使了一个眼色,侍卫将石斑鱼带去厨房,海鱼讲究的就是新鲜,尽早下锅为好。「哼!」阿比丁一声冷哼,他想学卫澜的气势,可实在怕死,更在精神层面惧怕能操纵雷电的巫师或是先知,这一声冷哼不仅毫无威慑,反而有些色厉内荏。
林浅开口问道:「贵使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啊?」
阿比丁在房间内环视一圈,见只有侍卫丶参谋和林浅,不见其余臣子,大感不满:「阁下帐下就这些人?其余臣子是不敢见本使吗?」
「大部分将领都去杜勇河围困贵军了。」
林浅实话实说,反把阿比丁噎得无言以对。
阿比丁道:「算了。本使前来,是向舵公阁下传达苏丹陛下的旨意。
陛下说,此战耗时数月,两方军队死伤颇多,都因阁下与陛下二人而起。
陛下体谅士兵性命,不愿再多死伤,希望与阁下择日于两军阵前决斗,输的一方,便认输退兵。不知阁下可有胆量答应?」
堂内一时沉默,片刻后林浅道:「没了?」
「陛下的消息只有这些。」
阿比丁把头高高昂起,看着林浅,目光满是挑衅,仿佛在质问林浅的胆量。
可随即他便看到林浅脸上隐约露出笑意,接着笑容越来越明显,最后更是直接笑出声来,甚至满屋的亲卫也不由大笑。
阿比丁一脸茫然,渐渐被笑的恼羞成怒,愤而道:「贵方什么意思,还请明示,这样肆意大笑,难道是在掩饰怯懦吗?」
林浅笑着对左右参谋道:「看来慕达已是穷途末路,连这种把戏都用出来了。」
一参谋道:「两军对垒,猛士斗将,这事史上倒也不是没有,可两方主上对垒,可绝无一例,亚齐人果真是蛮夷,什么张狂之语都能信口胡说。」
耿武道:「就算斗将,也是要在对垒之前,哪有这样大军惨败,才想起来比斗的?蛮酋这话,简直是辱没舵公,让卑职把这使者砍了!」
亚齐人的提议太过荒唐,以至没人劝林浅不要接受。
阿比丁等了半天,听翻译将林浅手下侮辱他和苏丹的话说了,又听到了耿武要杀他的威胁,索性一咬牙豁出去了。
他从怀里哆哆嗦嚓的取出一物,冷笑道:「陛下早就猜到舵公不敢应战,让本使将这两件宝物归还,请……请阁下自用。」
林浅凝神一看,见是一个粉色纱巾,里面似乎裹着什么东西,不用看也知道,就是他之前送去羞辱慕达的女人头巾和铜镜。
见状林浅更是大觉好笑,心道慕达当真是黔驴技穷,用物归原主来激我,当我是毛头小子不成?但凡读一点历史,也不可能中这种浅薄的激将啊。
耿武大感恼怒,恨声道:「敢羞辱舵公,找死!」
他说着就要拔刀,被林浅挥挥手拦下。
耿武没这么蠢,演技也差了些,但这份忠心,林浅还是认可了。
林浅道:「耿武,把东西收下,等攻破班达亚齐时,说不定还真用的上。」
「是。」耿武将头巾和铜镜接过,狠狠剜了使者一眼。
阿比丁此时勇气已耗尽,全身都被冷汗打湿,看起来极为狼狈,不敢看耿武眼神,更不敢对林浅的话有丝毫不满。
只听林浅问道:「那个剔红盒子呢?」
阿比丁磕磕巴巴的道:「那个……那个没有带来。」
林浅笑道:「想不到苏丹虽鲁莽,倒是识货的,没干出买椟还珠这种事来。罢了,反正贵军活不了多久了,到时我自己去取就是。」
「是,是……」阿比丁不停的擦头上冷汗,「本使一定向陛下转达,如若舵公阁下无事,那我……」出使任务完成,趁着林浅心情不错,阿比丁就想开溜,什么都没有保命重要。
「且慢。」林浅笑眯眯道,「吃了龙趸再走吧,我亲手钓的,不可不尝啊。」
「是,是……」阿比丁不敢拒绝。
此时天色尚早,没到晚饭时候,林浅就留阿比丁饮茶,不时言语打听亚齐大营的情况。
虽说亚齐人身陷绝地,可毕竞还有三千多精锐的苏丹近卫军,还有三四千仆从军,人数上仍是优势。万一来个临死前反扑,南澳军死伤太大,也划不来。
阿比丁在林浅面前如坐针毡,说话极为小心,看似没透露什么信息,可不断牛饮茶水,已暴露了其营中缺少淡水的事实。
林浅看在眼中,叫来亲卫,低声吩咐道:「通知后厨,做一份红烧肉,用牛肉。」
晚饭时,阿比丁对清淡鲜甜的石斑不屑一顾,反而对浓油赤酱的红烧牛肉情有独锺,而且全捡肥肉吃,还得饱蘸汤汁,林浅见状已是心中有数。
晚饭后,林浅又留那使者喝了会茶,吃了点心,才放他走。
等他走后,亲卫检查阿比丁的点心盘,发现重糖的点心吃得最多。
几个时辰后,阿比丁返回杜勇河营地,面见苏丹。
「他答应决斗了吗?」
一见阿比丁,慕达苏丹便忍不住问道,帐内其余臣子也投来希冀目光。
阿比丁摇了摇头。
「懦夫!」陆军统帅马拉贾破口大骂。
慕达苏丹声音冷峻:「那头巾和铜镜你还给他了吗?」
阿比丁点点头,把林浅的反应说了,又把林浅留他吃饭,以及吃饭时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诵。「该死的懦夫!毫无廉耻,毫无荣誉感!我真为他感到羞愧!」马拉贾唾沫横飞地咒骂。
连最后一招都失效了,慕达苏丹心中叹了口气,身形佝偻下去。
他突然想到,当初自己受到羞辱时若能和林浅一样反应,或许此时就可以和林浅易地而处了。棋差一着,可惜可叹!
海军统帅拉沙马纳问道:「还有什么?林浅那个恶魔,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阿比丁细想许久,该说的他都说了,终于补充道:「晚宴时,有条龙胆石斑鱼,重四十六斤,是林浅亲手钓的。」
帐内的臣子们齐齐咽了口口水,眼睛冒着淡淡绿光。
龙胆石斑鱼,那是多么鲜嫩的美味啊!
在陶锅中加入棕榈油,炒热香料酱,倒入椰奶,大火煮开后,放入龙胆石斑鱼肉块,小火慢炖收汁,放入海盐丶棕榈糖调味,再放入柠檬叶增香。
赞美真主!
出锅的石斑鱼肉质细嫩弹牙,椰香醇厚,香料味丰富,好吃得令人仿若置身海边沙滩。
再搭配上椰浆饭,就仿若夏日海滩,吹着凉爽海风,喝上一口椰子水,让人舒服得骨头都能酥软。臣子们想到林浅在外海悠哉垂钓,晚上大嚼鲜嫩石斑鱼的惬意日子。
又想到自己被困杜勇河,忍受着潮湿丶恶臭丶蚊虫丶疾病,每天喉咙干得像被刀划,肚子饿得火烧一样的痛,一时间士气低落到极致。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投降,可是慕达苏丹的威势太重,没人敢提。
拉沙马纳道:「要不,我们向北方撤退吧?」
又一个馊主意,此地以北除了山脉丶雨林外没有任何东西,大军走不出十天,就得全死在雨林里。慕达苏丹的声音沙哑:「我们还剩多少人?」
马拉贾抚胸行礼道:「陛下,苏丹近卫军还有两千三百人,仆从军丶奴隶加起来,不足五千人。」海战刚败之时,营地中总共有近八千人,五六天时间,便少了近一千,简直触目惊心,照这个速度减员下去,不到两个月,整支军队都要死乾净了。
「有些是病死的,也有些是自己跑的,该死的逃兵!」马拉贾补充道。
「军中的粮食和火药还剩多少?」慕达苏丹又问。
马拉贾:「火药足够,粮食还能撑两个月……继续这样减员,或许还能撑更久,只是军中淡水不够了,之前储存的淡水已经变质,杜勇河的水不能饮用,只能每天派人去雨林中,砍水藤接水,除此以外,就只能等下雨。」
无论是水藤还是下雨,来源都不稳定,更谈不上安全,喝了之后轻则拉肚子,重则痢疾病死。想加热烧沸更是困难重重,这里所有东西都极为潮湿,生火丶引火难如登天。
另外因为杜勇河的沼泽地形,亚齐的火炮也有不少陷在泥里,只能遗弃。
战马因为长时间潮湿无法梳毛,大部分已生皮肤病,其余没病的也喂养不起,只能全部宰杀吃肉。现在的亚齐军队,用穷途末路四个字形容,当真是再贴切不过。
苏丹询问一番后,帐内陷入沉默。
此时已是深夜,苏丹帐内没有点灯,蜡烛还有,因为负责点灯服侍的女奴已被杀死了。
大军陷入绝境,每一滴水和粮食都要给战士留着,已没有多余的物资养活女奴。
沉默许久,慕达苏丹道:「大军整顿三日,三日后,我亲自领军与林浅决战!我会把亚齐人失去的全部夺回来,我伊斯坎达尔;慕达向真主起誓!」
烛龙号上,随船木匠刨子李正带学徒拆卸避雷针导线。
导线是拇指粗细的铜缆,负责将雷电从避雷针上引入船底。
在避雷针上,铜缆其实才是安装难度最大的部件。
因为航行时主桅会晃动,所以铜缆也是分段式连接的,每一段铜缆间都是靠接耳板和螺栓拧紧固定,这会令接头处电阻升高,进而导致部分电流会通过主桅,形成累积损伤。
卸下铜缆后,木匠们围着主桅不断敲打观察。
林浅看到铜缆的螺栓与主桅的接头已变得一片焦黑,几颗螺栓的螺纹都被烧化,陷在木头中拔不出来。只见木匠们的神色越发凝重,片刻后,刨子李走到林浅面前,说话时甚至不敢看林浅的眼睛:「舵公,主桅……恐怕不行了………」
「无妨,照实说。」林浅语气温和。
刨子李道:「主桅内里有裂,现在裂隙不大,短期航行无碍,但强度已大降,再碰上一次风暴,说不定就会裂开,哪怕没有风暴,最多也只能撑一两年。」
林浅宽慰了刨子李几句,这事并不是木匠的错。
历史上的早期避雷针本身就是一次性消耗品,能扛住三次雷击,已经很了不起了。
等回了南澳后,烛龙号本就是要入港大修的,到时再更换一根主桅就是,顺便可以再把船底全部包铜。亚齐战事结束后,南洋海面就只剩荷兰一个主要敌人,几个月甚至一年内,恐怕不会打起来,林浅有充足的时间修船。
这时,一名随船参谋匆匆赶来:「舵公,刚刚收到两份信函。
一份来自巨港施家,信函上说,万丹苏丹国得知了施家在写檄文的事情,已调集重兵,封锁河道,将巨港围困,施家使者现在就在马六甲城中,等候舵公召见。」
林浅道:「另一封信呢?」
「另一份是杜勇河前线来信,说慕达苏丹正在整顿军队,看样子是准备殊死一搏,仅昨日一天,亚齐军中就有五百余人跑来投降,郑厅正已在河口布置防御。」
绝境之下,仍不投降,还想着殊死反抗。
林浅自语感叹:「不愧是一代雄主。」
接着他对参谋道:「立刻派鹰船去前线,提醒郑芝龙好好看管那些俘虏,不重蹈袁应泰的覆辙。马六甲城中,留下必要舰船丶部队,其余人马整军,随我去杜勇河前线。」
「是!」参谋应道,然后又问,「舵公,施家那个使者怎么办?」
林浅道:「大敌当前,顾不上他了,拖他给万丹苏丹国传话,就说南澳军有仇必百倍相报,万丹苏丹敢碰一个汉人,就等着步亚齐人的后尘吧。」
「是!」
次日,林浅乘漳州号到了杜勇河口。
在船娓甲板上看,杜勇河整体呈东北西南走向,河道非常宽广,水流平缓,两侧遍布沼泽丶红树林丶雨林,河岸丶海岸几乎揉为一体,没有明显界限。
南澳军的战舰都停在距河口千余步的地方,河口则由北大年的桨帆船和鹰船防守,而南澳陆军则在河口西北方向的一处高地扎营,营地方圆三里,树林丶草木已被清理乾净,水塘也被填死,看着脏兮兮,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