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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处形成巨大漩涡,发出惊人巨响。
六脉渠是广州城排水暗渠,另一头直接接通珠江,此时不仅不能排水,反而如趵突泉一般,向外猛地涌水,甚至将石板盖都掀了起来。
水流在复杂的地下管网中不断激荡,沉闷的巨响透过地面传出,广州城东南一处老旧民居,地面突然塌陷。
洪水裹着污水丶秽物全数反涌街面,臭气熏天。
学员兵丶守城营兵丶府衙县衙的官员衙役丶民壮们一起动手,全都加入抗洪的阵营。
沙袋从越秀山上运出,送至各个缺口。
叶益蕃脱了官服,玉带濠边一袋袋地扛沙包。
有大的水浪袭来时,所有人都一齐上前,用身体将沙包顶住。
广州城地势北高南低,越秀山丶大小北楼一带受影响较小,被当做了抗洪的大后方。
叶益蕃制定了一套规矩,令城内民壮两班倒轮流休息。
但他本人却始终不去休息,一直站在玉带濠的临时堤坝边上。
次日清晨,大北门上有民壮一耷拉脑袋,猛地惊醒,他揉了揉眼睛,只见天蒙蒙亮,周围都是朦胧水他揉了揉脸,随意瞟了一眼城外,就准备吃点东西去城南干活。
可随即他就呆住了,他定定地朝城外望去,只见朦胧水汽笼罩下,广州城北荒野上,有一条蜿蜒前进的黑龙。
民壮揉揉眼睛,再望过去,只见黑龙的先头部队离广州城已不足一里。
那是一群身着鸦青色曳撒军装的士兵,排成纵队在官道上前行,其纵队极长,一眼望不到边际。西北阵风吹来,将城下的水雾吹散。
士兵手中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暗红底色上,金色的盾戟舞动。
百余杆军旗从队头一直向后延伸,红旗满卷,无边无际。
民壮激动地大喊:「南澳军?南澳军来了!」
他这一嗓子把城墙上其他民壮都惊醒了,大家朝城外眺望,然后纷纷招手喊叫。
赵守备早已得到消息,给士兵下了开城的命令。
南澳军的部队龙行虎步的入城。
千总丶把总游走于队列之间,大声呼喊。
「弟兄们,这就是广州城,走了七天七夜,总算是到了!」
「咱们还不能泄气,洪水还没有退,城里还有几十万百姓,指望着咱们!」
「……各旗队按预定位置上堤!」
「记住纪律,不许私入民宅,不许抢掠物资!」
大道上,其队伍汇成一柄青灰色的剑,直向城南而去。
此时玉带濠上,水势已不如昨天迅猛。
玉带濠两侧虽已筑起防波堤,可做不到一劳永逸,水泡浪冲,很快就会将沙袋损坏,泥沙掏空,必须不停地修补。
按李世熊的估计,今日还得再往堤坝上加砌二十万包沙袋,同时还得分一部分人手去处理六脉渠的积水学员兵丶衙役丶民壮们的体力都已到了极限。
孙羽黑眼圈极重,双臂颤抖不止,他咬着牙道:「弟兄们,打起精神来,咱们新军的大部队马上就要来了,再坚持一天,咱们马上就要赢了!」
张墨野摇晃着起身,就要去扛沙包,却怎么也拎不起来,一眯眼的工夫,往下一坠,额头剧痛,这才醒了过来。
他拎沙袋片刻居然睡过去了,好在额头撞在沙袋上,没受什么伤。
其他人也大多困倦如此。
海军运来乾粮丶燃料后,永丰仓的储粮被做成米饭,学员兵的军粮补给解决了。
说是两班倒上堤。
可人手实在不足,队正丶知府都在堤上扛麻袋,学员兵怎会独自下堤。
一晚上干下来,此刻所有人都筋疲力竭。
就在这时,内城中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大,很快便将玉带濠的奔涌水声盖了下去。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归德门的城门。
城门中,一卷盾戟旗率先而出,随即新军大军涌出。
穿着鸦青色军装的士兵极多,从城门中源源不断的涌出,很快便挤满了整座大堤。
一名军官跑到孙羽近前,拱手朗声道:「在下是南澳陆军六营三司,千总聂昭,麾下一千三百五十人,奉命守住归德门西北河段,你们歇着吧,后面的事,让我们来!」
孙羽笑着还礼:「南澳陆军一营一司,千总孙羽。」
聂千总肃然起敬,拱手道:「久仰。」
他并不认识孙羽,但这一营一司的番号,可是响当当的,那是南澳陆军中,资历最老,参战最多的一支部队。
有了生力军加入,河道的堤坝飞速筑起,速度快得惊人。
原本还有汩汩水流从沙袋缝隙中溢出,现在已全然不见。
张墨野脸上带着笑,心里暖洋洋的。
这一瞬间,他只想大喊呼嚎,告诉世人,这就是他所在的军队,他也是这军队的一员!
南澳军没有忘记他们!
南澳军安排的十分周密,有旗队负责挖土装填沙袋,有旗队负责加固河堤,有人负责搬运伤员,搭建营房。
张墨野他们也被当做伤员,搬回了城外营房。
躺在乾燥的简易行军床上,身旁烤着炭炉,浑身暖洋洋,说不出来的温暖舒服,眼泪不自觉地往外流。也说不上为什么哭,就是止不住。
哭着哭着,头一歪就睡死过去。
以致医兵进营房包扎时,怎么摆弄,他都不醒。
这次洪水声势惊人,但放在明末,根本算不上大。
新军主力一到,城内的水患基本就被控制住了。
几日后,珠江水位消退,白浪仔又领着鸟船往返几次,运来物资。
又过几日广州天气放晴,风向也稳定许多,珠江水量减少。
福船丶鲸船也驶入珠江,直接将物资卸下。
虽然码头被冲没了,但鸟船吃水浅,正适合往返于船岸之间搬运物资。
又过几日,林浅亲自指挥的后续船队也驶入珠江,运来了更多物资和人手。
孙羽受召,登上天元号,面见林浅。
「舵公。」
林浅打量他片刻,只见他已瘦得不成样子,双手丶肩膀都缠了绷带。
「学员死伤了多少?」
「十九人。」孙羽低下头。
南澳培养这些学员兵花费极大,是寄予厚望的,都是军官的苗子。
救一场水灾,就死了十九人,比参加一场大战死的还多。
怎能不令他心生愧疚。
林浅不置可否,又问道:「百姓死了多少?」
「卑职说的不准,但应该不到百人。」
台风丶洪水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房屋倒塌丶瓦砾掩埋丶洪水冲击丶缺柴少粮丶受凉疾病。这些才是历来天灾人祸时,百姓死伤的大头。
所幸学员兵在飙风入境的当晚就进入广州,拚了自己的命不要,也要保住百姓的命,才能换来这么低的伤亡。
沉默许久,林浅开口道:「你给学员注入了宝贵的精神,牺牲。从此,这是一支强军了。统计个伤亡和有功的名单,递交陆军部。」
「是!」
「这一期学生毕业后,就返队吧,你的官职也该进到游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