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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提货券经历几轮涨跌,总体走势继续高涨。
在平户,一座带院落的大宅邸,只需两担提货券便能换到。
因提货券轻薄的特性,甚至已隐隐有了当做纸币的势头。
整个九州岛都在为这一张布满花纹的纸而疯狂。
究竟有多少大名丶商人丶寺庙参与了游戏,已没人说的清了。
这期间,每当提货券异常大幅上涨,茶屋次郎便来找何赛,重复发行稀释市场的套路。
陆续又发出了五千担提货券,林浅累计净赚35.6万两。
三十五万余两银子虽多,可相比提货券动辄上80两/担的市价来说,发行价已非常良心了。至此,平户市场上,总计投放了1.5万担的生丝提货券。
换算下,就是150万斤!
按正常年份,全平户两年的生丝进口量加起来,都达不到这个数字。
普通百姓丶町人不了解提货券发行总量倒也罢了。
茶屋次郎竞也在装傻,这不仅令白清感到魔幻,就连何赛都感到诧异了。
十月初一。
三艘鲸船在天元号护航下,正式从胶州湾启航。
葡萄牙商馆中,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松克带着手下亲自登门拜访。
会议室内,荷兰人坐在一头,白清等人和葡萄牙人坐在另一头,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荷兰人的谈判代表道:「松克阁下亲自前来,是希望与贵方签订贸易条约,荷兰人和明人据弃前嫌,共同开发日本市场。」
说罢,代表递上一份双语写就的条约书。
白清接过扫了一眼,眉毛一挑:「五五分?」
代表补充道:「为维护贸易稳定,每年贵方对平户贸易额不得超过九十万两。」
白清往下看去,条约上确实有这条。
代表继续道:「贵方要允许荷兰人在福建漳州建立商馆,自由采购商品。
同时,不得在平户肆意刊印提货券,如有加印需要,需得经与荷兰商馆商讨决定。」
吕周一拍桌子,骂道:「欺人太甚!一群臭要饭的,要这要那,来讨口子的吗?」
何赛身为西班牙人,则愤怒更甚,怒骂道:「贪婪狂妄的异教徒!一群该下地狱的犹大!你们母亲是和犹太人杂交,生下的你们这群杂种吗?」
白清也是热血阵阵上涌,极力压制情绪,没有说话。
松克笑道:「不要激动,尊敬的先生丶女士,还有你,愚蠢的教皇狗腿子。
我是带着诚意而来的,绝非故意侮辱。
1622年1月,贵方在澳门外海,非法袭击了荷兰船队,谋杀了荷兰总督科恩先生以及数百名荷兰人。我已向巴达维亚递交议案,只要贵方签订条约,这笔帐就一笔勾销,如何?」
白清放下条约,声音发寒:「是吗?荷兰人协助李旦,派出战船威胁南澳岛的事情,也一笔勾销吗?」松克喜道:「那本就是误会,我们并未参战,先驱号也只是在正常行驶,绝无威胁之意。」白清把条约一丢,砸向松克脸上。
「滚!」
松克伸手挡下条约,脸上笑容不减,威胁道:「想必贵方一定是对海军非常自信吧?
把趁夜色偷袭得来的胜利,当做自己的勋章了对吧?
说实话,贵部军舰,除了那艘偷窃自西班牙人处的大帆船外,别的舰船,董事会根本不放在眼里!你们所造的亚哈特船,只是对荷兰武装商船的粗劣模仿。
不会以为那就是公司的主力战舰了吧?
荷兰拥有世界上最强的海军!我们的战船吨位加起来,比西班牙丶英国丶法国的总和还多。鹿特丹造船场,一个月内下水船只吨位,抵得上你们整个舰队!
董事会没有派驻更多的军舰,不是因为派不出,只是因为你们不配!」
白清并未答话,脸色愈加冰冷。
在胥家船上时,珠民从不在水上争吵,任何仇怨,都是水下一刀的事情。
捅死人,要比吵赢架,容易多了。
松克见她如此,以为是被吓住,笑容更盛:「我估计你们在想,不是荷兰海军的对手,你们就缩在平户港内,是否安全?
我承认,看在贸易的面子上,荷兰人不会在平户港动手。
可你们别忘了,我还有这个!」
松克从怀中取出一张有些发皱的纸,上面花纹繁复,印着汉字,正是提货券。
松克冷笑道:「你们这帮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多么危险的东西!
这种提货券,你们发行了多少?一万担?还是两万担?
你们真的以为印纸赚钱的把戏,能永远持续下去?
上帝啊!天启六年六月,只剩大半年了吧?生丝收上多少了?
一旦被人发现,你们无法兑付生丝,想想愤怒的日本人会怎么样?
你们贫瘠如沙漠的脑子,懂什么叫挤兑吗?」
叫他说着了,白清真的不懂………
但面上毫不露怯,面上毫不变色,眼神冰冷如刀。
而何赛已在一旁气得发抖,却怕一激动泄露机密,强忍着不敢回嘴。
这种表现落在松克眼中,就是示弱。
「哼。」松克得意地一笑,「你们的蠢把戏该收手了,金融相关的事,还是要留给聪明人去做!未来几个月,不许再加印提货券。
如果表现好的话,在到期日前,我会出手,帮你们免遭挤兑!」
松克说罢起身,用手在条约上点了点:「好好考虑我的话吧!!你们能得五成,不少了!」说罢,他转身离去。
随行的荷兰人像是一群斗胜了的孔雀,趾高气昂的离去。
会谈结束的当天,荷兰人又开始炒作提价。
几天后,茶屋次郎火急火燎的来到葡萄牙商馆,找到何赛:「何爷,看样子红夷又要砸盘,还请再刊印一批……」
话说一半就停了,只见白清三人都严肃的看着他。
「茶屋桑,你老实说,幕府将军有没有参与买卖提货券?」何赛严肃问道。
茶屋次郎矢口否认:「怎么可能?」
何赛道:「平户涌入了那么多银子,不可能是凭空来的,禁榷仓今年收生丝寥寥,也不可能拿得出,你是幕府的大商人,背后一定有大势力支持。」
茶屋次郎渐起不满,冷冷道:「这种事,不是商人能打听的。」
何赛:「茶屋桑,有件事我只说一次,你要切记!」
「请讲。」
「把你持有的丶代持的,还有别的大名持有的提货券,通通抛售出去,越快越好,这场游戏要结束了。」
茶屋次郎笑道:「你真会说笑。」
何赛道:「是真的,舵公已收到了足量的生丝,正在向平户赶来的路上。」
茶屋次郎只觉得心中炸起了一声惊雷,呆愣许久之后,又笑道:「不对!现在冬季风渐成,不是该来平户的风向,且夏丝丶秋丝也不可能有这么大产量,你在证我!
何爷,莫非你是嫌二十三两一担的发行价太低?直说便是,都好商量!」
何赛摇摇头道:「提货券不能再发了,而且我还想见见松浦隆信。」
茶屋次郎大感奇怪,回想前几日荷兰人的行踪,脸上浮现玩味的笑容:「你们……不会是怕了荷兰人吧?还是收了他们的好处?」
何赛道:「鲸船靠港之事,按理不该说,可舵公胸怀大义,不忍看九州大名遭受损失」
茶屋次郎起身道:「住口吧,胆小鬼!我算是看错了你们!」
他说罢起身离去,回去的路上,茶屋次郎心中不断犯嘀咕。
明明印几张纸就能赚银子的好事,为什么明人不愿做呢?
突然,他心中闪过一丝明悟!
明人是怕到期无法兑付!
怪不得!
茶屋次郎脸上浮现笑容,只要提货券不贬损,明人的死活他才懒得管!
次日,何赛又递拜帖,请求面见松浦隆信,还是同一套说辞。
事后,又面见了几个其他的日本商人代表。
这事很快传到荷兰人处,只是何赛面谈的内容严格保密,他不知情。
还以为是明人受到威胁做的垂死挣扎,不以为意。
到了十月中旬。
冬季风已完全稳定,平户的大明商船已大多离港,码头为之一空。
唯有大明珍宝商队和荷兰人战船没有离港。
这等反常举动,落在不同人眼中,都有各自解读。
松克觉得,明人是被他的威胁吓到了,在荷兰战舰启航前,不敢先行离港。
松浦隆信则认为,大明商人在等待生丝货船,对何赛的说辞又信了几分。
茶屋次郎的揣测,则位于二者之间。
又过了几日,荷兰人大肆抛售砸盘,这次没有茶屋次郎发行提货券的缓冲,提货券价直接从95两/担,跌到了74两/担。
荷兰人赚了个盆满钵满。
看着提货券价不断下跌,各大名丶大商人也撑不住气,跟着卖出。
三日后,提货券又跌到了68两/担。
荷兰人高买低卖的手段,平户人已非常熟悉了,加上湖丝现货价格已涨到了天价,323两/担,市场信心就更强。
提货券跌幅缓缓止住,到58两/担,就不再下跌,反而缓缓提升。
天启六年十月十九。
在天元号护航下,三艘鲸船从济州岛方向驶来,从北方驶入平户。
这是少有的冬季靠港的商船,且其身躯无比庞大,每一艘都堪称巨舰。
方一到港,便引得全平户百姓围观,其盛况比云锦到港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看到一箱箱生丝从鲸船上卸下时,平户商人已陷入疯狂,争先恐后地来兑付。
以180两购得市价323两的湖丝,转手净赚143两!
用天上掉馅饼已不足以形容了,这就是天上掉金子啊!
哪怕手里没有提货券也不要紧,现在提货券价市价59两/担,买一张来,立马兑现,净赚84两!是以鲸船靠港消息一出,提货券价格立马冲天花一样飙升。
街头买的提货券,拿到街尾,就已涨了二三两,拿到码头就涨了五六两!
为什么会有人情愿卖掉提货券,也不自己来兑货呢?
因为想兑货,还要付180两的买价,大部分人买提货券已倾家荡产了,哪能付得出180两的天价呢?只能忍痛将提货券转让。
而同时,因提货券涨的太快丶太狠,也让人有了继续囤积提货券,以待升值的想法。
是以市面上出售的提货券并不多,这又进一步刺激了提货券疯涨。
白浪仔按林浅吩咐,鲸船卸货丶兑换都极为缓慢,以免一次性投入过多,刺激市场。
同时,没人知道白浪仔运来了多少生丝,也就没人知道平户市场能不能消化,也就判断不出生丝价格的走势。
没人有全面的信息,大家都蒙眼走夜路,才会看不见深渊,义无反顾的往里跳。
鲸船靠港首日,售出生丝三百担,次日售出五百担,三天后售出一千担。
生丝黑市中,价格已停止上涨,而提货券仍在疯狂上涨中。
松浦隆信以及其他代理商人,听从何赛的劝告,将手中的提货券趁着上涨势头抛售。
茶屋次郎则始终举棋不定,他去询问过何赛,此番鲸船靠港,带来了多少生丝。
何赛如实回答。
可茶屋次郎并不信。
同样,荷兰人因商业惯性,又多收了两天,令提货券到了103两/担的恐怖高点。
荷兰人当然知道大量生丝涌入,对市场会造成怎样的冲击。
可他们此时已手握五千担提货券了,几乎是提货券的最大持有者。
松克就是在赌鲸船上没有足量的生丝。
这段时间以来,靠港的三艘鲸船中,只有一艘在卸下生丝,另外两艘的货物都是糖和瓷器一类。松克判断,三艘硕大鲸船,只是明人的幌子,他们的目的是打压提货券价格,好低价将提货券赎回,避免挤兑风险!
十天后,当看到另外两艘鲸船也开始运下生丝。
松克只觉得一阵阵天旋地转。
「不可能,这不可能!」松克喃喃道。
尽管现在生丝市场还是一片火热,可由于海量生丝的注入,上涨势头已被遏制了。
提货券的价格也爬升的极为缓慢。
松克灵敏的商业嗅觉,已闻到隐约的崩盘气息,他对秘书道:「抛售,把手中的提货券,全卖出去!」因为在高点抛售,数天内,荷兰人便赚了五万余两银子。
天启六年十月廿五。
这注定是平户生丝贸易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清晨,第一担生丝在黑市滞销。
降价,依旧滞销。
上午,生丝价格便像是山顶积雪一般,开始松动,起初跌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