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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竹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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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倒吸一口凉气:“像……一只雁。”
    “是南飞的雁,还是北归的雁?”
    “属下不知。”
    将军抹去沙画,起身望月:“是正在飞行的雁。至于方向——”他顿了顿,“不重要。”
    三个月后,大军与羌蕃联军会战于星星峡。此役惨烈,史载“血浸黄沙三日不干”。将军亲率铁骑冲阵,七进七出,白衣染赤。至日落时分,羌王授首,吐蕃主帅被擒,联军溃散。
    清点战场时,副将来报:歼敌五万,俘三万,我军伤亡……副将哽咽,说不下去。
    “多少?”将军问,声音平静。
    “阵亡两万一千,伤者万余。”
    将军点头,走向尸山最高处。残阳如血,照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上,也照在他脸上。他解下头盔,任长发在风中散开。发间已有白丝,在夕阳下变成金色。
    “挖坑,”他说,“无论敌我,全部掩埋。不起坟,不立碑,不记名。”
    “将军!”副将急道,“阵亡将士,当马革裹尸还乡,岂可……”
    “还乡?”将军转身,目光扫过战场,“他们的乡在哪里?”
    副将语塞。
    “在这里。”将军以剑指地,“在天地之间。今日他们埋骨于此,明日青草长出,牛羊来食,牧童来歌。他们化作风,化作雨,化作这戈壁的一部分。这,才是真正的还乡。”
    众将默然。将军还剑入鞘:“执行吧。”
    当夜,将军帐中灯火通明。玄离子入内,见将军正对地图沉思。“将军,大胜之后,当乘胜追击,直捣吐蕃王庭,可建不世之功……”
    “功?”将军抬眼,“玄离子,你跟了我多少年?”
    “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间,你见我建了多少功?”
    “北定狄乱,南平蛮叛,西征羌蕃,将军之功,震古烁今。”
    将军笑了,笑容里有无尽疲惫:“那你告诉我,二十年前的北狄,现在何处?”
    “已臣服纳贡。”
    “十年前的南蛮?”
    “安居乐业。”
    “现在的羌蕃?”
    “主力已灭,余部不足为患。”
    将军起身,走至帐边,掀帘望外。月光如洗,照着新垒的坟冢,连绵如沙丘。“你看,我平了北狄,北狄成了大夏子民。我平了南蛮,南蛮成了大夏子民。现在我平了羌蕃,羌蕃也将成为大夏子民。那么,”他转身,目光如炬,“我究竟在平谁?”
    玄离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我在平‘不平’。”将军自问自答,“但‘不平’本不存在,只因我认为它存在,它才存在。我认为有北狄,才有北狄之乱。我认为有南蛮,才有南蛮之叛。我认为有羌蕃,才有羌蕃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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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是说……这些仗,本不必打?”
    “不,该打。”将军放下帐帘,“因为在我认为该打的时候,它就该打。就像风来时,竹就该摇。雁渡时,潭就该映。但风过了,竹不必记得风。雁去了,潭不必记得雁。仗打完了,我不必记得仗。”
    他走回案前,吹熄蜡烛。帐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缝隙漏入,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明日班师。”将军说。
    第五章我
    五月,凯旋。这次,天子出城三十里亲迎,赐九锡,封异姓王,世袭罔替。将军——现在该称王爷了——于御前解甲,交还虎符帅印。
    “卿这是为何?”天子惊问。
    “臣使命已成,当还兵权于陛下。”王爷伏地,“此后愿为闲散之人,读书钓鱼,了此残生。”
    满朝哗然。有说王爷以退为进,有说王爷功高惧祸,有说王爷忠心可鉴。王爷一概不答,三叩九拜后,径自出殿,乘驴车归府。
    三日后,王爷府遣散仆役,只留老仆三人。又三日,王爷变卖家产,钱财尽散旧部。再三日,王爷拜别宗祠,携一箱书、一柄剑、一袭衣,飘然出城。
    玄离子追至十里长亭,见王爷布衣草鞋,负手看亭外杨柳,宛如寻常书生。
    “王爷真要走?”
    “这里没有王爷。”那人转身,笑容清淡,“只有一人,一杖,一蓑衣。”
    “去何处?”
    “天地为家,四海为庐。”
    “何时归?”
    “风归竹林时,雁归寒潭日。”
    玄离子跪地,泪如雨下:“学生愚钝,追随二十年,至今方懂将军一二。敢问将军,今后以何为号?学生若有所悟,也好寻访请教。”
    那人扶起玄离子,折柳枝一枝,递给他:“你看这柳枝,可有名号?”
    “杨柳依依,是谓杨柳。”
    “若我折它为杖,它可是杖?”
    “是。”
    “若我编它为冠,它可是冠?”
    “是。”
    “若我弃之于地,它可是柴?”
    “是。”
    那人微笑:“那它究竟是杨柳,是杖,是冠,还是柴?”
    玄离子握紧柳枝,枝叶青翠欲滴。
    “它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那人转身走向官道,身影渐行渐远,声音随风飘来,“名号是牢笼,身份是枷锁。从今往后,我只是我——不,连‘我’也不是。我只是……”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听不真切。玄离子极目望去,只见那人走入夕阳余晖,与光同尘,再也分不清哪是人身,哪是光影。
    三年后,玄离子辞官云游。访名山,谒古刹,问道高僧,求教隐士,总不得解。某一日,行至江南,见竹林深处有茅屋三楹,炊烟袅袅。一老翁坐溪边垂钓,蓑衣斗笠,神态悠闲。
    玄离子近前,见钓竿无饵无线,只是一根光秃秃的竹竿。老翁闭目,似睡非睡。
    “老先生,”玄离子作揖,“无饵无线,如何钓鱼?”
    老翁不睁眼:“钓不在鱼。”
    “在什么?”
    “在钓。”
    玄离子一震,细看老翁面容,虽须发皆白,皱纹深刻,但那眉宇间的从容,那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将军?”他颤声唤。
    老翁睁眼,眸光清澈如少年。“这里没有将军。”
    “那……先生?”
    “这里也没有先生。”
    玄离子跪坐溪边:“那我该如何称呼?”
    “你看见什么,便是什么。”老翁将竹竿提起,竿头滴水,在阳光下折射七彩光芒。“你看,钓起了一溪阳光。”
    玄离子看那水珠滴落溪中,漾开圈圈波纹,忽然泪流满面。
    “学生愚钝,至今方懂。”他伏地叩首,“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非竹不留,是风本无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非潭不留,是雁本无影。天地与我并生——非我与天地并生,是天地生时,我已在其中。万物与我为一——非我与万物为一,是万物本是一体,何来你我?”
    老翁——我们姑且还称他老翁——笑了。那笑容如此澄澈,仿佛初生婴孩第一次看见世界。
    “你既明白,还跪着做什么?”
    玄离子起身,抹去泪水,也笑了。他解下腰间玉佩,那是御赐之物,价值连城,随手抛入溪中。噗通一声,惊起几只白鹭,振翅飞向竹林深处。
    “学生还有个疑问。”他在老翁身旁坐下,也折了根竹枝,作垂钓状,“若无我,谁在悟?若无悟,谁在说?”
    老翁指溪中倒影。云在天上,影在水中。鱼游过,云影散碎,复又聚合。
    “你看那云,”老翁说,“可曾问过‘我是谁’?你看那鱼,可曾问过‘我在哪’?云只是云,鱼只是鱼。你在问时,已是云散鱼惊。”
    玄离子手中竹枝微微一颤。
    暮色四合,炊烟散入暮霭。远处传来寺钟,一声,又一声,在群山间回荡。归鸟投林,叽喳一阵,复归寂静。溪水潺潺,不舍昼夜。
    “吃饭吧。”老翁起身,提空空鱼篓,“今日钓得清风满怀,明月一袖,足矣。”
    茅屋里,一灯如豆。粗茶淡饭,二人对坐。玄离子问:“这些年,将军……不,您如何过活?”
    “晨起扫叶,午后读书,黄昏看云,夜来听雨。”老翁夹一箸青菜,“有时也入山采药,替乡邻看看小病。他们送我米粮菜蔬,我便收下。他们不送,我便饿着。”
    “饿着怎么办?”
    “饿着便饿着。”老翁笑,“饿是饿,饱是饱,都是滋味。”
    饭后,月出东山。二人坐竹廊下,看月移竹影。玄离子终于问出藏了多年的问题:“当年星星峡大捷后,您本可更进一步,为何急流勇退?”
    老翁沉默许久,久到玄离子以为他不会回答。直到月过中天,竹影西斜,才缓缓开口:
    “你见过磨刀石吗?”
    “见过。”
    “刀在石上磨,越磨越利。石被刀磨损,越磨越薄。”老翁声音平静,“我为大夏磨了四十年刀,磨平了北狄,磨钝了南蛮,磨碎了羌蕃。最后发现,我自己成了那块磨刀石。”
    玄离子屏息。
    “刀说:我锋利,我光荣。石说:我磨损,我牺牲。”老翁看向夜空,星子稀疏,“但若没有磨的动作,刀只是铁,石只是岩。没有锋利,也没有磨损。没有光荣,也没有牺牲。”
    “所以您放下了刀?”
    “不,”老翁摇头,“我放下了‘磨’。”
    夜风起,竹声如涛。玄离子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年来读的书,行的路,悟的道,在这一刻,如沙塔遇潮,轰然倒塌。倒塌后,露出下面坚实大地——那大地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塔遮住了。
    “学生……想留下。”他说。
    “茅屋只有一张床。”
    “学生可睡柴房。”
    “柴房有鼠。”
    “与学生同眠。”
    老翁大笑,笑声惊起夜鸟。笑罢,指东厢:“那里有竹席一领,草枕一个。留去随心,来去随意。”
    是夜,玄离子卧于竹席,听屋外风声、竹声、溪声、虫声,交织成一片。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北疆军营,老元帅问年轻将军的话:
    “风过时,你可听见竹在说话?”
    那时将军答:“竹不会说话。”
    现在他知道了,竹真的在说话。只是说的不是人话,是竹话。风也在说话,说的是风话。溪水说话,虫鸣说话,万物都在说话,说着只有自己懂的语言。
    而这些语言汇在一起,便成了寂静。
    真正的寂静。
    第六章一
    玄离子在茅屋住下,不知不觉三年。三年间,他学会了种菜、砍柴、采药、制药。也学会了静坐,一坐就是一天,看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
    第四年惊蛰,春雷震动。老翁晨起,说要去山里采雷公藤,治村头李老汉的风湿。玄离子要同去,老翁不让:“今日有客来,你留下招待。”
    “客从何来?”
    “从来处来。”
    老翁背药篓,拄竹杖,走入晨雾。玄离子打扫庭院,烧水沏茶。等到日上三竿,果然听见马蹄声。出门一看,竟是当年麾下副将,如今已是一方总兵,带着两个亲兵,风尘仆仆。
    副将下马,见玄离子布衣草鞋,几乎不敢认。“军师……真是军师?”
    玄离子微笑:“这里没有军师,只有看门老叟。将军里面请。”
    入茅屋,副将四顾,见家徒四壁,唯竹架上有书数卷,墙上挂剑一柄——正是当年“无痕”。不由鼻酸:“王爷……王爷就住这里?”
    “这里很好。”玄离子奉茶,“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青山绿水皆是故人。”
    副将说明来意:北狄又叛,连破三关。朝中无将可用,天子下诏寻访老王爷,恳请出山。说着取出黄绫诏书,天子血书,字字泣血。
    玄离子静听,不语。副将说完,满室寂静,只闻煮水声噗噗。
    “王爷何时归来?”副将问。
    “该归来时,自然归来。”
    等到日暮,老翁未归。等到夜深,仍无踪影。副将焦急,玄离子却淡定:“将军且睡,明日再说。”
    第二日,老翁仍未归。第三日,第四日……第七日,副将绝望,留下诏书,含泪离去。玄离子送至溪边,副将上马,再三回首:“军师,若王爷归来,务必转达,国家危难,苍生倒悬……”
    “将军放心。”玄离子拱手,“该记住的,不会忘。该忘记的,记不住。”
    马蹄声远去。玄离子回到茅屋,将诏书置于灶下,生火做饭。火焰吞没黄绫,天子血书化作青烟,从烟囱袅袅升起,散入云端。
    又过七日,老翁归来。药篓满满,步履轻快。玄离子不提问,老翁也不说。晚饭时,老翁忽然道:“北边的雷公藤,比南边的好。”
    “何以见得?”
    “北地苦寒,藤长得慢,药性蓄得足。”老翁喝一口粥,“就像人,经历磨难多,心性就稳。”
    玄离子点头,不再多问。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有消息从山外传来:北狄退了。说是天降神人,单骑入敌营,与狄王论道三日。第三日夜,狄王大恸,罢兵北归,誓言永不再犯。问神人姓名,只答:“大夏一草民。”容貌如何?“如风如竹,如雁如潭,如你如我。”
    传消息的货郎说得口沫横飞,玄离子买他三斤盐。货郎走后,玄离子对老翁说:“北狄退了。”
    “哦。”老翁在补蓑衣,针脚细密。
    “说是神人单骑入敌营,论道三日。”
    “挺好。”
    “说那神人容貌,如风如竹,如雁如潭,如你如我。”
    老翁咬断线头,举起蓑衣对光看,漏光处已补好。“今晚有雪,穿上试试。”
    是夜,雪大如席。二人坐炉边,看火苗跳跃。柴是竹枝,烧起来噼啪作响,有清香。玄离子终于问:“您去了?”
    “去哪?”
    “北疆。”
    老翁添一根竹枝:“我一直在溪边钓鱼,你去送客那日,钓到一尾金色鲤鱼,三斤二两,吃了三日。”
    玄离子看着老翁侧脸,火光在那脸上跳跃,皱纹如沟壑,藏着无穷岁月。他忽然分不清,眼前人是真是幻,是昔日的将军,今日的隐士,还是从来就只是一个钓鱼的老翁?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也许“是”与“不是”,本就不重要。
    “学生明日想下山。”他说。
    “去何处?”
    “不知。”
    “作什么?”
    “不知。”
    老翁笑了:“不知便好。”
    第二日,玄离子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仍是来时那一身。老翁送他到溪边,递过一个布包:“路上干粮。”
    玄离子接过,躬身三拜。拜起身时,眼前已无人影,只有溪水潺潺,竹影摇曳。他站了许久,转身下山。走到山腰回望,茅屋隐在云雾中,不见轮廓。
    很多年后,有人在东海之滨见一道士,悬壶济世,分文不取。问其名号,笑而不答。治病时,常以竹枝代针,以溪水为药,奇效。又有人在西域戈壁见一行者,救商队于沙暴,引清泉于枯井。问从何来,指天指地。还有人说他去了南诏,去了漠北,去了无数地方,又好像从未离开过那条溪,那片竹林。
    而关于那位将军的传说,渐渐变了模样。有人说他功成身退,羽化登仙。有人说他隐姓埋名,终老山林。还有人说,他从来就没存在过,只是史家编的故事,百姓造的神。
    只有玄离子知道——不,玄离子也不知道。因为在他下山第三年,于黄河渡口,见一摆渡老叟,眉目依稀熟悉。他上船,问:“老先生在此摆渡多少年了?”
    老叟摇橹:“从有此河,便有此船,便有老汉。”
    “可曾见过一个爱钓鱼的隐士?”
    “渡口往南三十里,有片竹林,林中有溪,溪边常有人钓鱼。”
    “钓得到吗?”
    “有时满篓,有时空竿。”老叟笑,“钓得到是鱼,钓不到是闲。都是造化。”
    船至中流,夕阳西下,满河金光。玄离子忽然纵身跃入水中。老叟惊呼,却见他从水中冒头,大笑,笑声惊起两岸水鸟。
    “你疯了?”老叟喊。
    玄离子在水中漂浮,仰面看天:“我悟了!”
    “悟什么?”
    “风来疏竹——”他喊。
    “什么?”
    “风过而竹不留声!”他更大声。
    “听不清!”
    “雁渡寒潭——”他几乎在吼。
    老叟摇橹靠近:“你说什么潭?”
    玄离子不答,任水流带他向下游漂去。老叟急划船追赶,却见他从水中站起——原来此处水浅只及腰——一步步走上岸,浑身湿透,却满面红光。
    “雁去而潭不留影——”他对着大河喊,对着群山喊,对着整个天地喊,“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回声阵阵,山鸣谷应。鸟雀惊飞,走避不迭。老叟呆呆看他,半晌,摇头叹道:“又一个疯了的。”
    玄离子不疯。他脱下湿衣,拧干,晾在肩上。赤足而行,踏夕阳余晖,哼着不知名小调,走向群山深处。
    身后,渡船的老叟继续摇橹,送下一波客人。客人问:“刚才那人喊什么?”
    老叟摇橹,橹声欸乃,搅碎一河金光。
    “他说——”老叟悠悠地,“天黑了,该点灯了。”
    果然,对岸村落,一盏灯亮了,又一盏。星星点点,渐次蔓延,倒映在水中,仿佛星河坠落。而天上,真正的星子也开始显现,一颗,两颗,无数颗。
    渡船靠岸,客人下船,付了铜钱。老叟掂掂钱,揣入怀中,系好船,提灯笼,佝偻着背,走向自己的茅屋。屋在竹林边,窗有灯,是老婆子点的,等他吃饭。
    推门,饭菜香扑鼻。老婆子唠叨:“这么晚。”
    “送了最后一个客。”老叟挂好灯笼,洗手吃饭。
    “什么客?”
    “一个怪人,跳进河里喊话。”
    “喊什么?”
    老叟夹一筷子菜,想了想,笑了:
    “喊……吃饭啦。”
    窗外,风来疏竹,竹影扫阶。雁阵夜渡,寒潭无痕。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天地默默,万物沉睡,等待下一个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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