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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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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症,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三个时辰。”泰鸿抹了把脸,“临终前清醒片刻,只留两句话。一句给儿孙:‘诗书传家,莫涉党争’。一句…”他抬眼看向云镜,“给你。”
    “给我?”
    泰鸿展开黄绫。上无题款,唯狂草八字:
    **宽博殊智宁儒秀
    从容安卓与道偕**
    云镜怔住。这是岳翁对自己一生定谳?“宁儒秀”——宁为儒门秀士,不为庙堂卿相?“与道偕”——道是何道?忠君之道?事新之道?还是…
    “还有件蹊跷事。”泰鸿声音更低,“岳翁薨后,家人整理书房,发现他三个月前写的手札。内中提到兄台《竹谱》,说…说‘此子笔墨,有董狐之直,史鱼之耿,惜乎生不逢时’。”
    董狐,古之良史,直笔不讳。史鱼,尸谏之臣,以死明志。
    云镜忽觉掌心尽是冷汗。
    “更奇的是,”泰鸿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这是在书案暗格发现的,似是绝笔。”
    纸已泛黄,上书四句:
    **今日珍之荐郊庙
    翌朝舍则媚渊蝔
    飞泉本自无垢意
    何必人间说浊清**
    “渊蝔”者,污秽虫豸也。云镜读罢,如遭雷击。原来岳翁早看透——那些今日将你捧上神坛的,明日亦可弃你如敝履。而自己,不过是他们“荐郊庙”的祭品,或是“媚渊蝔”的饵食。
    “岳翁他…究竟是何意?”泰鸿茫然。
    云镜不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雪已停,朝阳初升,照在积雪上,竟折射出七彩光晕。竹枝不堪重负,轰然折断,雪沫飞溅如泉。
    “飞泉倾诚…”他喃喃道。
    原来那日寿宴上,岳翁看《竹谱》,赞“飞泉倾诚绝妙作”,非赞笔墨,是赞本心。如飞泉自高山跌落,粉身碎骨亦不改其白。而自己,却疑他用心,拒他好意…
    “子翼兄。”云镜转身,目中有泪光,“请代我备三牲祭礼,我要亲往金陵吊唁。”
    泰鸿大惊:“不可!如今朝局微妙,岳翁门生故旧皆成众矢之的,兄台此时现身…”
    “正因如此,更要去。”云镜望向窗外,雪光映得他须发皆白,“否则,怎对得起这‘飞泉’二字?”
    卷七渡江
    腊月三十,除夕。长江封渡,云镜以十两银子租得渔舟一叶。舟子劝道:“客官,这几日江上流凌凶险,不如等开春…”
    “等不得。”云镜只携一仆一包袱。包袱里是连夜手抄的《金刚经》全卷——岳翁信佛。
    舟至江心,果然见浮冰如兽,撞击船板砰砰作响。阿拙面如土色,云镜却盘坐船头,闭目诵经。忽有巨冰撞来,舟子惊呼,云镜睁眼喝道:“左满舵!”
    渔舟险险避过。那冰凌擦舷而去,阳光下,竟见冰中冻着支红梅,花开正艳。
    “奇哉!”舟子抹汗,“寒冬腊月,江心哪来梅花?”
    云镜不答,只望那红梅随冰远去,消失在茫茫江雾中。忽然想起嘉儿昨夜话别时问:“爹爹要去很久么?”
    “不久,梅花开时就回。”
    “那…我给爹爹的竹子戴上围巾,等爹爹回来解。”
    女儿用自己那方羊绒围巾,系在了最矮那丛竹上。王氏在旁垂泪,却未阻拦——她懂丈夫,有些事比性命要紧。
    抵北岸已是申时。金陵城墙巍峨,城门口兵士盘查甚紧。云镜递上路引,兵士斜睨:“扬州来的?入城何事?”
    “吊唁。”
    “吊谁?”
    “岳翁,岳东篱先生。”
    兵士脸色一变,与同僚耳语片刻,挥手放行。云镜走出数步,忽闻身后低语:“又一个不怕死的…”
    岳府在秦淮河畔,原本车马填巷,今日却门可罗雀。白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像只盲眼。云镜整衣冠,上前叩环。良久,侧门开缝,老仆探头,见是生人,怔了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又是一天》(第2/2页)
    “扬州张云镜,特来拜祭。”
    老仆浑浊老眼忽然睁大:“可是…写《竹谱》的张先生?”
    “正是在下。”
    “先生快请!”老仆拉开门,压低声音,“这两日来了三拨官差,查抄书信手稿…灵堂都无人敢来祭拜了!”
    灵堂设在正厅。素帷白烛,正中楠木棺未盖——据说要等京里旨意,才能下葬。棺前唯设清茶一杯,连香烛都无。
    云镜拈香,三拜,插于炉中。又从包袱取出《金刚经》,置于祭案。正欲行礼,忽闻屏风后环佩轻响,转出个缟素妇人,四十许年纪,双目红肿。
    “可是张先生?”妇人万福,“妾身岳门王氏。先夫临终念念,说天下知他者,唯先生一人。”
    云镜还礼:“云镜何德何能。”
    “先生请看此物。”王氏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稿,纸色陈旧,却是岳翁笔迹。题曰:《丙戌秋与云镜书未寄稿》。
    云镜展卷,但见开篇写道:
    “云镜贤弟如晤:闻弟结庐竹野,作《竹谱》自娱,欣慰无已。当此浊世,能守虚白,非大智慧大勇气不能为。然愚兄近日每观天象,见紫微晦暗,妖星犯斗,恐大变在即。弟之笔墨,有天地正气,他日若逢明主,当献之庙堂,以正人心…”
    读至此,云镜手已抖。原来三年前,岳翁早有此信,却未寄出。为何?
    往下看,豁然开朗:
    “…然反复思之,此举实害弟也。昔年嵇康《广陵散》绝,非曲高和寡,乃因绝响可保其洁。今若以弟之清名,饰此污浊庙堂,是明珠暗投,美玉陷淖。不如任其散落江湖,或有一二入知音之眼,可传百代。”
    最后数行,墨迹尤新,似是临终所添:
    “近闻有司欲修《贰臣传》,迫愚兄主笔。呜呼!生不能为忠臣,死岂可为谀鬼?今决意以病辞。然恐祸及子弟,故作狂放状,使天下知岳东篱老朽昏聩,不堪其任。唯弟《竹谱》清气,可涤此污名。他日泉下相见,当与弟论道于竹林,不复言人间事矣。”
    信末钤印:“竹下旧客”。
    云镜持信之手,颤抖不能自持。原来那些“龙起凤鸣”的颂诗,那些周旋权贵的作态,皆是自污保节之计!而自己,竟以清高自许,鄙其“媚渊蝔”…
    “先生…”王氏啜泣,“先夫遗言,此信本欲焚化。妾身私心留下,想着…总该有人知道真相。”
    “为何给我看?”
    “因为先夫说,”王氏抬头,泪眼中有光,“满朝朱紫,只有张云镜,读得懂他灵前的无字碑。”
    云镜缓缓跪倒,向灵柩三叩首。每叩一次,额触青砖,声震屋瓦。起身时,额上已见血痕。
    卷八夜宴
    祭罢欲辞,忽有仆役奔入:“夫人!宫里来人了!”
    但见数名锦衣太监昂然而入,为首者面白无须,手捧黄卷:“岳王氏接旨!”
    满堂皆跪。太监展卷,尖声宣读。原是圣上“悯其老迈”,追赠礼部尚书,谥“文贞”,并赐祭葬。王氏叩头谢恩,太监却话锋一转:“听闻《竹谱》作者张云镜在此?圣上有口谕,宣其明日至文华殿,御前作书。”
    满堂死寂。云镜伏地:“草民抱恙,恐污圣目。”
    太监轻笑:“张先生,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岳尚书生前屡荐先生,圣上如今特许你入国子监,赐博士衔,专司书法教授。怎么,要抗旨?”
    抗旨二字,重如千钧。云镜抬头,见王氏频使眼色,目中尽是哀求——岳家满门性命,皆系于此。
    “草民…领旨。”
    太监满意而去。王氏瘫坐在地,云镜扶起她,低声道:“夫人放心,云镜自有分寸。”
    当夜,徐泰鸿匆匆来访,神色仓皇:“大事不好!今日朝会,有人参岳翁‘阴怀贰心’,其门生故旧皆要清查。圣上此时召见,怕是…怕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是真隐士,还是…岳党余孽!”泰鸿跺脚,“明日御前,兄台务必谨慎。若作忠君颂圣之文,或可过关;若再写那些竹石…”
    “写竹石便是贰心?”
    “竹者,劲节也,喻不事二主;石者,顽固也,喻不忘前朝!”泰鸿苦笑,“兄台《竹谱》早被翰林院那帮人解读透了!”
    云镜默然良久,忽问:“子翼兄,你我也相识二十年了。依你看,云镜是何种人?”
    泰鸿怔了怔,叹道:“兄台是…是那种雪夜访戴,兴尽而返之人。”
    “好个‘兴尽而返’。”云镜大笑,笑中有泪,“烦请兄台备车马,我要去个地方。”
    “何处?”
    “秦淮河。”
    卷九秦淮
    腊月三十的秦淮河,竟比往常更热闹。画舫如梭,笙歌彻夜——旧朝遗老与新朝权贵,在这桨声灯影里奇妙地交融。亡国的悲恸与开国的欢庆,皆融作一杯浊酒。
    云镜登上一艘不起眼的舫子。船娘见是徐泰鸿领来,也不多问,径引至后舱。舱中早有一人等候,青衫方巾,正在煮茶。
    “这位是顾炎武顾先生。”泰鸿介绍。
    云镜肃然起敬——顾炎武,字宁人,当世大儒,誓不仕清,著有《天下郡国利病书》。二人叙礼毕,顾炎武直言:“闻明日兄台要赴御前之约?”
    “先生消息灵通。”
    “非也。”顾炎武斟茶,“是岳翁临终前,曾修书与我,说‘他日若云镜受迫,可托宁人’。”
    云镜鼻酸:“岳翁为云镜,苦心至此。”
    “岳东篱这个人…”顾炎武望向窗外灯影,“当年在复社,他最是激愤,骂阉党、劾权臣,几度下狱。甲申年,他本欲殉国,是我劝下他——我说‘死易,忍辱负重难’。”
    “所以他事新朝,是为…”
    “为保全一批人,一批书,一批火种。”顾炎武声音低沉,“修《贰臣传》,他暗中删去十七人;编《明史》,他悄悄留下三百卷禁书。这些事,如今朝中已有人疑心,只是死无对证。”
    舫外忽然传来歌声,是《桃花扇》: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顾炎武冷笑:“这秦淮河,看过多少楼起楼塌。如今唱曲的,听曲的,可还记得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
    云镜默然。他记得。那日北京城破,他在南京礼部值房,见塘报上“帝崩于煤山”五字,当场呕血。
    “兄台明日如何打算?”顾炎武问。
    “云镜…不知。”
    “我有一言。”顾炎武正色,“昔年文天祥被俘,元世祖爱其才,欲授宰相。文山公作《正气歌》以明志。后人有议:若文公虚与委蛇,或可保全更多忠良。兄台以为如何?”
    云镜沉吟:“道不同,不相为谋。”
    “错!”顾炎武拍案,“文公若降,则无《正气歌》;无《正气歌》,则无后来谢枋得、陆秀夫、张世杰!有时候,赴死易,忍辱负重难——岳翁选了一条更难的路。”
    “先生是要我学岳翁?”
    “非也。”顾炎武目光如炬,“岳翁是岳翁,云镜是云镜。有人宜为暗流,滋养地脉;有人当为飞瀑,昭示高洁。兄台《竹谱》清气,已成士林风骨象征,若明日御前折腰…”
    他未说完,云镜已明。自己可以死,但《竹谱》的象征不能倒。那是无数遗民心中,最后一点不肯屈的节。
    “然则…何以自处?”
    顾炎武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此岳翁绝笔诗,兄台或可用之。”
    展开,竟是:
    **地静虚白生玉屋
    天高枯黄落石阶
    清风徐来数竿竹
    翠柏挺茂寄幽怀
    暗室慎独不欺性
    明堂洁净有素斋**
    正是云镜那日所作。只是后面多了四句:
    **浮誉云镜过无及
    嘉儿逗乐好恶乖
    岳翁大家真巨擘
    神韵屈指出江淮**
    笔迹狂放,是岳翁绝笔无疑。云镜怔住——原来那日嘉儿所背,竟出自岳翁手笔!而“好恶乖”三字,是赞嘉儿天真烂漫,不随流俗。
    “这诗…”云镜手颤。
    “岳翁临终前一日所作。他说,此诗前六句是云镜风骨,后四句是…是他毕生未圆的梦。”顾炎武长叹,“‘神韵屈指出江淮’——他多想如屈子行吟泽畔,留清名于江淮。可惜…”
    舫外更鼓响,子时了。已是正月初一。
    卷十天阙
    文华殿在紫禁城东南隅,本为太子讲学之所。新朝定鼎,改作皇帝接见文士之地。殿前古柏森森,积雪未化。
    云镜青衣小帽,由太监引着,穿行在红墙黄瓦间。晨光初露,照得雪地刺目。他眯眼望去,忽见柏树枝头有鸟巢,巢中雏鸟啁啾,母鸟正衔虫而归。
    “张先生,请在此稍候。”太监停在殿外。
    云镜立于廊下,看檐角垂冰,一滴,两滴,在青砖上敲出深坑。忽然想起竹园那口古井,井栏被汲水绳磨出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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