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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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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儿吓得一哆嗦,却不退,只瞪着眼,眼圈渐渐红了:“我说错了么?上回舅舅来,为争城西铺子,和爹爹吵得多凶?舅舅也是秀才,爹爹也读过四书,可吵起来,什么圣人之训全忘了,倒像市井泼皮!”他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您们总说书里有黄金屋、颜如玉,可我只看出一屋子酸腐气!”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在青瓦上,敲在荷叶上,敲在积水里,万千涟漪碎而复圆。廊下一时静极,只闻雨声。贾岳手里的核桃不转了,柳文渊的茶凉透了,两个老人坐在昏暗中,像两尊蒙尘的像。
    许久,贾岳缓缓道:“你说得对。”
    嘉儿愣了。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贾岳起身,走到檐下,看雨丝如帘,“死书读活了,是智慧;活人读死了,是愚腐。你舅舅、你爹爹,都是读死了的。”他转身,目光苍凉,“可嘉儿,你不能因噎废食。这世上若没了书,才是真成了禽兽世界——弱肉强食,毫无廉耻。”
    柳文渊也走过来,与老友并肩立在檐下:“你太爷爷年轻时,亲见饥民易子而食。那时何来书?何来礼?人不如狗。”他摸摸嘉儿的头,湿发贴在掌心,温热,“书不是黄金屋,是灯。黑夜里,有盏灯,人才知道路在哪儿,才知道不能往哪儿走。”
    嘉儿仰着脸。雨丝飘进来,打湿他的睫毛。他眨眨眼,忽然问:“那若是灯错了呢?若是它照的路,本就是悬崖呢?”
    两老默然。
    雨越下越大。庭中积水已汇成小溪,汩汩流向墙根水沟。一片棠梨花瓣漂在水面,打着旋儿,像一叶迷途的舟。
    “那就重燃一盏灯。”贾岳说,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心想,你觉得对的路,就是你的灯。”
    那夜,嘉儿房里的灯亮到三更。敏儿悄悄扒在窗缝看,见他伏在案上,不是抄书,也不是读书,而是画画——画一盏歪歪扭扭的灯笼,光晕散开,照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路旁有花,有草,有缩着翅膀的雀,路尽头是个太阳,太阳里写了个大大的“人”字。
    次日,辩论继续。只是贾岳与柳文渊不再动辄引经据典,嘉儿也不再句句抬杠。有时他说“我觉得”,两老会问“为何觉得”;有时两老说“古人有云”,他会问“那今人该如何”。一来一往,倒真像棋枰对弈,只是这回,棋盘是天地,棋子是道理。
    转眼入夏。荷花开的时候,嘉儿染了暑气,躺在竹榻上蔫蔫的。贾岳亲自煎了药,一勺勺喂他。药苦,嘉儿皱眉,贾岳便从袖中摸出松子糖——还是七年前那种,油纸包着,甜香混着药苦,在空气里缠成一团。
    “太爷爷。”嘉儿含着糖,忽然说,“等我好了,咱们下棋。您让我九子,我也能赢。”
    “狂。”贾岳拿湿帕子擦他额头的汗。
    “不是狂。”嘉儿眼睛亮晶晶的,因发热,更亮得灼人,“您的棋路,我都摸透了。开局必占星位,中盘好取实地,收官最重次序。可我不一样,我开局乱下,中盘乱搅,收官……我根本熬不到收官。”
    贾岳手一顿。
    “所以您跟我下,总觉着别扭,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嘉儿笑,豁牙露出来,“可下棋不就是为了赢么?我虽赢不了,可也让您赢不舒服。这不算赢,可也不算输,对不对?”
    帕子掉进铜盆,溅起小小的水花。贾岳看着重孙,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都歇了一轮嘶鸣。最后,他哑声道:“对。”
    病愈那日,恰是七夕。敏儿在葡萄架下摆了瓜果,说夜里能听见牛郎织女说话。嘉儿笑她傻:“隔着天河呢,怎么听得见?”
    “心诚则灵。”敏儿认真道,“就像下棋,隔着棋盘,不也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嘉儿愣了愣,忽然跑去找贾岳。老人正在灯下看棋谱,见他闯进来,挑眉:“病好了就撒欢?”
    “太爷爷,咱们下棋。”嘉儿眼睛发亮,“不下十九路,下九路。不要定式,不许长考,想到哪下到哪。”
    贾岳笑了:“胡闹。”
    可还是摆开了九路枰。果然毫无章法,黑子白子乱撒,像小孩涂鸦。下到一半,嘉儿忽然停手:“您输了。”
    贾岳细看棋局,黑白纠缠,胜负未分。
    “您看,”嘉儿指着一处,“这里,我若下这,您必堵这;您堵这,我就下这;您再堵,我再下——十步之后,您这条大龙就死了。”他边说边摆,棋子啪啪落下,果然如他所言。
    贾岳盯着棋枰,良久,长叹一声:“后生可畏。”
    “不是可畏,是可乱。”嘉儿笑嘻嘻收棋子,“我这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窗外,银河泻地。牛郎织女星隔着天河,静静对望。葡萄架下,敏儿仰着头,等一个听不见的私语。
    三星阁的灯,亮了一夜。
    秋深时,贾岳染了风寒。病来如山倒,咳得撕心裂肺。嘉儿守在榻前,端茶递药,夜里就铺个褥子睡在脚踏上。老人昏沉中,常抓着他的手,喊“松儿”——那是他早逝儿子的名字。嘉儿便应:“哎,爹在这儿。”
    有一夜,贾岳精神好些,靠在枕上,看窗外的月。月将圆,清辉如霜,铺了满地。
    “嘉儿。”他忽然说,“你可知,人为何要读书?”
    嘉儿正拧热毛巾,闻言回头:“明理?”
    “不全是。”老人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是为了不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死。”贾岳望着月,目光渺远,“读了书,就知道秦皇汉武也死了,李白杜甫也死了,苏东坡辛弃疾都死了。死了,骨肉成灰,可他们的诗、他们的文章、他们的道理,还活着。那么,人死了,或许也有什么能留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重孙,“我留不下什么,贾家诗书传家,到我这儿,只剩个空架子。你爹……你爹性子软,撑不起。你叔叔钻钱眼里了。只有你,嘉儿,你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像极了我年轻的时候。”
    嘉儿鼻子一酸,忙低头拧毛巾。
    “可我怕你太像。”贾岳咳嗽起来,嘉儿忙替他抚背。老人喘匀了气,接着说,“我年轻时,也觉着天下事没什么难的,什么规矩礼法,都是狗屁。后来……后来栽了跟头,差点把家业都败了。你爹就是那时吓破了胆,一辈子畏畏缩缩。”他握住嘉儿的手,枯瘦的手冰凉,“我不愿你栽跟头,可更不愿你像我,栽了跟头就怂了。该狂时狂,该敛时敛——这话虚,我知道你听不懂。等你懂了,大概也老了。”
    嘉儿反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我不老。您也不老。咱们还要下棋,下那种乱下的棋。”
    贾岳笑了,眼里有泪光:“好,下乱棋。”
    那夜之后,老人病势渐渐沉重。冬至那天,下了今冬第一场雪。嘉儿推窗,见天地皆白,三星阁的飞檐上积了厚厚一层,像戴了孝。
    贾岳回光返照,精神忽然好了许多,竟要人扶他到阁前看雪。柳文渊也来了,两个老友坐在暖阁里,围着火盆,看雪落无声。
    “还记得那年大火么?”贾岳忽然说。
    “怎么不记得。”柳文渊拨弄炭火,“祠堂烧了半边,倒烧出个真相。”
    “那小子,”贾岳指指窗外——嘉儿正在院里堆雪人,敏儿给他递雪团,“扔了罐石灰,倒救了半卷谱。”他笑了笑,“有时我想,若没那场火,若没那小子的胡闹,咱们俩,这会儿是不是还在赌气?”
    柳文渊沉默片刻:“大概还在赌气。人哪,有时候就差那么一把火,烧一烧,才清醒。”
    雪静静下。嘉儿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又解下自己的红绒绳,给雪人围上当围巾。敏儿笑得前仰后合。
    “我要走了。”贾岳忽然说,声音很平静。
    柳文渊手一颤,炭钳掉在砖上,“当啷”一声。
    “别这副模样。”贾岳笑道,“七十古来稀,我七十有三,够本了。”他望着窗外嬉闹的重孙,目光柔和,“只是放心不下这小子。太聪明,又太倔,将来不知要碰多少壁。”
    “儿孙自有儿孙福。”
    “是啊,自有福。”贾岳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我那局‘云镜三星’,谱上传了十代,没人解得开。到他这儿,一把乱撒,倒解开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柳文渊喉头哽住,说不出话。
    “告诉他,”贾岳声音渐低,“棋谱我放在……棋盘底下……第三块砖……”话未说完,手垂了下去。
    炭火“毕剥”一声,炸起几点火星,又黯下去。
    嘉儿堆好雪人,回头喊:“太爷爷,您看像不像您——”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柳文渊跪在榻前,肩头剧烈耸动。看见敏儿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掉进雪里。看见廊下的福顺老仆,缓缓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冷的砖。
    雪还在下。一片雪花飘进窗,落在贾岳安详的脸上,没有化。
    三日后,出殡。白幡在风雪里翻卷,纸钱混着雪片,纷纷扬扬。嘉儿捧着牌位走在前头,一步一个雪窝。他没哭,只是紧紧抿着嘴,那条细辫子结了冰凌。
    头七那夜,他独自走进三星阁。掀开青石棋盘,底下第三块砖是松的。撬开,有个油布包。里头是那卷《云镜三星谱》真迹,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是贾岳的笔迹,墨迹很新,应是病中写的:
    “嘉儿吾孙:谱赠有缘人。棋道人心,皆在‘活’字。棋活则生,人活则明。勿泥古,勿拘礼,但求心安。你问我道在何处,道在雪中炭,在夜中灯,在你所行之路。大胆走,莫回头。祖父字。”
    嘉儿拿着信,在空荡荡的阁子里坐到天明。晨光微熹时,他摊开棋谱,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用朱笔画了盏灯笼。灯笼下,是条弯弯曲曲的路。
    开春后,柳文渊要带敏儿回江南。临行前夜,嘉儿敲开客房的门。
    “外公,”他第一次这样喊,“我要跟您走。”
    柳文渊不意外:“想好了?”
    “想好了。”嘉儿挺直背,“太爷爷说,大胆走。我想去看看江南的棋,江南的书,江南的人。”
    “你爹娘同意?”
    “同意了。”嘉儿顿了顿,“爹说,我该出去闯闯。娘哭了,可也点了头。”
    柳文渊看着他。一年光景,这孩子蹿高了一大截,脸上的稚气褪去些许,眼神却还亮得灼人,像燃着一盏灯。
    “好。”老人只说了一个字。
    开船那日,运河码头上杨柳初绿。嘉儿背着个小包袱,里头除了几件衣裳,只有那卷棋谱和那封短信。敏儿眼睛红红的,塞给他一个香囊:“里头是茉莉,想家时闻闻。”
    船解缆时,嘉儿忽然跳上岸,奔到送行的人群里,抱住母亲。柳氏搂着他,泪如雨下。父亲童观拍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船开了。嘉儿立在船头,看故乡的屋宇渐渐变小,变模糊,最终消失在水天相接处。柳文渊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本书。
    “路上看。”
    嘉儿接过,是《庄子》,翻开第一页,写着“北冥有鱼”。
    他忽然笑了,指着远处水天交接处:“外公,您说,那是不是天边?”
    “是。”
    “天边外是什么?”
    “是另一个天边。”
    “那天边的天边呢?”
    柳文渊也笑了:“等你走到了,告诉我。”
    船行悠悠,橹声欸乃。两岸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灿烂,像铺到天边的锦缎。嘉儿深吸口气,空气里有水腥味,有花香,有远方陌生的气息。
    他摸出那枚白棋子——贾岳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温润如脂,在春光里泛着柔光。他将棋子高高抛起,又接住,握在掌心。
    路还长。但灯亮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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